《他的小皇叔》吴兰因

149、鸿鹄 月上中

　　月上中天，白日里的暑气尚未完全消散，信已阅毕，窦蔻放下信纸，神色自若，但她的内心却止不住翻江倒海。

　　陈绍德和陈逸乐现在自身难保，难免狗急跳墙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来，在窦蔻看来，这封写给陈剑豪的威胁信就是极其失败的一笔。

　　她思考问题总是喜欢更换角度，此时不由将自己代入二陈，心道这是狗咬狗的戏码，他们二人企图通过一个更大的错误去掩盖自身的疏漏。

　　也难怪他们慌不择路，实在是这里面牵连甚广。

　　北疆竟已经被渗透成筛子了吗？难怪从前昌城商变会被敌军从内至外瓦解，原来是有人替敌军铺路。他们怎么敢？怎么敢的！

　　大宗之固全赖北疆，北疆失守则中都不稳，中都不稳则天下大乱。赵沛百倍忍让，处处受限，咬紧牙关，奋力将陈太后在北疆十一府的钉子限制在四人之内，此四人皆为知事，同时拥有政权和兵权。

　　赵沛竭力遏制他们的势力，奈何东方家早已陨落，所以并不追究大哥在北疆之过，任由他和那位严大人长驻北疆，西侧昌城犹有季献，十一府还有尚且其他可靠的知事能够为朝廷办事，所以这些年北疆也算的上是安稳。

　　“所有人都以为昌城商变是一是不察，遭了敌人的道，却没想到内里竟还有这样触目惊心的一面。当初借由陈太后指摘灿儿，皇帝不由分说将灿儿调至北疆，想的就是能够在北疆插一手皇族之力，倘若昌城未乱，吾儿现在应当已经在昌城驻扎，同北疆的军哥儿们同吃同住了。但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彼时战事来的那样猛烈，那样猝不及防……”

　　窦蔻在心中暗自回想赵灿第一次北上的经历，若非自己担心他的安危，执意让皇帝将他召了回来，那现在事情是不是会有所不同，至少这些叛国的畜生们不会如此张狂？

　　窦蔻原本已经做好了在看完这封信之后接受沈芝清对她构陷或是伤害的准备，却不料此刻竟是怒火攻心。

　　西胡殃及大宗边界多年，多少无辜百姓惨死于贼军马蹄的弯刀之下，陈家之人坐拥一城资源纵情享乐，贪图荣华也就罢了，可他们克扣军饷，欺上瞒下，现在甚至勾连外敌，连卖国这样的事都做出来了，简直不可饶恕！

　　窦蔻从未感到过如此愤怒，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脉都往头顶涌去，她将信狠狠地拍在桌子上，惊的沈芝清慌忙起身。

　　然而在种种混乱叫嚣的情绪之中，始终有一个声音在提醒窦蔻，“要冷静，要冷静，万不可意气用事。”

　　她听不清这声音是谁的，恍惚之间觉得像是大哥窦准在说话，可再一听又像是赵灿，最后她沉下心，发现那声音就是她自己。窦蔻长舒一口气，抬眸直指沈芝清，“信上所言你如何确保是真的？”

　　“此事攸关家父性命，臣妾岂敢拿父亲性命玩笑。信上所言乃臣妾亲自誊写，半点虚构也无！”

　　“这件事为何不找沈大人商量？”

　　“家父最近为了弹劾陈家乱臣一事已几近病倒，臣妾只想为父亲分担一些责任，但臣妾深知后宫规矩，所以就算臣妾想要和家父联系，也没有办法能够越过陈太后的眼线见到父亲。再者，这封信臣妾今日傍晚才拿到手，事出突然，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思来想去，这偌大后宫，就只有姐姐您一人臣妾可以相信！”

　　“傍晚才拿到，这么快就誊抄无误？”窦蔻复又将视线转回信纸之上，暗道今日她似乎才第一次认识沈芝清这个女人，不愧是三司之首的嫡女，从前竟是小看了她。有勇有谋，能在后宫之中安然诞下一子，想来并非全靠运气。

　　沈芝清不知道窦蔻在想什么，但是她深知窦蔻并非头脑简单的女子。后宫之中陈书意从前也有才女之名，但她知道，这人同窦青婵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窦蔻胸怀广阔，从前能得眼高于顶的顾知微教导就可见一斑。

　　纵使易安世家子女如何瞧不起这个哑女，当初她也是唯一一个能入先太子法眼的人。

　　沈芝清情绪波动，却生生压住咳嗽，她不想打断窦蔻的思绪。她承认今夜拜访窦蔻乃是她做的一场局，但她知道就算窦蔻看出来了，也不会推辞，信上所言的的确确是她亲手抄写，连顺序排列都一模一样，不会有半点差错。

　　心怀天下，有鸿鹄之志的女子，狠起来不输男子。

　　窦蔻将信纸伸向一旁的蜡烛，火舌张扬着舔上墨纸，窦蔻眼看着那堆信纸顷刻间化为灰飞，目光锐利，似利剑出鞘，“你想要我怎么做？”

　　沈芝清暗自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走对了！

　　“后宫女子多苦，才女尤甚。姐姐心怀大志，一定想亲眼见一见这锦绣斑斓的天下，这可是景华宫里一方小小院墙之圃比不上的。

　　“北疆嗜血的狼被他们陈家养成了站不起来的狗。从前没有机会，现在时机已然成熟，姐姐在后宫之中尚有依仗，无论是北疆还是内廷，相信姐姐一定有办法可以将此事告于皇上，让北疆肃本清源！”

　　沈芝清压低了声音，却掩盖不住她内心深处的激动，先前压制不住的咳嗽也会全都泛了上来，她咳得满面通红，一双明眸却死死地盯着窦蔻，生怕她会有所反悔。

　　窦蔻指尖的伤口被她掐的早已破裂，包扎在伤口之外的纱布已经被鲜血染红，窦蔻手指在空中飞舞，那点红就像暗夜之中不灭的火光，叫人触目惊心。

　　“你想要什么？”窦蔻戳穿了沈芝清为她布下的重重迷雾，一针见血地直指问题关键。

　　她向沈芝清逼近，如高高在上的神祇，窦蔻黯淡后宫多年，这一刻沈芝清却觉得她有统率六宫的气势和凤仪天下的威严。

　　沈芝清今夜第三次在窦蔻面前下跪，然而这一次她跪的心悦臣服。

　　她眼眶还红着，但面庞上先前那股子谨小慎微的忍让气息已经完全消失，长发泼墨般洒下，腰肢只盈盈一握，但她后背挺直，眼神坚定，她似胆小如鼠的茧在顷刻间褪去皮囊幻化成蝶，周遭气度令她在一瞬间脱胎换骨：“臣妾有私心，想要为我儿谋一条生路。”

　　话毕，沈芝清对着窦蔻隆重庄严地磕了一个响头。

　　窦蔻并不扶她，兀自走到一旁，并未受她这一礼。

　　沈芝清抬头，气息有些紊乱：“我所求的其实本质上和姐姐所求的是同一件事，我们都希望自己孩儿将来能够健康安稳，希望他们有所抱负，能够大展宏图。

　　“姐姐应当知道臣妾自幼身子单薄，自从诞下小烁之后这身子就更加不如从前。我知圣人对姐姐的爱慕，也知他对大殿下的磨砺，将来不管集英殿如何，依臣妾这副身子怕是再也见不到了，臣妾只求眼下能再为家父尽一份孝心，再替吾儿谋一个坦途。他日圣恩垂照，吾儿就不怕被人欺负了去。”

　　沈芝清言辞恳切，窦蔻胸中波澜起伏，须得扶助一旁桌椅才能稳住心神。

　　“沈淑仪你可知道你刚才在说些什么？”

　　窦蔻言语无声，只能拍桌子以示自己内心的震撼与愤慨。

　　陈家叛国，沈芝清想借自己的手除之而后快，她口中的无论是北疆还是内廷，指的自然是存义侯和小灿的身份及关系；她为父亲尽孝，为儿子谋路，却要借她窦蔻之势，借赵灿将来有可能登顶集英殿之势。这个女人在赌，赌一个她儿子将来能拥有帝王照拂的万全之机！

　　窦蔻在后宫之中一贯退居隐蔽，为的就是不出现今日这种情况。

　　然而她处处避让，终究还是什么也躲不开。

　　沈芝清所言非虚，窦蔻同样身为人母，她自然看得出来沈芝清这番是真的掏心窝子在说。“岂止是掏心窝子，简直是拿命在说。”窦蔻心头暗道。

　　只是她一旦答应，日后不管出了什么事都只能自己兜着。

　　若不知道还好，可她现在已经知道北疆有了逆贼。前段时间中书贺星洲所写的那篇讨陈檄文她在私下还连连夸赞。从前是没有机会，可现在就有一个送上门来的机会在等着她。

　　这一生蝇营狗苟，从前先生叫她识书文，见天下，她原以为自己就算不能开口说话，但有赵沐庇佑，她也一定能和他携手并进，同他一起面对大宗子民施展自己的才华与抱负。

　　这样的梦从前做过许多回，所以她向往着无比自由的北疆，崇拜敬仰着宁羽和东方潋滟那样的恣意洒脱的女子，可这些事后来都在日复一日的波澜不惊中被一点点消磨殆尽，于是只能从旁人口中拣些北疆波澜壮阔的故事来听。如今集英殿的主人给不了她这个机会，她也不能再做这样幼稚可笑的梦，她有了赵灿，她要为他在后宫安静蛰伏，自剪羽翼。

　　但现在沈芝清给了她一个能够施展抱负的机会，哪怕那几页信纸轻如鸿毛，但只要她愿意，凭借她窦蔻之力，她也能让陈家感受到重如泰山压顶之势。

　　窦蔻承认，她心动了。

　　不是为了沈殿先，不是为了赵烁的未来，更不是为了沈芝清本人，这一回，她想为自己而活，她是名冠易安的才女，她曾风华绝代，也曾被千万人鄙视，她如青蝉一般蛰伏地底十余载，而今她要再一次，一鸣惊人！

　　是夜月朗星稀，沈芝清在贴身宫女的陪同下往真雀宫走去。前路的灯笼明亮动人，恰如月边最亮的那颗星辰。路过白日里她接信的那片宫墙，年轻内侍早已恭候多时，沈芝清面色淡然，小内侍低头不敢逾矩。

　　“小的在此恭候东家多时。”

　　“将这封信再仿一份，原件‘还’给醉仙楼那几个跑腿的，剩下那一份差人‘送’给景华宫就行。”

　　“小的明白，恭请东家金安。”

　　年轻内侍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沈芝清一边低咳一边忍不住发笑，她笑意犹盛，却为了减轻动静，不住地用手拢在唇边，血色上涌，月色下原本清丽的面庞竟比之平常更显明艳动人。

　　沈芝清心道：“小烁，集英殿的龙椅为娘先替你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