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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夜访 东方彻 ...


  •   东方彻从青鸾殿退出,只朝景华宫的方向瞥了一眼,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心里依旧记挂着窦蔻。在易安少有与他交好之人,更莫说一个后宫女子,他在窦蔻身上能看到同东方潋滟或是沈鹊名身上散发出来的母性光辉,不消提及赵灿的关系,只窦蔻平日里待他的好处就已经让他流连忘返,他对窦蔻亦有晚辈对长辈的贪恋。

      可是一想到自己的真实身份,东方彻又勾起嘴角嘲弄一笑,他笑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又笑宿命愚人,竟叫他得此眷顾。

      东方彻不能去景华宫,他也没去其他地方,笔直北上,驾马往龙鼎原赶去。

      中秋、寿宴双双将至,龙鼎原的宴会出不得半点差错,否则到时候就不是他一个人扛祸,而是会牵连到他背后之人。

      有北下的骏马与东方彻的队伍擦肩而过,这时节的易安酷热难耐,滚滚马蹄扬起地上无数尘土,还未看清来人装束,那几匹枣色骏马就已远去。

      然而东方彻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异样,这种异样来自于一种熟悉感,此处离龙鼎原已经很近了,他放缓了缰绳,闭上眼睛摇了摇头,马背上他忽然福至心灵,方才那几匹快马,应当是来自北疆!

      中都和雪原的气候大不相同,两地的战马在外貌、品种上自然也是大相径庭。幸得从前家中有九哥尹时良养得一手好马,他耳濡目染,自然也通晓许多识马的本领,这是来自他家乡的马,他一时间竟差点没有认出来。

      东方彻在马背上回首,刚才那只马队已经不见了踪迹,从他们的速度来看,像是加急的送信队伍,这个方向,正是要赶往易安,可是现在北疆并无战事,有什么事情需要这么急呢?

      东方彻皱起眉头,却依旧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希望北疆一切安好,秋日将至,戍边更添艰难,无论是季叔叔还是其他军哥儿,千万别出了什么岔子才好。

      薛柏上前去迎东方彻,向他禀报近日来龙鼎原的日常事务。前些日子因为修楼人手不够,东方彻上书奏请皇上,又调派来三百禁军,如今龙鼎原上有五百禁军驻扎,先前那二百人已逐渐熟悉造楼事项,东方彻让他们熟手带新手,每日轮班干活,薛柏则从中调剂。日复一日,如今偏殿已初见雏形,不日就可完工。

      方才陈寄姿虽然不喜,但也答应了届时提前出宫来龙鼎原检阅。东方彻将这些事告知薛柏,又命王玄下来之后准备好伽南香,用作陈太后临时寝殿和宴席的熏香。

      王玄闻听此言,脸上露出一阵古怪的表情,东方彻心细如发,有所察觉,不过他没想太多,只道王玄不知该从何处寻得此香的缘故,“王先生不必忧心,这些熏香尽管问内廷要便是,先生只需将安排好熏香的位置即可。”

      “甚好。”王玄收回脸上残存的笑意,东方彻也不再看他,继续同薛柏谈话。

      虽说皇帝给他的这个任务有许多难处,但是幸有沈殿先倾囊相助,宫里宫外都有人教他如何做事,怎样应对,而不夜楼一事也锻炼了他差人遣物的能力,所以眼下这些事情他勉强还能应付的过来,不至于被一下子压垮。

      忙碌了一整天,用过晚膳,有禁军正在檐下小声交谈,也有几个汉子干脆枕这自己刚才脱下来的衣衫席地而睡,东方彻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原本还有些胆子大的禁军想要去浔河里洗个凉水澡,但东方彻怕出意外,没有允许,为补偿众人,他私下偷偷给所有人放了一个下午的假。众人欢呼,他独自走向龙鼎原的最西边眺望斜阳。

      从最高处往更西边望去,耳畔有风吹桑树哗哗作响,浔河河面上闪烁着无数耀眼的星辉,波光粼粼,偶尔有几艘货船顺江而下,他在落日余晖里遥望湘城,想象着赵灿是否被晒黑了,工部的地头蛇是不是又在刁难他,他会不会也像那些禁军一样,累到极致的时候就幕天席地,倒头就睡?

      东方彻在脑子里描摹着赵灿的脸庞,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原来日思夜想是这般滋味。

      干燥酷暑的苦涩中带着丝丝缕缕的清甜,像是浔河水蒸腾上来的热气,他知道,再过不久,它们就会化作秋雨,润泽大地和他的心田。

      夕阳西下,宫门也跟着落钥,墙里墙外星星点点亮起灯光,烛火未及之处却是愈发黑暗。

      有内侍低头疾步穿过宫门,早有贵人在此等候。

      那内侍年纪不大,却不急不躁,声音沉稳,颇有老将之风,“小的给东家请安,东家万福。三十三里台有意外之喜,还请东家定夺。”

      只见那内侍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封用蜜蜡封口的书信,“正是从北边来的书信,送信的贪杯,早上进了醉仙楼,被姐儿们瞧出破绽,硬是留了他们整整一日,就这会还没醒酒呢。”

      站在暗处的女子轻咳了几声,接过书信并没有着急打开,她听出来这小内侍是在邀功,心里并不厌恶,她深知鱼饵丰厚,大鱼才会上钩的道理,“去醉仙楼领赏就是,若有情况再来禀报。”

      “东家仔细贵体,小的告退。”

      年轻内侍疾步离开,暗影中的人也不知去了哪里。

      真雀宫掌灯,小皇子在外面同宫婢们玩闹了一下午,发了一身汗,被沈芝清安排去沐浴。这会换好衣服正是神清气爽之际。赵烁见沈芝清从外面回来,满心欢喜扑了上去,准备同她一起用膳。

      然而沈芝清却不住咳嗽,只喝了几口清淡小粥就什么也吃不下去了。赵烁担忧母亲,但毕竟还只是个孩子,一个下午耗尽了精力,这会吃饱喝足后忍不住困意,早早就被宫婢带下去就寝了。

      沈芝清不急洗漱,唤来贴身婢女,为她换了件浅色衣衫,她将绾起来一头青丝放下,脸上未施粉黛,月色下看起来更是风吹就倒的模样,她低头轻咳几声,又去屋内看了眼正在安睡的赵烁,吩咐了几句,这才带着贴身宫婢出了真雀宫。

      窦蔻这几日心神不宁,加之暑热未消,心头烦闷更是吃不下什么东西。折枝替她准备了开胃的酸梅汤,然而窦蔻喝了却依旧什么也吃不下。

      长夜漫漫,她无心睡眠,本想看会书再就寝,哪知一贯清冷的景华宫却来了不速之客。

      沈芝清面色苍白,窦蔻眉间滑过一丝疑惑,却还是将人请了进来。

      窦蔻吩咐下人去备茶水,然而却被沈芝清拦下,“臣妾知道姐姐惠质兰心,向来与众不同,今夜冒昧造访,实乃万不得已。”沈芝清清退旁人,屋内只剩窦蔻和她二人,她冲着窦蔻遥遥一拜,俯身跪地,素白的脸蛋上已满是泪痕,我见犹怜。

      “芝清唐突,望姐姐救救臣妾。”

      窦蔻心中警惕万分,不知沈芝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沈淑仪再宫中一贯安分守己,凡是忍让三分,不会抢人风头,亦不爱招摇过市,与陈书意或是周含芙相比,亦是难得,于是窦蔻兀自稳住心神,伸手将人搀了起来。

      她将沈芝清安顿好,待她擦干脸上的泪水,这才抬手询问,“沈淑仪这是何故,莫不是小皇子出了什么事情?”

      沈芝清是后宫之中为数不多能看懂窦蔻手语的人,她摇了摇头,泫然欲泣般望向窦蔻,似是心中颇有隐情,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后宫之人不得议政,然此事却攸关家父性命,芝清在后宫中没有朋友,更没有依仗,冥思苦想,只想到姐姐一人。姐姐素来有才女美称,智慧过人,想来一定可以替芝清解惑,还望姐姐不要厌弃臣妾。”

      沈芝清越是伏低,窦蔻心中越是警惕,“究竟是何事?”

      自从沈芝清的父亲沈殿先再次回到易安,朝堂之上就一直未能平静,如今人尽皆知的便是沈殿先牵头弹劾北疆三陈一事,但这件事皇上已经命人着手调查,何故会牵连沈殿先性命?陈寄姿和北疆陈家之人各个老奸巨猾,就算沈殿先手里握着他们什么致命证据,若是这时候伤害他,那不是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吗?陈家人哪会这般愚蠢?

      窦蔻想不出所以然,屏气凝神,只听沈芝清咳嗽了两声,坦然道:“阳城和荣城知事,勾结淮东官员,以下克上,架空家父在淮东的帮手,正是因为他们,北疆这些年的军需才不断减少。并非皇上不肯出力援助,而是这些钱财最终都只会落进他陈家人的腰包罢了。”

      窦蔻面色愈发凝重,若非她不能开口说话,此刻一定已经厉声喝止沈芝清的言语了。

      这个女人一贯谨小慎微,这些话她怎敢在宫中讲,又怎敢当着另一个后宫女子讲?

      窦蔻闻言立刻起身想要阻止沈芝清开口,沈芝清见状再次慌忙下跪。

      窦蔻朝门口张望,起身亲自带上房门,挥手质问道:“沈淑仪既然知道后宫不可干政,现在又何故与我提及这些?你该知道这些话有多么的大逆不道!”

      “姐姐同芝清一样,都是这后宫中的笼雀,芝清受太后刁难,遭妃嫔排挤,小烁不受兄弟姊妹们的待见,此之苦难虽不及姐姐与大殿下遭受的千万分之一,但我懂姐姐之苦。

      “其实家父告老还乡之际,臣妾心中乃是万般欢喜的,尽管朝中没了父辈依仗,但臣妾总算是可以看着父亲衣锦还乡,能平平安安在淮东颐养天年。但是家父一生清廉,为人正直,臣妾见他回宫虽于心不忍,但也只能囿于后宫,想替他尽一份绵薄之力,也算是臣妾对家父的一片孝心。

      “臣妾知道姐姐腹有诗书,不同于一般女子,若为男儿身,未必不能在前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所以这件事只有姐姐懂臣妾,亦只有姐姐可以帮臣妾。”

      沈芝清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纸,光洁如新,双手递呈,然而窦蔻却迟疑不接。

      沈芝清将信举过头顶,目光坚定,“姐姐只要看过这封信,就知道信中之事一定可以将北疆陈家一网打尽,甚至都不需要枢密院、中书和御史台的调查,陈家便会一落千丈,届时自能还家父一个安稳的晚年,还前朝重掌大权。”最后那句话沈芝清声音低下去,咬字却极重,她未带哭腔,两个眼眶却红如兔子,叫人心生不忍。

      窦蔻哪敢随意接过那封可以轻易致人于死地之信,挥手斩钉截铁地问:“若沈老性命有逾,为何你不去找皇上帮忙?”

      沈芝清惨淡一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故事,“陈妃依附皇上,周妃爱慕皇上,臣妾敬重皇上,唯独姐姐,臣妾却看不清。我虽不知姐姐对圣人心意如何,但作为一个女人,却能感知圣人对姐姐怀揣着怎样的心思。姐姐是圣人结发的妻,圣人对姐姐自是和我们大有不同,姐姐是聪明人,却唯独看不透这一个情字。

      “姐姐遇事自可不顾一切赶往集英殿,当面向皇上诉说您的不安,但臣妾们却不同,莫消说平日里根本不能得见圣面,就更别提见了皇上之后作为妃嫔有哪些话千万说不得。

      “姐姐当局者迷,却不知自己从来都是圣人面前最特别的那一个,这封信臣妾没有办法亲自面呈给皇上,只好辗转求姐姐救臣妾一命。”

      窦蔻胸口一滞,想到从前赵灿出事之际自己每每向赵沛求情的状况,她当真是糊涂了,竟会问沈芝清为什么不拿这件事去找皇上。

      窦蔻脸上的戒备淡下去三分,伸手握住沈芝清的小臂,将人从地上扶起来,然而那封信她仍旧迟迟不肯接。

      她在后宫之中太久,见过太多尔虞我诈,沈殿先为官清廉,为人中正,沈芝清弱柳扶风,不争不抢,他父女二人对外都叫人挑不出错处,就连她的孩子赵烁也是活泼可爱,一派天真无邪。

      然而就是这样窦蔻还是心存忧患,她落到如今这种境地,皆是从前被人陷害的缘故,炎炎夏日,她的背心浸出一股凉汗,她掐住自己前几日受伤的指尖,好让自己从对沈芝清的怜悯中跳出来,冷静地审视今夜她的造访。

      窦蔻思绪不乱,镇定地问:“这封信从何而来?谁人书写?你又如何得到?”

      沈芝清柳眉一拧,轻言道:“这封信正是阳、荣二城知事的手笔,原件已被销毁,臣妾手中的乃是副稿。至于这信从何而来……”沈芝清瞥了一眼窦蔻,面有难色,“姐姐应当知道,后宫女子生存不易,臣妾为了顾及我儿安危,亦是有些不齿的小手段,只是这些话,恐恕臣妾不能详细告知,还望姐姐体谅。”

      若沈芝清真的一一道来,窦蔻心中疑惑只怕会越来越深,但正是沈芝清的这一进一退,反而让她打消了许多疑虑。窦蔻已经对沈芝清所言已经相信了七八分,然而她却盯着那封信继续问:“你把这封信给我是想让我替你做什么?”

      “自然是希望姐姐能替臣妾将这封信上达天听。”

      “若是皇上不肯,又或是我不肯呢?你就这么信任我,不怕我反将你一军吗?”

      沈芝清一边咳嗽一边轻笑:“臣妾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也相信皇上看人的眼光,姐姐高风亮节,只要看过这封信,就一定会帮臣妾。”

      沈芝清的话语似乎有蛊惑人心的力量,窦蔻见沈芝清再次端正地将那封信呈上来,心中一动,素白手指便伸了出去。

      就在窦蔻刚要拿到那封信的时候,门外却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沈芝清面色一白,心跳陡然增速,窦蔻收回手指,向门外走去。

      窦蔻开门的一瞬间,沈芝清已经将信藏于身后,门外折枝向内窥了一眼,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今夜沈淑仪的造访过于奇怪,折枝跟在窦蔻身边多年,出于担心于是不顾礼仪敲了房门,她看向窦蔻,主仆二人用眼神交流,窦蔻站在内里冲她轻轻摇头,以示无妨。

      折枝故意提高了声音道:“夫人的手该换药了,夏日苦热,免得闷坏了伤口以致迟迟不好。”

      窦蔻自然看得出来这是折枝怕她吃亏,她伸手在胸前比划了什么,沈芝清看不到,折枝却明白,这是窦蔻叫她放心的意思。

      折枝想起大殿下每次临走之前都吩咐下人要照顾好夫人的话,眼下已快深夜,于是不免担忧,但窦蔻一直叫她放心,她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走前她深深地看了窦蔻一眼,这才将门重新带上。

      沈芝清满怀歉意:“臣妾唐突,还望姐姐恕罪。”

      “该来的总是会来,任凭你怎么躲避也无济于事,相较于命运,人就如同罐中虫蚁,只有激烈厮杀分出个你死我活才能讨来短暂安宁。只是不知道今夜过后,谁死谁活,又有谁会在宿命的注视下,拍手叫好呢?”窦蔻胸中千帆过尽。

      她端立在沈芝清面前,着一袭青葱深碧的袍子,像是盛夏晴空中亭亭玉立的芭蕉,沈芝清正做无端联想,却见窦蔻伸出纤长手指对她道:“把信给我罢。”

      沈芝清暗喜,不露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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