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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雏鹰 西风呼 ...


  •   西风呼啸而来,北疆忠骨原上有草浪似滚滚波涛,翻涌不息,宛如逝去的英灵乘破风之势,又向人间留恋地瞥了一眼。

      陈逸乐在大堂中急得团团转,陈绍德背着手,难得没有出声,原本莺歌燕舞热闹非凡的知事府此刻扛着巨大的压力,头顶上那片乌云堆叠的天就像是快要塌下来一般。

      陈逸乐手背摔在另一只手的手心上,凉爽的天气里,头上竟渗出细密的汗水,“我就说沈殿先那个老东西一旦回去准没好事,当初我就跟你说了,他一准会拿咱俩开刀!原本还想着等这几年过了,咱们也能像青鸾殿那个女人求个情,风风光光地回易安不是,可现在倒好,别说回去,就是这条老命恐怕也得交待在这个破地方!”

      陈绍德不喜陈逸乐这种马后炮似的发言,眉宇间混合着对陈逸乐的不悦和对易安发难的担忧,“你慌个卵!上次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只要青鸾殿那位不倒,咱们就一定不会有事,更何况陈在野那条疯狗还在,就算是有人欺压到咱们头上来了,那也是第一个放他出去咬人,你急个逑!”

      “可……”陈逸乐欲言又止,凑近陈绍德身边,眼珠子提溜转过一圈,确认周围的确没有旁人之后压低了声音再次开口,“可那件事……”

      陈绍德甩下袖子,心道从前的旧事没擦干净屁股,所以现在他们只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他兀自在虚空中压下手掌,询问陈逸乐:“青鸾殿那婆娘对沈殿先弹劾我们这件事是如何吩咐的?”

      “密信上只说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哼!”陈绍德发出一声不满,“那个婆娘平日里不是和中书门下打的水深火热吗,怎么如今事情落到咱们头上来了,那中书门下的就都被牵着鼻子走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坐镇中书的还有一位副相,正是从昌城绕月堂出去的!照他的出身来看,若是他要报复,只怕这后手比之沈殿先还要来势汹汹百倍才是!”

      陈绍德在堂中踱了几步,陈逸乐没有主心骨,只能像个跟屁虫一样,亦步亦趋的跟在陈绍德背后,他深知同族中的这位比他大几岁的大哥很多时候瞧不上他,但比起陈在野和稍远一些的陈剑豪,他们两个才是真正穿一条裤子的人。

      陈逸乐不再开口,生怕惊扰了陈绍德的思绪,夜风甚急,吹得院子里的灯笼左右摇摆,地上的影子忽明忽暗,犹如鬼魅。

      “都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若我们只是一味地坐以待毙,真等到易安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主来了北疆,那可就什么都晚了!依我看,那姓陈的婆娘只怕是斗不过中书门下,咱们也只能先行自保,绕月堂的事都是陈在野那条疯狗一人所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决计落不到咱们头上来,到时候就算有人来盘查,也与咱俩没有半分钱的关系!

      “再说知事政务,军需银钱,北疆十一府,我就不信各个都清廉如竹,洁身自好。陈剑豪当年入荻城,干的那些破烂事,不还有好一些是由咱们哥俩给他擦得屁股吗!这样,你赶紧给荻城去封信,信上就这样跟他说……”

      陈逸乐附耳上前,眉毛不住上扬,浑浊的眼珠子里不断闪过阴险的余光。

      “大哥好主意,若是陈剑豪不肯帮咱们,那才是真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保管叫他连他女儿也护不住!”陈逸乐大声叫好,就差给陈绍德鼓掌了。

      “对了,记得先把你府上那些个西胡娘们儿给处置了,近来先避避风头,等这一朝风浪先过去再说。”

      陈绍德接连吩咐,陈逸乐小鸡啄米般一直点头。

      月上中天,乌云随风而动,将清辉之光盖了个严严实实,陈剑豪收到东边来信的时候寅时三刻已过,此刻他睡得正熟,哪知却被敲门声惊醒,身边的美妇哼唧了两声,很快没了动静。

      陈剑豪在荻城乃是一方霸主,谁敢在他睡觉时吵醒他,何况天还没亮。然而最近易安朝堂之上的风波闹得沸沸扬扬,群臣奋起弹劾三陈的事情早已快过兵马文书,在北疆传的人尽皆知。

      陈剑豪亦是陈家人,陈太后在北疆十一府布下的四颗棋子已经有三颗被围堵,那些人没理由会单独放过他,他还没有自命不凡到这种地步。一旦这三人出事,那接下来谁会遭殃,简直是用脚趾头都能想到的事情。

      于是陈剑豪下令吩咐家中奴仆,最近只要有这三人和易安的风吹草动,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下人也不敢怠慢,在接到阳城和荣城来信之后就立马叫醒了陈剑豪。

      陈剑豪看过来信,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破口骂了一句:“这两个老混球!”

      下人大气也不敢出,陈建豪独自在书房里抓耳挠腮。

      他也没个可以商量的人,信上的事更是如烫手山芋,他急切地想要甩出去却又不知道扔给谁。

      “陈绍德还真是缺德!”陈剑豪暗骂了一句,将那信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炭盆。他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年纪,这两只老狐狸想要做什么他自然清楚。

      如果自己不帮他们这一把,那么将来不等易安的人出手,就是这两人也会先行把自己给供出去,可问题是信上所说的那些恶果他可是一件都没有参与过,但是外人可不会这样看,他们都姓陈,所有人都只会把他们看成是一个整体,谁还会在乎这个姓陈的和那个姓陈的有什么区别,大家都只会认为他们都是陈太后的走狗罢了,这他娘的找谁说理去。

      陈剑豪急得一脑门汗,离炭盆远了几步,心道可万万那不能让这屎盆子扣到自己脑袋上来,易安究竟是个什么情况陈太后肯定也不会直说,他对陈在野又一直心怀畏惧,所以这件事还是只能找他的宝贝女儿陈书意。

      她在宫中,所有的消息都是第一手的,况且她身居后宫,不管是陈太后还是皇帝赵沛,她都能第一时间见到,若是真要帮忙,直接找赵沛肯定要比陈太后容易得多。

      男人嘛,不过是女人们吹吹枕边风的事。

      时过境迁,陈剑豪虽身在北疆,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逐渐认识到到了赵沛的强大,他虽万事都想着青鸾殿,可连他自己也没发觉,集英殿以及那位的身形不知何时在阴影背后初露端倪,渐显雄姿,愈发张扬。

      陈剑豪搓手,吩咐下人赶紧给他磨墨,事不宜迟,他要立即给陈书意去信,这事牵连甚广,关乎性命,一定要百里加急!

      北疆风起云涌,易安近来也是人心惶惶。

      窦蔻正用剪子修理庭中花草,夏末秋至,要将那些疯长了一个盛夏而后又迅速枯败的花枝修剪去,好给秋后才能初绽容颜的骨朵儿留些空间。哪知一时不慎,那剪子又锋利过头,窦蔻闷哼一声,剪子落地,一看手指,竟生生被绞下一块嫩肉去,鲜血直流。

      折枝见状惊呼出声,急忙命人去请太医,窦蔻却抬手喝止,只用随身携带的绣帕裹了指尖,止住了鲜血。

      “娘娘没事吧?”

      窦蔻侧身拧眉,顺着院里那株高大笔直的银杏往宫墙之外看去,碧空湛蓝如洗,前几日分明还雷隐阵阵,有金戈铁马之势,此时却分外安静,好似一切都归于平静,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窦蔻心跳不止,十指连心,指尖滚烫,仍有鲜血不停外流,晕红了素白锦帕。她朝远方望去,不知湘城今日的雨是否小了些,也不知朝堂上的不诡云谲何时才能停驻。她心中莫名不安,尽管周遭一切平静如水,但直觉却告诉她这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窦蔻忧心忡忡,心道也许灿儿此时远离易安也勉强算得是一件幸事。窦蔻收回视线,望了一眼庭中鲜花,今年易安旱了许久,没了雨水的滋润,院中花草大多有衰败之势,她向来喜欢亲自打理,只是今日怕是做不成了。

      有青鸟啾鸣,划过景华宫重重深墙,不久又落在青鸾殿之上,它呆滞地转了转脖子,不知听不听得懂殿中二人的交谈。

      东方彻受诏入宫,他已经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跪在陈寄姿面前,但如今再面对陈太后,他心中的胆怯已经少了许多。也许是因为他只道如今的易安他并非孤身一人,他身后有七哥还有赵灿在。

      “存义侯近来辛苦,龙鼎原之事处理的如何了?”

      东方彻恭敬地回答,只说新楼已经快要竣工,旧楼也都装点一新,如今正在筹备宴会所用之物。

      陈太后点头,并不表达自己是否满意,艳红的嘴唇润了一口上好的龙井,又缓缓道:“此番盛宴,不仅关系到皇帝对老身的一番孝心,更关系到朝中臣子届时参加宴会的颜面,存义侯可要多费些心思才是,莫要让什么中书、三司的人看去了笑话。”

      这已经算是点明了今日叫他进宫来的目的,东方彻自然知晓最近易安朝堂风向,陈太后这是坐不住了吗,想要凭借他来牵制七哥和沈老吗?可惜太后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人,东方彻假意没听懂,四两拨千斤只还了一句:“微臣明白。”

      陈太后对东方彻的敲打仿佛都锤在了棉花上,但她顾忌自己的仪态风度,并未将怒意直接表现在脸上,只是茶碗重重落在桌上的声音听的人心里一震。

      “龙鼎原焕然一新,届时一定能给太后和皇上一个惊喜,若太后不放心,可在竣工后提早来龙鼎原宿下。若太后没有别的吩咐,那微臣就告退了。”

      陈太后冷笑:“那存义侯这个惊喜一定要足才是,不然休怪老身秋后算账!”

      “微臣一定亲自恭迎太后凤驾。”东方彻不卑不亢。

      陈寄姿咬牙切齿,尖锐艳丽的指甲捏拳刺进了肌肤,她挥手让东方彻离去,心道北疆这还没有失势,从前这些臣服在她脚下瑟瑟发抖的蛇鼠,就竟敢这般放肆,倘若这回没能稳住北疆那几个不争气的东西,那像东方彻这样的小东西还不得立刻蹬鼻子上脸,爬到她的头上来?

      陈太后越想越气,将桌上的茶盏狠狠拂开,摔在一旁未铺软垫的石砖之上,如滚雷在殿中炸开。冷月正要上前收拾,却见已经迈出门槛的东方彻忽然转身。

      起初她以为他是被太后闹出来的动静给吓到了,但转瞬见他脸上挂着的那抹如春风拂面的笑意就知并非如此。

      东方彻立在大殿门外,笑意不甚,却镇定自若,仿佛故意瞧不见太后的不堪,他抬高声音问讯,像是北疆山头的雏鹰清唳,“对了,昭华楼已布置妥当,唯独还差一炉熏香,不知太后娘娘平日里惯爱用的香是哪一种呢?”

      ——赤裸裸的挑衅。

      殿上有青鸟振翅之音乍起,顺着杳杳东风,不知飞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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