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皇叔》吴兰因

146、檄文 在距离

　　在距离中秋和太后寿诞只有一个月的时候，龙鼎原上的新殿已经初见雏形，这是薛柏这位都作将经验丰富，调度得当的缘故，他将东方彻带来的禁军拆成十人一组的小队，每队分派一位自己熟知工艺的手下领头，这让工程的进度大大加快。

　　起初那些禁军对这些指令还颇有微词，但东方彻不揽功，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每日与他们同吃同住，没有表现出丝毫应属于贵人的娇气，军中多是性格直爽的汉子，大家跟他待的时间久了，自然也就了解了这位面冠如玉的侯爷秉性。

　　加上众人都知道东方彻的来历，而禁军众人历来就对北疆军有天生的好奇，有那胆子大的在一起用餐时多嘴问过东方彻几句，哪知东方彻并不反感，反而对他们的疑惑耐心解答。禁军们从东方彻口中窥见了一个与他们想象中有所出入的银袍之军，东方彻也反过来得知了易安禁军的许多事情。

　　军人们见东方彻虽然年轻，但待人接物谦和有礼，做事不骄不躁，特别是对于军中看法更是见解独到，于是下意识地都和他亲近了许多。殿前司总领汪兆驰曾吩咐过他们，圣上派他们前来龙鼎原除了护卫存义侯，更是监督，但这些时日相触下来，他们并不觉得东方彻有什么需要被监视的地方。

　　而就在龙鼎原一切顺利之际，易安朝堂却掀起轩然大波。

　　起初只是身为三司之首的沈殿先在早朝之际向圣上递了弹劾北疆阳城、荣成、厉城三城知事的折子，罪名是三城知事沆瀣一气，贪赃枉法，克扣军饷。三司的奏折上还分别附带上了陈绍德、陈逸乐和陈在野三人在北疆执政多年的罪证，听闻皇帝在拿到奏折之后，竟然沉默了整整半炷香的时间，可见这三人的罪状真是罄竹难书。

　　对于此事朝中之人各有看法，沈殿先这一举动，在大部分眼中，无疑是坐实了他之前被陈家人逼退官场的事实，而现在他的举动，正是对北疆陈家三人最好的报复。

　　陈太后最主要的势力都在北疆，然而朝堂中并非没有她的关系存在，早就攀附于陈家大树的臣子们第二日就做好了还击的准备，他们认为这是沈殿先出于私人恩怨对三位知事的报复。话里话外都透露出沈殿先以权谋私又是迟暮之年，所言之事不可尽信的模样。

　　青鸾殿一片祥和，陈太后对此也是一副稳操胜券，毫不惧怕的模样，甚至在第二天夜里还专门请沈芝清去了青鸾殿谈心，临走陈太后还赏了沈淑仪她近日来最喜欢的熏香。

　　皇帝在朝堂前大发雷霆，认为北疆正是备军迎对外地打秋风的时节，朝臣做事不应该如此草率，毫无顾忌，然而沈殿先毕竟是皇帝亲自点头批复请回来的人，所以这脾气他不能对着三司发，于是就苦了中书门下，皇帝认为他们没有各司其职，反问他们既然北疆政员出了这么多的纰漏，但中书这些年却毫无动静。

　　柳元信知道皇帝这是做戏给三司看，也是做样子给太后看，于是轻而易举的将皇帝推诿过来的责任又甩了回去。学士院众人沉默不语，枢密院一干人等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原本就在众人以为皇帝会下令让御史台和中书门下共同调查此事，而三城知事也会因为陈太后的关系再次屹立不倒之际，中书门下的贺星洲却主动站了出来。

　　事情发酵了整整三天，贺星洲在柳元信，沈殿先，祁阔乃至学士院一干人等的注视下，亲自呈上了两封文书，其中一封正是季献从千里之外寄来的奏疏，这封奏疏被适时地被压在了政事堂的办公案头，而此刻它将和另一封贺星洲一蹴而就的封文书一同交到皇帝手里。

　　来自贺星洲的那封奏疏名为——讨陈檄文。

　　他原本可以在奏疏上将三城知事的姓名点清，但他却故意在文书标题上只留下那一个大大咧咧的“陈”字，令人浮想联翩。

　　“盖北疆十一府犹如天珠散地，合则大宗国门永固，分则外贼长驱直入。大宗立国二百三十有七年，荫泽后世，仁德深厚。内廷之安稳绵长，缘银袍军抗敌于北疆百年而不屈不挠之故。北疆军之牢固，原由有三：一乃天感圣昭，二乃政通人和，三乃军民一心。自东方光辉陨落，此情此景竟已不复存在耶！

　　阳城知事陈绍德，庸者，执柄在握，善弄权术；荣城知事陈逸乐，碌者，荒淫无道，纵情声乐；厉城知事陈在野，戾者，威逼诱引，残害忠良。此三人者，屋舍华美，良田万顷，家仆千百，玉马金车。

　　……

　　自东方乾伊始，卫国戍边，天下皆知；其子东方镇堂扫豺狼，驱虎豹；妻宁羽不畏强权，以身殉国；二人之女东方潋滟，从父之名继行淮东商事，以贴北疆军用，以育北疆孤独。忠骨原芳草萋萋，盖此世家风骨犹存人间山河；昌城鳏寡老幼恸哭涟涟，乃知豪杰火种尚留雪域大地。

　　然忠臣可抵外患难防内寇，东方家落，绕月堂覆。陈在野狼子野心，专擅滥杀，欺上瞒下，罪孽滔滔。其所爱之人必掳，其所恶之人必杀！实乃睚眦必报，毫无悯人之心。纵观绕月堂二十载，可察北疆忠良犹如青松翠柏，余荫犹及后人；内廷蛇鼠，则似附骨之疽，引内忧而致外患矣！

　　……

　　天可怜见，望圣恩浩荡，清奸佞，灭残暴。微臣贺星洲痛心参上！”

　　贺星洲不愧是帝师顾知微的学生，一篇讨陈檄文洋洋洒洒只一千来字，然而就是这短短的一千字却道尽了三城知事在北疆多年的所作所为。

　　这篇檄文情真意切，不似三日前沈殿先递交上来的文书那般冷酷无情，而且很短，赵沛一目十行，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已经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他坐在集英殿内的最高处，放眼望去，贺星洲似桑梓翠竹，遗世独立。赵沛眼中蕴含着复杂万分的情绪，好似天外滚滚而来的黑云，有即将摧城待发的骇然之气。

　　堂下众人此刻静谧非常，一声都不敢吭，更没有人交头接耳。赵沛反手将文书递给王启，吩咐他大声念给台下的官员们听。

　　王启咽了一口口水，躬身双手接过那一页轻飘飘的文书。他也是第一次看这封檄文，然而他需要一字不错地念给百官群臣们听，王启越念心越颤，为防出错，他不禁放缓了语速，然而语调却也跟着拔高了不少。

　　宦官的声音本就尖锐，台下不少人更是听得冷汗直流，贺星洲文中提到的有关东方潋滟和绕月堂一众孩童惨死一事更是令所有人胆颤心惊。

　　易安文臣武将们安稳了太久，直到王启尖细的嗓音停止，众人都还沉浸在这篇檄文中久久不可自拔。几日前，那些敢立刻站出来反驳沈殿先的人此刻都做了缩头乌龟，现在一个敢站出来的都没有。

　　贺星洲脸色坚毅，眉宇间尽是肃杀之气。童祝移动视线，细细地打量起前几日那些说风凉话的大臣，心下对贺星洲的钦佩之情更近了一步。

　　不愧是他看上的人。

　　童祝很高兴这些日子帮贺星洲做的事，哪怕贺星洲依旧只是在“托他下水”，但他也乐在其中，且甘之如饴。思故和思居带回来的信件，贺星洲愿意给他过目，沈殿先的先手甚至是待会祁阔的后招，他都提前知晓。若非贺星洲不肯，这篇檄文就是给他代笔他也是万般愿意的。

　　不过刚才又听了一遍，童祝第一次在心里感叹，“此人无愧是帝师顾知微的最后的学生。”

　　赵沛沉了脸，没有人敢说话，集英殿里落针可闻，一声闷雷突然在殿外炸响，惊得所有人心脏一跳。

　　就在此时祁阔上前，他行礼言道：“皇上，副相文书所言老臣也略也耳闻，只是不知道事情竟已严重到了这般地步，若事实真是如此，恐怕还需立刻查明真相，太后寿诞在即，总不致使这件事坏了太后的雅兴才是。”

　　赵灿的视线扫过贺星洲，落在他身后难得会在朝堂上出现的柳元信身上，最后又看向了方才站出来的祁阔。

　　他心中暗道：“柳家和陈家素来关系匪浅，但贺星洲身为副相竟然能够说动柳元信这只老狐狸出马看来是早有准备。沈殿先对付那几个姓陈德本就无可厚非，只是他竟然会挑在这个节骨眼上发难，难不成是又想告老还乡了吗？沈殿先和贺星洲联手倒是可以理解，却没想到一贯明哲保身的祁家竟然也愿意掺上一脚。陈家……也许的确是时候要开始清理门户了。”

　　集英殿外雷声阵阵，然而迟迟不见雨滴落下，赵灿收回目光，落在案头上那篇檄文之上，他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北疆是我大宗国门，若国门之上出了蛀虫，他日外敌入侵又作何解？北疆之事朕深感痛心，责令中书、三司、御史台联合稽查，务必尽快给朕一个交待。考虑到北疆知事政务军务混杂，易安官员恐有疏漏，特批枢密院祁阔牵头查办。若有结果，立刻告与朕知！”

　　“老臣遵旨。”

　　“臣领命。”

　　“微臣遵旨。”

　　台下众人一一回复，赵沛难得没有将学士院众人留下单独议事。

　　贺星洲用眼神对沈殿先和祁阔表示感谢，而后又对着蹒跚而去的柳元信深深鞠了一躬，哪怕那只是一个背影，哪怕柳元信看不到，但贺星洲心道，陈家一旦在北疆失势，柳元信便能立刻将自己的人手安插进去填补空缺，这对于他这只老狐狸来说，实在是一块太过诱人的肥肉。

　　圣人和他其实都在等这一天，然而他告诉柳元信，“陈家失势，陈太后必定会发难于皇上，到时候就等于是圣人亲自替您抗雷。柳家门徒众多，但柳相求得不过是柳家一脉的后世安稳，若能利用这件事替小柳相某个稳当前程，那真是天上掉馅饼的事。而这一切甚至都不需要柳相亲自动手，一切皆由晚辈代劳。”

　　有了不学无术的柳浩才做由头，贺星洲果然劝服了柳元信来做他最大的依仗，如今整个中书门下都看清了局势所在，更不消提三司倾尽全力地配合，甚至还有枢密院大佬的出手相助。

　　贺星洲想到那日祁阔留他谈话，正是涉及此事，心道祁阔大权在握，为人处事和柳元信大相径庭，但这两位愿意做这件事的本心却是殊途同归，他们都是为了自家后人罢了。

　　贺星洲站在集英殿的高门之内向外望去，青鸾殿的屋盖之上有团团黑云顺风而来。

　　“走吧。”

　　“去哪儿。”

　　“今日你没法晒太阳，我请你去家里吃饭。”

　　“好啊！。”童祝欢心雀跃。

　　他知风雨中有大厦将倾，但立在贺星洲身边，他觉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