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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想你
宫灯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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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灯还没点亮,从景华宫回凌风馆的小路上天色逐渐暗淡,王群就跟在东方彻身后三步的位置。东方彻对王群有过主仆之间的交待,但这毕竟是皇宫,他很想去相信他人,却有无数前车之鉴告诉他不要犯蠢。所以他知道在王群面前什么事可以做,哪些事过了分寸又做不得。
锦帕被收进怀中,连同那封信合在一起,他不敢在外面贸然打开,更不向让自己看信的神情被王群查探了去,于是一直忍着,直到回了凌风馆,又用过晚膳,小憩片刻之后,才独自一人进了卧房。
他坐在床头,将混合着自己体温的两件事物拿出来,拆信的时候手指竟有些轻微颤抖。
他幻想着赵灿会对他说怎样的情话,心中期待正浓,然而素白的信纸抖开,里面却只有两个字。
想你。
那是龙飞凤舞的草书,与他写给窦蔻的书信截然不同。大概是用墨之时笔已半干,两字粘连在一起,笔画飞白之处尽是游动的洒脱与豪放的写意,有丝丝欲望顺着枯笔处的牵丝往外渗透,简直像是蜘蛛精吐的丝,非要把人三魂七魄全都勾走才肯罢休。
脑海中的所有想象都汇入这简单却浓烈的二字之中。身陷死局,难为有人肯对他倾囊相授,有人远在百里之外叫他遍尝相思之味。
东方彻把那封信收好,用锦帕裹住压在枕头下睡去,第二日他还要早起前往龙鼎原。上一次是直面太后的考验,而这一次的难题出自皇上。
东方彻已无心力去拆解其中门道,这次他反而想得很简单,只要将上头吩咐下来的事情做好,那他日后就可以在太后面前站得更稳一些。如此一来,离他想要除之而后快的人就会更近一些。
一夜无梦,第二日一早东方彻就在王群的服侍下出了皇宫,他这次去龙鼎原算是办公,所以没有带上王群,屋子里不该让旁人窥见的事物他也早就收好,待一切就绪之后,东方彻同皇上拨给他的两百禁军一起往北郊出发。
龙鼎原早有熟人相侯,东方彻下马相迎,拱手直道:“薛叔是昨日就到了吗?”
在原下等候之人正是与东方彻一起修筑不夜楼的薛柏。太后寿宴一事乃是皇上谕旨,宫中人手调度除却高级官员任命,就只能是皇帝亲自调度,东方彻空有存义侯的名头,想要随意使唤礼部或是工部之人却是难如登天,于是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他就想到了这位值得信任的老者。
薛柏头发更白了些,但精神头却比之前更加旺盛,走路行事看不出半点老态,“得了存义侯的吩咐,老朽便通知了手下的兄弟,是昨日下午赶到的。”
薛柏从前只知道面前的年轻人姓赵,身份应该是宫中贵人,然而除夕不夜楼之后他才得知,与他同吃同住了那样久的赵公子竟然是当今圣上流落在外多年的亲兄弟。老头当初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但是这个年轻人干活细致,花样百出又勤奋好学,所以薛柏在得知他的真正身份之后反而多了几分敬意。
他本就是朝廷都作将,不夜楼一事却让他后来得了不少奖赏,让家中负担开支一下子减轻了不少。他们这样的人从前哪敢肖想为太后寿宴出力,所以这次东方彻一吩咐下来,薛柏立刻带着手下的人赶了过来。
“小侯爷这边请。”薛柏带着东方彻往龙鼎原高处走,两百名禁军就在山下依次列队排开,各司其职,东方彻在高处看着他们移动,心道这些禁军虽是皇帝安排下来的帮手,表面上是为了护卫他的安全,但实则监视的意味更浓。
龙鼎原比之北疆高山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然而在中都之中已经是最高的地势。原上草木丰盛,有成片的桑树笔直地站在礼殿之后,华盖如亭,似是在守护礼殿之中的先灵。
薛柏祖上曾有前辈参与过礼殿的修筑,所以他对这里的陈设也比东方彻更加清楚,“这大殿原本是用来供奉大宗开国皇帝的,但后来易安宫殿南迁,于是宫里贵人下令,又在另一面修了太庙,所以这里礼殿的作用也就逐渐荒废。但是从前先人的遗物不敢造次,所以后来贵人们又给重新铸了一批灵位牌供奉在这里。不过数量不多,小侯爷若是需要祭拜,只在这间屋子就是。”
东方彻点头,明白了礼殿的由来和作用,随意看过一眼,并未走进放置灵牌的房间,他并非赵家后人,没有义务给他们磕头请安。
东方彻跟着薛柏的脚步继续往前,越过礼殿来到背后,视野骤然开阔,前方有一三层小楼华丽精致,雕梁画栋,檐角翻飞,有腾空之势,小楼两侧分别是两座结构一致的大堂,堂后还有寝宫,薛柏指着对面建筑道:
“每逢大宴,皆是在那座昭华楼里面进行,下方大堂则是百官行礼用膳之处,后面的寝宫专属太后所有,咱们这次除了要在这西边再起一幢屋子,最重要的就是修葺礼殿和寝宫,当然这昭华楼也得重新装扮一番。”
东方彻点头,“薛叔说的是,本侯都记下了。修葺和装点一事还算简单,时间上也来的及,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西面的这间屋子。太后虽未明说这楼的作用和规格,但想来应该要和礼殿的规制相匹配才是。”
“只做寿宴一用,其实眼下的地方完全足够,但既然是陈太后的命令,我们也只好遵从,依老朽的意思,要在两月的时间里面另起一幢规制相当的殿堂几乎不可能,所以只能尽量减小屋宇的面积,增派更多的人手。”
薛柏的意见东方彻都明白,而“空手起白楼”仅仅只是太后寿宴中的一个开始,除此之外他还要面对钱财问题、人员周旋、工人管控、旧屋修缮,最后才是圣人和太后的检阅和寿宴本身。
他在脑中快速过了一边流程,心道饭还得一口一口吃,路还需一步一步走,不论从哪个角度看,新屋的修建都是最紧要的事情,于是东方彻打算先从这里入手。
“薛叔只管负责建造就是,原下两百禁军可随时听候你的差遣。”修筑工事一般都是民间男丁服役,但是临时调派人手太过复杂,东方彻心道除了监视自己,总的要给这些人找点别的事情做才好,于是一句话就定下了这些人之后要做的事情。而且皇上不是想要在太后面前尽孝心吗,所以这两百人若是不够用,东方彻自然可以借别的由头再从皇帝的禁军中调派人手。
“对了薛叔,这楼的图纸怕是没有,不知你可有应对之策?”这件事东方彻先前就和薛柏通过气,此时他爽朗一笑,对东方彻道:“方才光顾着和小侯爷介绍这里的情况,差点就把正经事给忘了,图纸已经准备妥帖,只要原料一道,咱们便可立即动工。”
“哦?可是薛叔家中未曾使用过的老图?”
“非也。这人侯爷原也是认识的,喏,他在那儿。”薛柏伸手向东方彻身后一指,一袭粗布麻衣的男子正站在昭华楼的阴影之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这个人东方彻却是认识的。
“王玄?”他记忆力很好,一下子想起来这个性格古怪的男人,一个曾经说他和太后有仇的男人。
王玄朝东方彻走来,不知为何,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存义侯想要为陈太后起新屋,在下不请自来,昨日已向都作将提供了草案。”王玄声音淡漠,分明是自荐而来,却让人觉得他并不喜欢做这些事情。
薛柏知道王玄的脾气,也怕他冲撞了贵人,于是急忙道:“王玄提交上来的草案一共三份,其实每一份都华丽非凡,但是时间上并不允许我们大动干戈,所以昨日我和他商量了之后,共同决定把屋宇顶盖规制提高,把下方房屋等级调低,这样的话旁人并不会看出这屋子与旁边建筑群有太大差别,而且可以大大缩短咱们的工时。”
东方彻对于王玄不请自来有种意料之外的情绪,不夜楼是他亲自去请的人,那时候是因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他现在其实还是有部分退后的余地的,但是王玄的到来彻底封死了他的后路。
人不仅到了,甚至连图纸都早已备好,东方彻心中泛起的一丝疑惑和不安。可在东方彻看过王玄的图纸方案,又听这人完整叙述了一遍流程之后,他最终还是压下了那一点莫名的疑虑,只吩咐新屋是由全权交予薛柏负责,王玄并没有不悦,反而很听东方彻的安排。
三司拨下来的银两目前只有五百两,对于之后各处需要用到的开销显然完全不够,木料还未送到,若是三日之内再不到,东方彻就还需要去找沈殿先的麻烦。
他在龙鼎原上忙碌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总算才将所有人需要负责的详细事项安排完毕,这才得到片刻喘息的机会。
东方彻今日着了一件秘色长衫,像是御窑中最低调最尊贵的名瓷。此刻他就站在龙鼎原的最高处,原下是滚滚浔河向东竭尽奔流而去,落日余晖把河水之上的波澜变成了无数个闪耀细腻的光点,他举目眺望,从河对岸往西,再走百里,就是湘城所在。浔河水涨,湘城百姓正在水生火热之中挣扎。
他身后是皇家最气派的宫殿之一,国库里有源源不断的银子曾经砸进龙鼎原这片土地,用以供奉大宗先祖,而后这片土地他们说弃就弃,不带丝毫留恋。然而湘城的百姓背井离乡,不知洪水几时能退,家人们是否能一个也不少的安稳度过这个多雨的盛夏。
再往北看去,天际的云彩都被幽蓝的墨色浸染,像是被大手撕碎的裂帛,随意铺洒在穹幕之上,不知鹊名姑姑是否安好,有没有想他们,也不知今年边疆是否太平,季叔叔远出能否平安。
东方彻的思念随着落日一点点坠落到浔河深处,然后化作无边的黑暗。
他独自洗漱完毕,在旧堂中捡了个最不起眼的小房间休息,白日里已经简单整理过一番,此刻他就躺在这里的小床上。床板有些发硬,被褥晒了一天,但还是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他开了窗,河风顺着窗户飘进来,送来阵阵清凉。
东方彻听着浔河水缓缓流淌的声音逐渐入睡,梦里,他似乎乘着归家的船,逆着浔河由南北上,绕月堂里姑姑正在帮巧儿姐辫编辫子,小胖哥蒸了一屉刚出笼的鲜鱼包子,院里的孩子们争先恐后上去抢,他眼疾手快拿了一个,急匆匆地递给身后牵着他一角的小越,七哥在远处看他们被烫的直摸耳垂,于是不断发笑。
他见了也就跟着笑,可是梦里的太阳突然就落了山,身边的兄弟姐妹一眨眼就都消失不见,东方彻急得满头大汗,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像是天地间的所有都把他抛弃,只余下他孤零零的一个。
他忍不住在梦里哭泣,哪知有人抬手替他抹干了眼泪。他想抬头看清这人的面容,却被人拥入怀中,鼻尖满是水汽被阳光蒸腾后的干燥气息,他还没意识到这个怀抱的主人是谁,但身体却先一步有了动作,他贴着那人的胸膛撒娇般地滚了滚脑袋,眼泪鼻涕都擦在那人的衣服上。
东方彻吸了吸鼻子,一想到抱着自己的这人亦是被人抛下的可怜虫,于是又忍不住哭起来,哪知这一哭他却将自己哭醒了。夜里无灯,他随手抹干了眼泪,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都长这么大了,居然还在夜里哭鼻子。
可是手刚放下他就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身前分明还有个人在。
窗外有疏疏月光透落,似北疆山上雪。
清辉光芒落在赵灿脸上,东方彻却从他的眸子里看出了些许揶揄之意。
这人何时来的?又在自己床头蹲了多久?方才梦中替自己擦眼泪的不是赵灿又是谁人。
“要不要我替你掐一掐,看看是不是还在做梦?嗯?”赵灿嗓音喑哑,温润的大手似乎变得粗糙了一些,正说着话手指就落在了东方彻的脸颊之上。
他与他之间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东方彻也并非拘谨局促之辈,他十分自然地往床后挪去,为赵灿让了一个位置出来。
夏日的夜晚虽有河风,但赵灿一躺上来,东方彻就立刻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气,他夜里的衣服单薄,此刻小腿肚就贴在赵灿的大腿肌肤之上,炽热的体温如引火干柴,顷刻就烧边他的全身。
“梦见了什么,怎么还哭鼻子了?”赵灿的声音温柔的不像话,东方彻当真在自己后腰上掐了一把,疼痛立刻叫他又清醒了三分。
“正是梦见你。”东方彻不顾热浪,似猫儿一样蜷进赵灿的胸膛,他语气里有在外人面前从未卸下过的软弱和疲惫,“赵灿,我想回家。”
大掌顺着脊梁骨而上,激起身下之人的肌肤一片酥麻,赵灿的吻准确无误地落在东方彻的额头之上。
“我想回家看姑姑,还有季叔叔。”他在黑夜之中向赵灿一点点吐露心意和柔软。
第二个吻落在他的眼皮上,他似是乖巧的喵咪,极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任由赵灿吻他。
“他不知去了哪里,我们还得把他寻回来不是?”
“嗯。”赵灿知道他说的是谁,只从喉间咕哝一声算是应答,另一个吻正印在了东方彻的尾音上。
唇齿相依,赵灿的温柔逐步褪去,渐渐显露出他如狼似虎的凶狠面貌,他太久没见到这人,日夜思念,发了疯般的不断在脑海中描绘他的身形。他的舌尖扫过他的所有牙齿,勾住他的柔软便再不分开。
湘城水患像是一颗积压在大宗身上的毒瘤,年岁越久这毒就越深,凭他一己之力,想要不动筋骨的医好这伤病,简直是痴人说梦,然而赵灿没向宫里求助,硬是靠着强硬手腕替湘城百姓修好了河堤,疏通了河道。他在官场斡旋,满身疲惫。
大多数时候,人心都要脏过世间最丑恶的东西。
而这种时候,他就更加想念怀中之人,想念他的澄澈和干净。
二人在硬床上纠缠,被子落了一地,不安分的手掌在彼此的肌肤上胡乱游走,以此慰藉汹涌而来的欲望,膝盖磕在床板之上撞出动静,各自修长的腿都似剪刀一样把对方牢牢钳住。
赵灿披星戴月而来,见他日思夜想的人。
东方彻好不容易退开半寸,咫尺之间他气喘吁吁,他趴在赵灿身上,眸中荡进些许月光,嘴唇还有些发麻,他却低头再一次吻了下去,含糊中,他道:
“赵灿,我也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