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3、珍重
祁非同 ...
-
祁非同好半晌才压下心中波涛,再一次坐下之后重新组织了一番语言,这才将当晚除夕夜的事情复述给了贺星洲听。他自然是略过了那些惊世骇俗的片段,但他相信,贺星洲多半也是知道东方彻身份的,所以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位贺副相一定能够想的明白。
贺星洲的心在听祁非同讲述的过程中就不断坠入深渊,他愤恨那个名叫晏甲的男人,痛恨自己没能亲手杀了他,同时也一瞬间明白了许多事。譬如赵灿为什么要帮小彻,而小彻为什么又要在赵灿受危难之际来求自己帮忙。
他们……竟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吗?
贺星洲的脸惨白一片,祁非同看出他的不妥,原本想差老管家进来送人,却听见家仆进来禀报,说是祖父得知了贺星洲的到访,希望能与他小谈一会。
祁非同对贺星洲的敌意淡了许多,见他面色苍白似乎连站起来都很吃力,原本想替他推掉祖父的邀约,却不料贺星洲强撑着对他道:“劳烦祁指挥使容我小憩片刻,今日日头,颇有些毒辣了。”
“哪里是日头太毒,分明是心似寒窟。”祁非同在云彰军历练了不少时日,待人接物都比以前要有长进的多,他从贺星洲这种强撑的姿态之下看到了满身的狼狈和心酸。
这人的心怕也是全部贴到了东方彻身上。
祁非同叹了一口气,对门外的家仆嘱咐了几句,让他待会再来。他回身替祁非同斟了一杯清水,递予贺星洲。
“多谢。”贺星洲起身,水撒了一地,他又说了句抱歉,这才推门而出。
外头日光正是一天之中最盛的时候,事物皆是白花花的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这种白与北疆雪山之上的白,完全不同,它张扬夺目,毫不含蓄,绝不内敛,他仿佛天地之内的主宰,一出手,就叫人无法直视。
——赵灿,你竟然,你竟然敢!
贺星洲袖中的双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呆立在小厅门前,直到屋内的人走出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似乎才让他方才丢掉三魂七魄又重新回到了身体里面。
“存义侯乃是皇室,他与灿哥之事自然也就是官家内廷之事,贺大人虽身为副相,但与小侯爷也只是民间关系,日后他们之间的事还是交由他们宫中人自己裁决,旁人就莫要进去搅浑水了,以免伤人伤己。贺大人是聪明人,想必为了自家兄弟应该是明白这些的。”祁非同自己都惊讶,这番话竟然是从他嘴巴里吐出来的。
他见贺星洲脸上逐渐有了活泛气,也不再多说,吩咐小厮将人带去祖父的书房,自己则继续去院子里擦那些已经擦过了三遍的武器。
枢密院的大佬想要与贺星洲谈话,自然不是家长理短,贺星洲极快地收拾好自身情绪,心还宕在谷底,他却不得不挺直腰背,去面对接下来未知的风险。
窗外蝉音如雷,震耳欲聋。
景华宫的几个宫婢在银杏树下面搭了一个小凉棚,不过今日外面无风,那凉棚也就只能搁置。东方彻方才替窦蔻讲完从前顾知微在绕月堂闹小脾气的事,惹得窦蔻连连发笑。她不知故人早已仙去,东方彻也没刻意提起。若是窦夫人知道了老师早已离开,怕是会难过不已的,还是不说的好。
窦蔻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他似不耐旱,凌风馆到景华宫位置不算远,但每次他迎着日头走来都会在额间沁出些许薄汗。比之赵灿,东方彻年纪更小,他虽是先帝之子,自己算是他的皇嫂,但窦蔻对于东方彻并无叔嫂之谊,她更多的反而是将他当成一个刚成年不久的孩子来看待。
窦蔻玲珑心思,她又岂会不知东方彻为什么会隔三岔五就来向她请安问好,只怕是连太后和皇帝那里他去的都不算勤快。
“灿哥儿自小在宫中就没什么玩伴,除了祁家小指挥使,宫里宫外也并没有什么朋友。我总盼望着我的灿哥儿能比我更加自由,可是真等他飞出去之后我才发现,并非是他舍不得我这个娘亲,反而是我这个做娘的离不开他。所以从前我总是仗着那点子倚靠,想要把他留在身边。”
窦蔻手指灵动,东方彻恭敬地“听”着,折枝知道夫人是想和存义侯说些心里话,一早便带着其他人退了下去。
东方彻没有插话,心道窦夫人说的依仗应该是皇上。
“他在我身边的时候还要好一些,但一到了外人前面就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外人总道他张狂放肆,可在我眼里,他就是一头还没被驯化的小狼崽。”窦蔻展颜一笑,“若有人能教他收回爪牙总是好的,可我也怕,他身后并没有能够护佑其安稳一世的人在。为娘之人总会有些不安的想法,倘若有一天他真对他人收回了锋利的牙齿,卸下了所有的防备,那人却反过来咬他一口,他又当如何?”
东方彻收了方才轻松的思绪,心里暗道:“夫人这难道是在说我吗?若是我的话,我定会让他受委屈的。”
“夫人可知世上有一种狼,独北疆雪山上才有,名唤‘雪原狼’,我幼时曾捡到过一只雪狼幼崽,后来一直将它养到这么大。”东方彻拉开双手比划宽度,“雪狼孤高聪慧,爪牙是它的武器亦是我的武器——雪狼护主,我亦护他。”
二人皆是心思剔透的聪明人,有些话点到即止,何况窦蔻愿意东方彻这样经常性的过来拜访,就已经是一种侧面的肯定。
窦蔻莞尔一笑,手指舞动,又说起宫中刚下的指令,也就是让东方彻去龙鼎原为太后筹办寿宴一事。
“龙鼎原在易安北郊三十余里之地,那里是整个易安的最高处。虽说是高地,但地势并不陡峭,反而平坦无比,大宗开国之初就将礼殿设在了上头。后来宫城往南迁移,那儿也就逐渐没有了人气。算起来是先帝继位之后没多久,那里才又被重启,专门用作太后或是皇上寿辰行宴的地方。
“从前在睦州还好,后来入了易安,皇上就愈发不喜欢过节,自己的寿辰也从没去过龙鼎原。但太后不一样,一到逢五、逢十的大寿,皇上必先提前为太后拟好龙鼎原祝寿的行程。这事原本应该交给礼部去办,但存义侯身份特殊,这事情交给你去办自然也是妥帖的。若是外头有何难处,你尽可道与我知。”
虽听不见窦蔻的声音,但院外花香阵阵,蝉虫齐鸣,东方彻仿佛在潺潺流水之中听见了又一道甜美慈爱的女声正为他缓缓道来一个故事。
他“听”的入迷又专注,“夫人的教导我都记下了。”
窦蔻话不说透,但她知道这孩子聪明,是个能听懂的,于是继续道:“太后生辰正是中秋之后的第二天,所以中秋礼节也万万不可落下。龙鼎原之下就是浔河,那里常年水汽缭绕,礼殿又闲置了四、五年,所以一定要细细检查内里装潢,不可马虎。太后惯爱在屋里熏香,若是你不知怎么用香或是该用什么香,可直接去问她,这些倒是不碍事的。”
“是,我都牢记在心了。”
窦蔻事无巨细地又想东方彻传授了许多经验,然而关于从前太子赵沐的许多事情她却没有提起,她并非不好提及旧人,而是怕东方彻知道太多反而会惹陈太后不悦。那女人性格乖戾,她已避她锋芒多年,今日向存义侯叮嘱这么多事就是希望这孩子能够顺利地走完皇帝为他布下的难局。
小灿珍重的人必有过人之处,他好不容易多了一个能装进心里的人,做娘的必定也要替他好好珍惜。
只是窦蔻并不知道皇帝向东方彻下的诏书里面还明确提及了要在礼殿西侧再起一座侧殿。东方彻只当陈太后此举是为了在皇帝面前彰显自己的威仪,除了铺张浪费其实并无太大用处,他考虑到自己先前修筑不夜楼也积攒下来不少知识,所以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况且窦蔻已经为他操心太多,所以这件事也就没有提及。
而窦蔻若是知晓这偏殿的存在,以她的眼光一定能发现什么与众不同。
然而两人都在为彼此的考虑中将此事遗漏。
他们之中谁也没有想到这件事最后会引发怎样的后果,聪慧如东方彻不知,惠敏如窦蔻亦不知。
窦蔻见要紧的事说的差不多,又问东方彻什么时候出发前往龙鼎原,他道:“明日早晨出发,今日除了过来探望您,其实就是想来跟您作别。这些时日常来跟您聊天,我自是学到了不少东西。虽说中秋不远,但这几月就不能常来看您。”
太后寿宴自是由皇上带头,文武百官皆要去龙首原贺寿,但窦蔻自知太后不喜自己,加之她与太后尴尬的婆媳关系,所以这些年除了备上贺礼,多半都是称病不出席的。
东方彻与窦蔻亦师亦友,但因为赵灿和自己的关系,所以不敢在她面前说一些过分玩笑的话,仍旧以尊敬为主。
窦蔻摇首但觉无妨,招手却将折枝唤来。
折枝满脸喜色,将手中信件递予窦蔻方才退下。
窦蔻拿到信之后,脸上亦是洋溢出独属于母亲才会有的慈爱表情,她将信纸拿出,东方彻一下子就猜到,这是远在百里开外的赵灿寄回宫里向窦蔻请安问候的信。
只见信纸层层展开,内里却露出另外一个小一号的信封出来。东方彻心头一跳,莫名有些紧张。
窦蔻似是没有看出东方彻微微异样的神情,将那个小信封递给东方彻后比划道:“自他长大后,难得见他露出这种顽皮姿态。在信里嘱托我,一定要亲手将这封信交给你。是灿哥儿写给你这个小皇叔的。”
东方彻接过信封,心尖和指尖都在发颤,他明白赵灿不能直接给他寄信的缘故,自然是因为宫中人多眼杂。这信封从湘城到易安再到后宫,不知要经过多少人的盘点。如果直接写信给他,那未免也太扎眼了些。但写给窦蔻就不同,莫说旁人懒得盘查,便是依仗着景华宫这三字,下面的人也是不敢胡乱放肆的。
只是他和赵灿的关系窦蔻尚不知情,赵灿居然敢直接把写给他的信和写给窦蔻的信放在一起,就算窦夫人不会旁窥,若是他那个糊涂虫弄混了信件该如何是好。
当真是个蛮不讲理的疯子。
东方彻此时也只敢在心里腹诽,面上却是滴水不漏,丝毫不敢有过多表现。
这信捏在他手里就快攥出水了,窦蔻偏在一旁问道:“存义侯不打开看看么?”
许是做母亲的想要知道孩儿想要对他这个小皇叔关切关心了什么,东方彻却实在不敢当着窦蔻的面拆信,生怕信中内容全是些“大逆不道”的悖德之语。
于是定了定了心神,片刻后起身才对窦蔻:“许是些湘城趣事,他一贯爱讲当地的风情人情与我听,好叫我熟悉易安,熟悉中都。”
窦蔻心头暗道原来小灿还有这样的一面,脸上始终挂着亲切的笑意。
“今日时辰也不早了,这信我回了凌风馆在在瞧也不迟。夫人今次说的话,我也都牢记在心,中秋不能相见,殿下也不能回来,我昨夜倒是特地为您备了些月饼。此事不宜伸张,我也就没去麻烦司膳局,是按北疆方法做的点心,希望能合夫人口味。”东方彻把盛了糕点的松木盒交给折枝。
灵动的双眼里同样盛满的喜色,他知为太后筹办盛宴是难事一件,但窦蔻和赵灿都给了他不同的温暖,他想要在临别前用这样一点简单的心意让整个景华宫上下都热闹起来。
窦蔻知东方彻聪敏却不料他的心思也是一等一的细腻,想来自己竟败给了一个孩子,她看看四周自己也无什么东西相送,只见东方彻额间仍有薄汗沁出,于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方形素色锦帕。
她偏爱素雅平淡的颜色,这张小帕如月一般,丝滑洁白。
窦蔻笑说:“存义侯莫要见怪,昔日我送吾儿远行,亦是只给了他一张锦帕。待你回宫,我再请你来这儿多坐坐。”
东方彻忽而想起昌城商变那年,他躲在药铺之中,捡了赵灿那张染血他后来却又一直郑重地带在身上的小帕。
“夫人待我情深意重,我自感激不尽。”
东方彻拿着窦蔻赠他的锦帕和赵灿写给他的信转身离去。
太阳往西方坠去,云层间隙中透出粼粼金光,如血般的艳红是晚霞无边无际又无声无息的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