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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疯子
贺星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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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星洲没多余的精力再去和童祝周旋,反正这个爱晒太阳的小子是和他站在一起的,所以留他在家也无妨。
贺星洲并没有注意到,他俨然已经习惯性地将童祝看成了己方阵营中的一员。
思故泡了一壶清茶端进大堂,贺星洲见童祝正在外面屋檐下和思居说着什么,手指指着高处,活像是把这里当成了他的家,他拦住思故问:“我不是说过只有存义侯来的时候才放人进来吗?”
“可大人上次不是说,童大人来的时候也可以请进候客厅么?童大人为了大人着想,方才拉着我和思居干了不少活,就是想让大人回家的时候能凉快些。”仆人听出贺星洲的问话里没有指责的语气,也将童祝看成是自家大人的好朋友,所以不免解释了一番。
贺星洲打发仆人离去,童祝进屋自顾自倒茶,“头疼好些了么?”说着把茶递给了贺星洲,又顺手将他面前的空茶杯捞到自己面前来斟满。
“你在禁军中可有相识之人?”贺星洲抿茶,心里始终放不下柳浩才刚才的话。童祝和他来易安的时间差不多,但这件事贺星洲没法去问别人,只盼着童祝能给他一个称心的答案。
“怎么,还是和存义侯有关吗?”童祝没说自己认不认识,但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想要打听点事,你若是不认识就算了。”
“若是与存义侯相关,以你们兄弟二人之间的关系,何须经旁人之手,你直接去问他不就好了?”童祝故意拿话刺东方彻,但见贺星洲脸色不好,生怕这人一个脾气不对,待会将自己赶出去就不妙了,于是赶忙找补,“禁军实权在圣上手里,但真正管事的还得属殿前司总领汪兆驰,但你若是直接去找他,那估计你前脚刚走这消息后脚就到集英殿了。所以这种活还不能找那官阶太高的人问。”
贺星洲点头,“有点道理,你接着说。”
童祝冲着贺星洲笑,一派少年意气,端着茶杯站起来一通分析,仿佛手里拿的不是茶而是酒,“存义侯究竟是怎么来的易安你比我清楚,他发生了什么事情自然是身边的人最了解。诶,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当然不是叫你去问赵灿,何况他现在又不在易安。我只是知道枢密院大佬的宝贝孙子和赵灿走得十分近。他虽只是指挥使,但毕竟和禁军一脉相承,更何况,凭他的身份,许多旁人不晓得的事,他恐怕也会更加清楚。”
童祝并不知道祁非同以前其实在禁军中任过职,但这并不妨碍他的确给了贺星洲一个恰到好处的选择对象。
“你在家里等我,我去去就回。”贺星洲起身就往外面追。
童祝伸手原本要拦,但贺星洲刚才那句“在家等我”简直叫他甜到了骨子了,脸上盛满了笑意,知道贺星洲这是迫不及待要去找祁非同,所以也并未阻拦。
他吩咐两个家仆去准备晚上的吃食,一面又开始打探起贺大人平时爱吃的食物来。
云彰军平日里不在衙内歇脚,但指挥使则不同,他们需要一个办公的地方。定吉街北侧那一溜青瓦白墙的屋子就是衙内所在。贺星洲直奔定吉街而去,然而今日并非祁非同当差,屋子里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聚在一起,皆是袒胸露背。汗水混合着陈年酸腐味让整个屋子里的气味都不太好闻。
几个汉子不认识贺星洲但认识他那身绛紫色的官袍,立刻就有人拢好了衣裳,上前来相迎。贺星洲并未直言要找祁非同,只旁敲侧击,知道他人在祁府后便告辞离开了。
老太爷祁阔正在书房与祁非同的伯父祁晋和他的父亲祁漫议事,唯独没让祁非同进门,他一个人在院子里擦拭兵器,一副被太阳晒蔫了的模样。怕太阳太毒,把祁非同给晒出个好歹,管家前后赶来小声劝过两次,然而祁非同都不答应,非得要等着父亲和伯父议完事,他再进去找祖父谈话。
祁家虽对祁非同严格,但他也还是家中长辈们最疼爱的孙子,管家正愁没机会让祁非同回屋,哪知门外就来了个找自家小少爷的,于是赶紧吩咐小厮将客人请进偏厅,自己又亲自赶来向祁非同禀报。
祁非同朝祁阔房中望了一眼,见里面的人一时半会也出不来,于是提着正在擦的剑就跟管家去了偏厅。
“既不是宫中消息亦非云彰军军务,谁来找我?”祁非同念叨着迈步进了小厅。
厅内贺星洲转身对祁非同行礼,“在下有些私事想要请教祁指挥使。”
老管家也是个人精,为主子和客人带上了房门后匆匆离开。
祁非同认识贺星洲,三年前在北疆之时就曾见过他,毕竟他这副样子在当时的绕月堂中很是显眼,只不过那时候没有什么深交的机会,这人来了易安之后,首先做的事情又是进了中书门下,去巴结柳元信,所以尽管祁非同和贺星洲平日里没什么交集,但心下难免对他还是有些微词。
“无事不登三宝殿,贺大人不坐镇中书,怎么会跑到我家来?”
“原是去了趟定吉街,但见指挥使不在,这才仓促登门,还望指挥使勿要见怪。在下今次前来,是有事想要问询。”
贺星洲礼数周到,祁非同却仍旧不喜,灿哥就是因为中书门下那些胡说八道的折子,这才被赶去了湘城,他原本也想一起去,但父亲和祖父都不许。贺星洲身为副相,与那些人定是一丘之貉,“若是内廷之事,那我无可奉告,贺大人请回吧。”
祁非同没什么耐心应付中书之人,直接下了逐客令。
然而贺星洲的姿态一低再低,“在下非是为了内廷或是官事前来,而是想向祁指挥使打听一下存义侯与除夕不夜楼之事。”
贺星洲知道什么时候该委婉什么时候该直接,他没有绕弯子,直接点明了自己想要问的事情。
祁非同脸色一变,手中利剑不自觉握紧,“你问这个做什么?”
贺星洲自然知道祁非同当初也进过北疆,他定是比旁人更加清楚绕月堂中之人的关系,于是说话并不云山雾罩,“存义侯现在虽贵为皇弟,但我同他一起生活多年,他唤我一声哥哥,我自然也是始终把他当弟弟看待,旁人定不知我们亲如一家,但想必指挥使一定分外理解。做弟弟的受了委屈,见了我却并不告知,所以我只能辗转来向指挥使打听一二。”
不知是不是被贺星洲话语中的真诚感染,祁非同知道贺星洲没有敌意后,把剑收回鞘中,又让贺星洲随意落座,这才道:“贺大人是在外人口中听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正是。”
“不夜楼乃是为了庆贺新岁而修,除夕当晚圣人原是想将寻回先帝遗子的消息昭告天下,但存义侯那夜却无故失踪,于是这件事就不了了之。后来是靠着宫中禁军和大殿下的指挥才把存义侯给找回来,但这件事与大殿下有关,存义侯也是皇家子嗣,所以其中曲折已算得上是宫廷秘辛。不管贺大人在外人口中听到了什么,还望大人不要乱加揣测的好。”
祁非同明知东方彻的真实身份,但他故意放慢说话的语速,好观察贺星洲的每一个表情,然而他只看到了一个哥哥对弟弟的揪心和疑惑,其他并无什么不妥。
“难道他不知道东方彻的身份?不太可能啊……”祁非同暗自琢磨,贺星洲却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问道:“听闻存义侯那晚是被一个……一个好……好亵玩男风之人掳去了?”
贺星洲手握硬拳,眉头拧成“川”字,祁非同暗自心惊,斟酌着措辞,好半晌才开口:“当夜统帅禁军之人正是殿前司的汪兆驰,但是依他的性子,不会允许军中有人在背后乱嚼皇室舌根,所以贺大人这些话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灿哥那日只吩咐了汪兆驰跟在身边,找到人之后就立刻回了龙槐巷,就连他也未能得见那晚的真实情形,对圣上和太后呈上去的回信也只说是被人绑架,过度受惊,需要静心调养。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但汪兆驰军令极严,所以能准确知道内情的人必定身份不低。
祁非同已经猜到一个大概方向,但还是想问个清楚。
贺星洲也不卖关子,眉头紧蹙吐出“柳浩才”三个字,像是要把人撕碎一般。
“果然是中书柳家。”祁非同心头暗下结论,但是等他把贺星洲刚才说的那些话再串起来往脑海中过了一遍之后,忽然像是察觉了什么不对劲。他猛然起身,差点掀翻前面的桌子。贺星洲疑惑不解,此刻祁非同心里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好男风……
无怪乎那夜灿哥那样紧张一个异乡人,说好听点是小皇叔,说难听点不过就是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而已,连朋友也许都算不上……可是他却那样关心在乎他,甚至不惜受下了皇帝交给他的临时军权,他本就是在刀锋上走路,但是为了东方彻却心甘情愿。
怪不得那夜不能有外人在场,怪不得太医不用偏请了军医,怪不得那人后来又在龙槐巷住了那么长时间,他不是不想回凌风馆,而是不能回……
祁非同脑中千帆过尽,心下之骇然让他久久不能平静。
“灿哥那时候还,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吧,所以他们,他们俩,竟是以皇叔和皇侄的身份……那位主骨子里也是个癫狂至极的人啊……”
“疯了,简直都疯了!”
“真他娘的……”
“什么?”贺星洲见祁非同忽然面色有异,嘴里嘀咕着谁疯了,终于也忍不住站起来问了一句。
祁非同抬头,双目圆睁直望向贺星洲,“真他娘的是个疯子——不愧是我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