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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我家
朝中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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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议事散会,学士院两位大佬一早就同其他人拜别,提早离开了。左峻峰下了朝堂,身边没有令他害怕的皇家贵人在,周身也就放松了许多,他主动迎上贺星洲的步子,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见贺星洲的确没有怪罪他的意思,这才借着追赶老师的由头,早早跑开了。
贺星洲知道学士院的作用,就是替皇帝说那些他本人无法开口言说的刁难问题,所以他对皇帝无法调拨北疆军需虽有不忿之情,但绝没有怪罪左峻峰和学士院的意思。
快要出宫门的时候,贺星洲倒是主动迎上沈殿先:“方才在朝堂上,沈老的一番说辞和举动,晚辈替北疆军将先谢过前辈了。”
沈殿先回首先屏退了自家同僚,让他们不必相送,他又看了一眼始跟在贺星洲身侧不远的童祝,没说什么,自己则和贺星洲聊了起来。他早年间在淮东任事,和东方一家颇有渊源,知道贺星洲和东方一家的关系,于是捋了捋胡子道:
“感激的话不必再说,老夫也是为朝廷办事,我知你心意,只是眼下这件事也勿需在圣上面前再提起了。你是顾知微的学生,应该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既已入易安朝堂,就要改变从前在地方上的处事方法。你其实做的很好,但还可以做得更好。”
沈殿先言语和善,就连童祝都听出了其中的教导之意,贺星洲弯腰鞠躬,连忙拱手:“沈老教诲晚辈铭记在心,他日有空,晚辈定当携礼登门拜访。”
他这话虽是出自真心,但在外人听来不免多含客套意味,哪知沈殿先捋住胡子不动,半晌后却突然道:“礼物就不必了,老夫倒是更愿意和你们这些后生多聊聊天,那就下月初一吧,如何?”
贺星洲没想到沈殿先竟然主动提出要和自己见面,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不是光聊天那样简单,于是他急忙应下:“实乃晚辈的荣幸。”
目送沈殿先离开,贺星洲站在宫门外看着头顶炽热的阳光,只觉得脑袋发晕,他有些受不了易安如此炎热的夏季。
童祝揣手立在贺星洲的身侧,轻飘飘地开口道:“李负辉黯然离朝,沈殿先杀了所有人一个回马枪,分明是咱们副相的手笔,怎么你一点都不高兴?头又开始痛了吗?”
贺星洲摇摇头没说话,抬步往前走去,他步子缓慢,童祝知道这是他在思考问题时常有的表现。
“北疆地远,只要不打仗,没什么大的纷争,易安哪管得着那儿的事,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主,不过你也别忧心太多,如今你已是中书副相,更何况将来还有平步青云的机会,为北疆谋福祉的机会还多着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方才我在殿上那样帮你,副相是不是应该对我有所表示?”童祝歪着脑袋去看贺星洲,满脸笑意,像是个没心没肺的无忧少年。
贺星洲满脑子都是东方彻又被人推上刀山之事,日头又晒得他不能集中精神,偏生还有个童祝,永远都像个跟屁虫似的粘在他身后喋喋不休。
“童承旨的恩情最难还清,下次不必这样帮贺某出力也是可以的。”
“怎么,贺副相怕偿还不起我的人情吗?其实没关系,你多请我吃几顿饭就好了,不难还的。”童祝兴致高涨,什么北疆,什么湘城,似乎皆与他毫无关系。他只要能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们就已经胜过朝中尸位素餐的众人许多。
“那就改日吧,贺某还有其他事要去办。”贺星洲见童祝笑起来的酒窝和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实是无法容人拒绝,何况他的确是愿意帮自己的。
童祝其实哪里会想不到贺星洲在担忧什么,但若是让他主动去替那位存义侯做些什么他也是绝不愿意的,他巴不得贺星洲也不要搅合进去才好。
“圣上既想与太后母子情深,就必定不会为难手下办事的人,否则他就是自己打自己脸,你我皆不是皇室之人,若贸然出手,恐怕会引火烧身,你只叫那位小侯爷先发制人即可。”童祝在贺星洲面前到底是个软心肠的,终归还是帮贺星洲出了出主意。
贺星洲终于露了一个浅淡的微笑,可童祝还没好好欣赏,贺星洲就又转过身去:“我还要先去黄鹂巷一趟,你先回家。”
童祝心道这人终于不再“贺某、贺某”的叫自己,亦不再用官称称呼他,他心下把这个当作是贺星洲离他又亲近了一点的进步,于是没再拦贺星洲,知道他必定是要去找柳元信汇报一下刚才在集英殿的情况。就算是做样子,也要做的周全些才是。
他十分喜欢这人身上这种计划完全的周密劲儿,于是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
贺星洲雇了一辆轿子,只身前往黄鹂巷,然而柳元信却并不在府中,他留下口信想要离开,却不料碰上柳浩才。
柳浩才自从被吓得昏死过去之后,就一直称病在家。哪怕他只用了几天就康复,但为了显示自己病情严重,同时为了挫赵灿的颜面,所以事发至今已经好几个月过去,他仍旧赋闲在家。
贺星洲不喜柳浩才,但身在中书,柳元信的余威甚广,就连他也不得不卖柳浩才一点面子。但柳浩才则完全没有这些顾虑,他恼怒贺星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贺星洲坐上中书副相的宝座,朝中就有不少人对他阴阳怪气。从前一口一个小柳相,不仅是他自己,朝中但凡和他柳家有牵连的人都认为将来这个副相的位置非他莫属。
然而贺星洲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乡下人,竟然一入朝就抢了他的位置。柳浩才早已以小柳相自居,自然是对这个明目张胆抢了自己位置的贺星洲极其不满,更何况一贯对自己严厉的父亲貌似还颇为重视他,于是二人见面,他一开口,就火气十足。
“哟,这不是贺副相吗?方才我听门童叫门,还以为是我柳家的狗回来了呢?”
贺星洲不想跟柳浩才这种草包浪费口舌,但息事宁人亦不是他的一贯作风,于是冷淡开口:“小柳相可知话多的人都是怎么死的?”
柳浩才吊儿郎当地问:“怎么死的?”
“被狗咬死的。”
柳浩才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哼一声:“你当我是被吓大的吗?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姓贺的要怎么咬死我。”
“看来小柳相应该不知道三司李负辉还有他家公子的事,否则就不会对着在下狂吠了。至于小柳相是不是被吓大的,这点贺某的确不知,只是小柳相赋闲在家月余,听闻不正是被宫中殿下的捉弄给吓到了吗?三岁小孩被吓到了会哭会喊会尿裤子,就是不知高贵如小柳相,那时是个什么反应呢?”
贺星洲说话不急不徐,并无与旁人争执之态,却处处都戳到柳浩才的痛点之上偏他那谪仙般的面孔上还始终挂着云淡风轻的笑。
柳浩才想要撕破贺星洲这张虚伪的面孔,怒意更甚,向前一步讥讽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李负辉父子干的那点子龌龊事,只是你这种下作手段还耍不到我柳家父子的头上!你个乡巴佬最好把你那点子小心思给我收起来,不要以为我父亲敬重你,你就可以在政事堂为所欲为,只要我柳家这棵树还在,就论不到你这个姓贺的说话!你要知道,我柳家在易安位高权重,要想踩死你简直比弄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那小柳相最好睁大眼睛看清楚,贺某这只小蚂蚁多半是要让你失望了。”
“呵!你当我说笑的吗?莫说我柳家一家独大,得皇上敬重,就是后宫之中,陈太后也得看我父亲三分脸色,你拿什么身份和我柳家作对,就凭你那个不知道怎么来的副相身份吗,哼,简直贻笑大方!”
“原来小柳相背后还有陈太后做势,贺某失敬。”贺星洲眼睛眯起来,他敏锐地从柳浩才口无遮拦的话语中察觉到了什么。
柳浩才得意的扬起下巴,用鼻子“嗤”了一声:“怎么,怕了吗?哦,对了,差点忘了,贺副相在宫中亦是有个皇帝之弟,可是贺副相刚来易安怕是不清楚,存义侯就好比是那蹴鞠,只管在太后和皇帝脚下被踢来踢去,什么作用也没有,哈哈哈!”柳浩才被自己的笑话逗乐,摊开的两手不停颤动,一直笑个不停。
听柳浩才提到东方彻,贺星洲脸色一变,眸中颜色如水化冰,其中愠色令人不寒而栗,然而柳浩才还自顾自地嚷个不停:“对了,方才听人回话,存义侯又要去替太后办事了?只是这次呢,就希望他别再出事。莫要再搞得像除夕当夜那样狼狈,惹人笑话。传出去,天家的颜面往哪搁啊!”
贺星洲先是察觉到柳浩才所说的“回话”,心知柳元信在朝中眼线果然众多,自己今次来禀报朝事,虽是做戏,但还是来对了。但紧接着贺星洲就被柳浩才所提的除夕之事勾起了好奇,他本就不清楚这些事情,偏还和小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时心急竟揪住了柳浩才的衣领。
“他如何狼狈?”
柳浩才见贺星洲生气,不急反笑,狠狠拂开贺星洲的手退后一步笑道:“禁军中早就传遍了,听闻你那个宝贝弟弟在除夕当夜被人折腾到下不来床,我见贺副相你也是一表人才,传说你们北疆也是民风剽悍的很,怎么,你就没拿咱们小侯爷练练手?我见小侯爷那姿态也是人中龙凤,咱们也都是吃过见过的主,你放心,不会笑话你的。”
柳浩才越说越过分,然而贺星洲的心却慢慢被揪起来,柳浩才故意掸了掸贺星洲的肩膀,语气恶劣:“不过就算以前没尝过也不要紧,我那先去见阎王的好兄弟说不定还是替他□□之人,现在贺副相想要尝他的滋味恐怕还得感谢我那短命兄弟的调教呢!”
贺星洲咬牙,强忍住自己周身的怒意:“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存义侯的名讳也是你可以随意诋毁的吗?”
“谁不知道他就是太后手中的一颗棋,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我柳家和陈家素来颇有渊源,想必也是你们这些小门小户理解不了的。存义侯,呵,喊得这般好听。”不知柳浩才说到此处想到了什么,他忽然笑起来,“也不知在床上他喊起来好不好听呢?哦?贺副相?”
贺星洲正准备一拳揍在柳浩才那无耻的笑脸上,就在此时柳家老管家柳珍通禀了一句:“老爷回来了。”贺星洲硬生生地将自己的怒气斩成两截,愈发体会到了当年顾先生和不久前沈殿先的教诲。
柳元信觑了儿子一眼,柳浩才正在得意之际,心中暗道,“就算是给这个老不死的一点面子。”然后转身离开了,至于贺星洲,他丝毫不提刚才与柳浩才的龃龉,只道柳元信必定已经将方才朝中的信息了解了个一清二楚,于是他的通禀中自然也就毫无隐瞒。
柳元信十分满意贺星洲,他道如今朝堂之中皇家和陈太后皆式微,于是又是他中书门下独大的好机会,这个年轻人果然有几分用处,于是差了柳珍亲自将贺星洲从出门外。
贺星洲心神不宁的回了家,他去找柳元信,除了要在他面前做出一种姿态外,另一方面其实是想借他柳元信之手能够在太后寿宴一事上帮东方彻一把。但是在听了柳浩才的那一番乱吠之后,他反而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
皇帝、陈太后还有中书门下,这三方势力各自鼎立,太后势力多在北疆,但皇上在朝中仍旧举步维艰,他早该想到的,这其中必定是由于陈、柳两家纠缠不清的缘故。
贺星洲叩响自家门房,家中仆人为他开门,脸上带着平时没有的热情笑意,贺星洲心中有事,并未发现什么不妥。然而他刚进屋子就感到一阵凉意,还没打量清楚自家屋子发生了什么事,童祝聒噪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
“皇上大殿里那幅画你也见着了吧,你看,我让思故和思居他们俩搭梯子往回廊顶上撒满了水,虽说做不到像瀑布似的水流万丈,但是消暑纳凉还是可以满足的,我瞧家里还有些帷布,等会再往这梁上一搭,日头就都被挡在了外边,屋子里面自然就凉快了。”
童祝一个人说个不停,两个家仆方才跟着他一起干活,虽然累了点,但这会廊子里的确凉快了许多,他俩也就跟着高兴。
贺星洲暂时抽回思绪,淡淡地觑他:“方才不是让你回家吗?”
童祝假装听不懂,亮晶晶的眸子坚定无比,酒窝里含着想要与人亲近的热乎劲:“这儿不就是家么。”说完又一个人自顾自地傻乐起来。
贺星洲的心弦有那么一瞬间似乎被一只调皮之手挑动了一下,有陌生和异样的情绪顺着心缝走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