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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议事
八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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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日头明晃晃,白花花一片,似有要将大地烧干的决心,然而百里之外的湘城却连着三个月大雨不断,两城的百姓都在叫苦,希望老天爷能将易安的阳光分一半给湘城。
集英殿里,两侧墙壁之上的书画又换了一轮,画中景致无一不与江河湖海有关,最显眼的是一幅壁立千仞的瀑布垂钓图,看得人立马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水汽和豪气。
皇帝龙椅两侧有内侍正在打扇,然而他额间还是沁出了不少薄汗。早朝刚退,赵沛却单独留下了学士院的一干人等还有三司众人。他想同三司讨论财政相关的问题,原本不想让柳元信留下,但看了那老家伙蹒跚而去的背影之后,转念一想,又多嘱咐了一句:“贺副相也留下吧。”
赵沛吩咐人为沈殿先赐座,剩下的三司众人皆站在沈殿先两侧,学士院则有徐甫生、方仲卿、左峻峰和童祝四人在场。童祝望了一眼独身而立的贺星洲,他穿着绛紫长袍,圆领白衫透出两寸,将他修长的脖子束得很紧,童祝走神,思忖着这人是不是不怕热。
赵沛喝了一口凉茶,润了润嗓子:“先前在朝堂之上,沈老提出的各项问题朕以悉知,但朕还想更近一步,了解一下各地开支问题,这也是朕请诸位留下的原因。”
沈殿先在这一众官员中辈分最高,年纪也最大,今日又没有柳元信在场,皇帝为了不拂中书的面子,只留下一个贺星洲在此,此番动作有何意义,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他拱手行礼,捋着山羊胡道:“湘城水患迫在眉睫,工部修葺河堤,整修水库,疏通河道都是大事,然老夫离职多时,以至政务拖延,人事不察,如今水患一事恐怕要比几月之前支出更多银两才是。
“国库之财,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虽只是几月只差,但其中增添的成本却是老夫之过,还望圣上恕罪。”
“沈老不必自责,依你看湘城此番工事需要多少钱财?”
“具体数目老夫也不敢随口拈来,这还需要与湘城工部官员通气才是。”
赵沛点头,十分尊敬沈殿先的模样:“此事朕就全权交由沈老,至于湘城,朕前些日子正好将赵灿派了过去,他也正是该历练的年纪,沈老若是有何疑问,皆可找他协理。”
“臣明白。”沈殿先回礼,三司众人听皇上这样一讲心里都有了数。
童祝站在左峻峰身侧,反正学士院上头还有两位大佬,所以估摸着用不着自己出面,于是余光一直打量着贺星洲。只见他目光下垂,纹丝不动。赵灿被罚到湘城去干苦力也有他的手笔,然而这人站在那儿置若罔闻,“装的跟个没事人一样。”童祝心道。
“近来北疆也有军需报备,说是秋季将至,为巩固边防,提高边备实力,也需要银两。”沈殿先需要掌管天下财务调度,北疆的需求压在他的案头多时,眼下正是奏明圣听的好时机。
一听到北疆,贺星洲难得抬头,一直关注他的童祝心道他总算有了点活人的气息。
赵沛抬手问:“他们可有说需要多少银子?”
“这他们倒是没说,但依老夫看至少得这个数。”沈殿先张开五指,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
贺星洲心底也有计较,沈殿先虽说离职了一段时间,但是他坐镇三司多少个年头了,湘城水患隔几年就犯,他怎么会不清楚工部政务需要多少银子,恐怕每个细节需要几钱几厘几分这老爷子都是清楚的,但他故意不说。
一方面是他回来之前,前面还有个李负辉,无论他呈上去的数字是多少最后都会打三司众人的脸,更不消说李负辉做事不算干净,湘城工部更是一滩烂泥。皇帝故意提及赵灿其实也是在帮沈殿先架台阶。至于赵灿要怎么对付湘城那群地头蛇他们皇帝和三司双方都不用操心。贺星洲对赵灿并无他意,但还是惊心于皇帝对自己亲生儿子的做法,这颗不是简单的“历练”二字就能概括的。
另一方面沈殿先也不是省油的灯,表面功夫漂亮,实则暗里将责任都推给了已经辞官的李负辉,反正他已不在朝堂,沈殿先这样做也无可厚非。北疆递上来的文书只说了军需紧要,却并未提出明确的需求,贺星洲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暗道这文书必定是季叔叔写的,若换了陈家那几口人,怕是恨不得狮子大张口,捞的越多越好。
沈殿先能替北疆军务报出一个这个数字,贺星洲默默对沈殿先起了三分敬意,心道下来一定要亲自登门拜谢一番。
他思绪正浓,然而赵沛却出声道:“北疆军务年年都在增加,沈老这个数是否太大了些?”
沈殿先捻着山羊胡正欲回答,贺星洲往左迈出一步,清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圣上,每年秋季正是北疆百姓收获,牧草丰美,牛马膘肥体壮之时,但也正是这个时候最易招惹西胡来犯。边疆深秋常年动乱,小则马贼进犯,大则敌军入侵。北疆军将向来艰苦,十一府更是大宗最后一道国门所在,若圣上能拨款北疆,十一府上下定不忘圣上恩德。”
“贺副相所言极是,臣虽出生珉西芾州,但地缘上更接近北疆,所以对北疆军务也颇有了解,臣认为沈老和贺副相对于北疆之诉求正是心怀百姓,体贴军将之象,望圣上同意。”童祝原本一直在走神,但是听见贺星洲想要为北疆出力,他自然是第一个赞成。反正他这个状元郎在朝堂一直以来也无法无天惯了,所以这会也懒得顾及学士院的礼仪,并未征求两位大佬的意思,自己就先站出来帮贺星洲说话了。
“两位同僚所言极是,还望圣上多加考虑。”沈殿先看出皇帝面有难色,于是也没有更进一步逼着皇帝要立刻从国库里拿钱。
皇帝摇头,眉心紧蹙,左峻峰被自己老师徐甫生回头扫了一眼,他跟贵人说话总是有些胆小,并不似老师和沈殿先那样泰然自若,甚至还不如贺星洲和童祝两个晚辈。他自然是知道皇帝在犹豫什么,老师和方前辈肯定也知道,但这两位大佬轻易不开口,所以总是推他出去。
左峻峰向右前方迈出一步,禀明皇帝道:“圣上,北疆纵然有军备之需,但一来这秋季尚且未至,时间上并不着急,二来这北疆素来辽阔,十一府如零散之星,并不相连,就算要拨军需,也得先调查清楚每一府的详尽需求才是,以免十一府之间各自调度错乱,贺副相和沈老自然明白圣人的一片苦心,但就怕有那无心之人说咱们易安厚此薄彼。还望圣上明鉴。”
左峻峰很明显的感受到了来自左侧贺星洲的眼神,话虽是他说的,但代表的乃是整个学士院的意思,他们的工作就是为皇上分忧,既然皇上都不肯拨款,谁又能撬开国库强行取钱不成。
左峻峰擦了一把汗退至自己老师身后,童祝瞥了一眼他,又看向贺星洲,见他不说话,知道他听了左峻峰刚才那番话心底一定有了别样的计较。
他暗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学士院三人一眼就看出了皇帝不愿拨款的问题所在。‘厚此薄彼’,说的不正是陈家人吗?北疆十一府,除了季献继承了从前东方家的遗风,其余城府皆是抱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不肯撒手,越是往西就越艰苦,而越是往东就越富庶,也就意味着有更多的油水可捞。
“最东边的丰城掌握在严故手中,我对这位大人不算了解,但是他旁边的厉城,那可是被陈在野牢牢拴在手里的,淮东有多少商事需要从他那里过,他厉城就有多少银财可以捞。易安嘴上说的好听,银财军务没有短过北疆一份,可那些白花花的银子究竟是进了谁的口袋还不一定呢?”
贺星洲拧眉,身形一动,显然是还想再争取一把:“北疆不似中都四季分明,冬天来的格外早,若要百姓安稳过冬就需要平安渡过秋季,这是每一位北疆军哥的责任,而这份责任正需要圣上的支持。左大人对十一府所言正是问题症结所在,不过微臣愿意协助三司,以助厘清十一府拨款细况。恳请圣上恩准。”
童祝见贺星洲这般伏低做小,正欲上前祝他一臂之力,然而这次却立刻被一旁的左峻峰拉住。左峻峰对童祝轻摇了一下脑袋。童祝纵使有顽劣秉性,但此事事关重大,更何况这是在集英大殿,他并非害怕皇帝,但却怕自己管不住自己的脾气,反而弄巧成拙会害了贺星洲。于是刚迈出半截的腿又收了回来。
此时方仲卿站了出来,对众人道:“沈老提出的需求还有北疆的付出,易安都有目共睹,贺副相出身北疆,对家乡自然是多怀了一份奉献之心,此乃赤子之心,老夫替友人高兴,更替皇上又多了一位忠臣高兴。
“只是正升方才所言也的确是关键,老朽虽然身在学士院,但对财务计算还是颇有心得,于北疆而言,沈老提出的数目过于庞大,更何况眼下迫在眉睫之事是已经拖了月余的湘城,工部政务刻不容缓。
“另外,这时节就快中秋,太后的生辰宴也要按时举办,圣人孝感动天,青鸾殿之主咱们也得多加考虑才是。”
沈殿先倒是把陈太后这一茬给忘了,听了方仲卿的话,这下对北疆军需一事便再不开口提及了,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今日皇帝把他们留下来的真正目的。
“方大人所言极是,是沈某考虑不周了。”沈殿先率先做出了回应。
贺星洲的心一点点凉下去。
湘城的百姓是人,北疆的百姓就活该挨饿受冻吗?陈太后那个女人享尽荣华富贵,可她多做一套衣服,多打一套首饰,北疆的军哥儿们就会少一支穿云的箭,少一把杀敌的刀。
但他也知道,皇帝今日将他留下,就是为了给中书留一个靶子,他此刻代表的是中书门下,背后还有柳元信虎视眈眈,绝不可自乱阵脚。贺星洲默念小不忍则乱大谋,强行忍住没有再上前一步。
赵沛坐在龙椅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台下每一个人的表情、动作都扫了一遍。学士院是他的喉舌和智囊,方仲卿和徐甫生跟在自己身边多年,从前又和顾知微是好友,他的难处如今也只有学士院可以替他分担一二。
赵沛点了点头表示对方仲卿的认同:“方爱卿所言极是,北疆军务暂时还按照往年的惯例来,沈老先将全部精力放在湘城之上即可。”
“老臣遵旨。”
“太后的寿宴也是大事一桩,朕不得不亲自操心,算算年月,今年正逢太后六十五岁寿诞,此乃大寿,依照惯例,需至龙鼎原的礼殿操持。眼下工部事急,分身乏术,依众位爱卿看,这事交给谁最合适呢?”
沈殿先和三司众人皆不开口,皇帝今日的重点其实是在太后的寿宴身上,他们只管最后拨款花钱就是。
皇上和太后的关系朝中众臣一清二楚,学士院诸位更是知道皇帝这些年是如何在太后的权威之下如履薄冰。
“圣上哪里是不给北疆拨款,分明是不敢给北疆拨款,一旦那白花花的银子出了国库,倒时候就是不知道是去了季献那样的忠臣手里还是陈在野为首的陈家人手里。”左峻峰知道自家老师和皇上的意思,不禁在心里感慨起来,末了又偷瞄了贺星洲一眼,暗道这位副相看起来是个清冷疏离的主,可千万别怪罪他才是。
“副相认为此事交给谁来最好?”经了刚才一役,赵沛故意点名贺星洲。
贺星洲不显慌乱,仿佛刚才的事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微臣初入易安,对太后寿诞之仪并不了解,恐请圣上恕臣愚钝,臣道此事不如交由太后亲自决断亦可。”他并不想经手这位太后的劳什子寿诞,礼部官员也并不熟悉,所以干脆说让太后自己决定。
“也罢,朕也是想多听听的诸位爱卿的意见而已。”
“臣以为,内廷倒是有一人合适。”徐甫生终于站出来,皇帝抬起下颌,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年前除夕之夜,不夜楼的盛景令易安上下念念不忘,此事存义侯居功至伟,可惜那晚咱们都没见到存义侯的风采。存义侯初来易安也正有太后护翼,毕竟是先帝血脉,想来也正是这个原因,陈太后对他关爱有加,所以才如此信任小侯爷。如今陈太后六十五岁寿诞将至,若圣上能安排存义侯操办此事,想来无论是对圣人还是对陈太后,都能促进彼此和小侯爷的关系。皇室之安,正是天下民心所向。”
果然老师不轻易开口,一开口都是些旁人万不敢提及的刁钻话题。左峻峰默默擦汗,贺星洲却在台下暗自捏紧了拳头。小彻从未对他说过什么不夜楼之事,其中缘由他一概不知,虽说徐甫生从前和顾老师是好友,但任凭他再怎么说的天花乱坠,也改变不了小彻在皇帝和陈太后之间的尴尬处境。现在看来皇帝本来就是想推小彻下水,但是他自己不说,偏生召集了一干重臣在此,看似是众人讨论的结果,实则还是他的一家之言。
皇帝怎么会心甘情愿将自己国库中的银子大把大把散出去为那个女人做寿,于是他就只好把小彻推出去。小彻是太后的棋子,亦是他赵沛可以拿捏的对象。财权都捏在三司手里,想要拿钱,可以,到时候直接去问三司要就行。
至于三司给不给,给多少,什么时候给,那就不在皇帝忧愁的范围之内了,反正一切都交给了小彻,毕竟在外人眼中他的确是太后身边之人。这事到时候若是办砸了,小彻必定会受牵连,太后那边磨不开面子,皇帝这边自然还有后招等着他。而若是办好了,皇帝和陈太后母子情深的戏码还能接这演下去,同时他还能博得一个百般孝顺的美名,真是两头都不吃亏。
贺星洲也瞬间明白过来皇帝为什么要让他留下,刚才又为什么要故意问他选谁合适的问题。拳头在袖中绷紧,若是撩开衣袖,一定能见到贺星洲手臂上裸露的青筋。但他此刻什么拒绝的话都不能说,他知道此事已成定局。
他原本低垂的目光陡然望向龙椅上的人,赵沛面有倦色,但目光炯炯有神,他先前还感慨赵沛那样对待赵灿,可眼下难事就落到了小彻头上,他暗道,“皇帝对付赵灿的方式倒是和他对付小彻的方式如出一辙。”
此事已成定局,连徐甫生都站出来开口,贺星洲虽有副相之名,但刚才还说了自己不了解太后寿宴之事,这个时候再贸然冲上去,既会让徐大人脸上挂不住同时又是在打自己脸。于是他只能暗自不动。
而童祝则没想太多,这会也不会再替贺星洲说话。他道东方彻的身份毕竟和贺星洲有天壤之别,就算贺星洲把那人当亲弟弟看,可一旦沾染上皇室,那还是有多远离多远的好,免得有一天血溅到自己头上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况且他本就觉得贺星洲对东方彻的亲昵有些过分,此番正好挫挫东方彻的势头,让贺星洲跟他断了联系才好。
“徐老所言极是,朝中众人这段时间颇为忙碌,存义侯身为皇室理应对此事出力,想来太后也必定是十分赞同的,那这事就这么定下了。王启,稍后你去凌风馆通禀一声,顺道陪朕摆驾青鸾殿,朕得亲自将这个消息告知太后才是。”
“是。”王启声音尖细,但听着并不刺耳朵。
皇帝吩咐完所有事情这才辞退了众人,他独自进了锥花坊,王启在门外替皇帝带上房门。赵沛将自己扔进那张黄花梨的座椅上,仰头闭目,他捏了捏眉心,昨夜为处理政务和今日要商议的事忙到丑时三刻,这会所有的疲惫都涌上心头,浑身都像是被人捆住了一般,不得自在。
赵沛闭目休息了约一刻,缓缓睁开了双眸,集英殿外的陈设每个季度都会换上一轮,原本锥花坊亦是如此,这是他作为天下最尊贵之人最难得的一点消遣,然而自从窦蔻进过这独属于他的一方小天地之后,屋内那副雪夜梅花图就再没有摘下来过。
他许久没去看过窦蔻,这次就算是将她儿子调去了湘城她也没来集英殿拦着自己,为赵灿求情过。不知她近来可好,陈太后和其他妃嫔又是否难为过她。他时常将她放置在一个僻远之处,好叫自己不会乱了心神。
东方彻来找他背书,他看出了那小子的疑虑和借口,但他还是同意了,起初还拿不准这存义侯究竟想做些什么,但从王群传给王启的口信中得知,至少窦蔻这几月过的要比以前快乐的多。
赵沛凝望那副梅花图久久没有回神,丈夫做错了事妻子会告知,孩子做错了是父母会告知,可皇帝若是做错了事,又有谁能告知呢?
北疆军需、湘城水患、太后寿宴,赵沛再一次闭上了眼睛,他思索着自己如今走的每一步,竭尽所能的想要像窦蔻那样捷才倍出,想要像先帝那样深谋远虑。
他不知自己现在做的究竟是对是错,若是做皇帝也像那梅花图一样好作就好了。
赵沛不允许自己休息太久,他揉了揉脖子起身,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殿外,他脚步坚定,语气沉稳:“王启,摆驾青鸾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