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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暑意
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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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安暑气正盛,北疆却正是一年中最温暖的季节。
“你还有心情享乐,我大老远赶来就是想同你商量一下之后咱们怎么办?”陈逸乐在陈绍德的书房内气急败坏,眼尾的皱纹紧紧掐在一起,像是被风吹裂的口子。
陈绍德闭目仰头靠在软椅上,身后有一三十出头的年轻妇人正用手指为他按压着太阳穴,富态的手指尖端染着艳丽的红色,叫人移不开眼睛。她手下的力道正正合适,陈绍德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
他仍闭着眼睛,对从荣城远道而来的陈逸乐道:“听说你府里最近得了一个从西胡过来的美妇?怎么这次过来没把人带上?若说是享乐,咱们陈家谁比得上老弟你?”
陈逸乐家中的确养了不少女人,但没想到收了西胡舞女的事也被这老小子知道了,竟然还想着要抢自己的人,他心里暗骂了一句陈绍德缺德,但并未表现在脸上。
他不耐烦地挥手赶走了给陈绍德按摩的女人,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南边就快变天,你说沈殿先那个老东西要是真的被召回去了那要怎么办?”
陈绍德终于睁开了眼睛,但是坐姿没变,依旧懒散地歪在椅子上:“天塌下来不是还有青鸾殿的主替咱们撑着吗?我说你在北疆多少年了,怎么还没看清楚这些事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怕个卵!”
“沈殿先明明都是土埋到眉毛的人了,先前做足了告老还乡的姿态,这三司的座椅都还没晾凉呢?他倒好,又上赶着回去了!皇帝也是个睁眼瞎,朝中都是些将死之人!”陈逸乐一开口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连数落了好些人,居然连赵沛也敢骂上了。
“我说你是不是最近火气太旺,怎么,西胡那个骚娘们还不能满足你吗?万幸老弟你是在我陈家的府邸,不然就凭你刚才那几句话,就是有九个脑袋也不够掉的!”陈绍德坐起身,浑浊的眼珠子里透露出些许对陈逸乐的不满,语气也带了些教训的意味。
陈逸乐自知失言,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这毕竟是和自己穿同一条裤子的大哥,他也就有话直说了:“沈殿先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撬走的,如今他要是重回三司,一定第一个拿我们开刀,别的我倒不怕,就怕他们查到那件事!”
一听到“那件事”,陈绍德大掌伸出,立刻制止了陈逸乐接下来要说的话:“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这件事就连陈在野那条疯狗也不晓得,所以不会有人知道,你只管把心吞到肚子里,那西胡美人你还是该怎么享用就怎么享用。”
“可是前段时间那人突然出现,我……”
陈绍德再次打断了陈逸乐的话:“他的出现我也没料到,我还以为他早就死在了南边,没想到居然是闯了虎穴,在人眼皮子底下窝了整整三年。不过当时的情况你也没办法找我商议,换做是我估计也只能放虎归山。”
“我本想将他除之而后快,但……哎呀!”陈逸乐脸上有说不出的后悔,手背摔在手心上,不好意思说当晚他自己是被那人劫持着,然后亲自将人送出了城。
陈绍德对荣城的情况略知一二,心底盘算着若是真的出了事情该怎么把自己摘干净,对于陈逸乐来找自己,把把柄亲自送上来的事情他反正是乐见其成。
“你放宽了心便是,就算陈在野那条疯狗咱们拴不住,你别忘了西边可还有个姓陈的在。”
陈逸乐眼睛一亮:“你是说陈剑豪?对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陈绍德起身揽住陈逸乐的肩膀拍了两下:“得了,就跟你说没事别自己吓唬自己,咱们陈家人历来是一条心,更何况青鸾殿里还坐着一位太后,就连皇上也得敬那个女人三分,所以你只管悠哉地当你的知事便是,其他的就让别人操心去!”
“那婆娘也真是狠心,把咱们扔在北疆这都多少年了,当真是不闻不问!”陈逸乐听了劝慰多少放下心来,但还是忍不住又抱怨了几句。
陈绍德斜睨着眼,打量了这位只比他小三岁的同族,没对他刚才那句大逆不道的话发表感慨,他揽着陈逸乐的肩膀去了饭厅,吩咐下人备菜,没一会先前替他按摩的那名美妇人就端着美酒扭着腰肢走了进来。
席间两人喝的满脸通红,嘴上越发是些难听的话,但陈逸乐此番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于是喝酒的时候也比之前畅快了不少。
北疆阳城陈家府邸酒气冲天,远在易安的陈寄姿哪里知道这些,陈在野也只会在有大事发生,或是有重要事情需要她裁决的时候才会与她通气。
青鸾殿里灯火通明,屋里熏着太后最爱的香,虽是炎炎夏日,但味道并不腻人。
冷月用剑是一把好手,虎口和掌心也都是常年握剑长出的老茧,但陈寄姿并不介意冷月用这双不算娇嫩的手替她更衣,相反,她在宫中最信得过的反而正是冷月这批不一样的宫女。
冷月条理清晰地为太后禀报了近日宫中的大小变故,手指正为太后整理着腰间纽带。太后贯爱明艳的颜色,宫中妃嫔都知道这一点,节庆宴会上也都会在衣着服饰之上避让太后。
陈寄姿展开双臂,站在铜镜前欣赏着自己的身姿,语气却冷到骨子里:“听说皇帝支走了赵灿?”
“宫中小皇子们不和,那位又刚好触了皇上霉头,中书柳大人也掺了一脚,若是继续呆在易安,依着那位的脾气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你也觉得皇帝赶他走仅仅是为了让他避开风波?”陈寄姿略微侧身,好让冷月为她整理后背的衣裳。
冷月手中动作不停,略微思考片刻后答:“湘城多雨,工部事急,那位殿下多少还是有些用处的。”
湘城水患严峻,打从大宗开国以来这件事就没得到过彻底解决,想当初太子殿下也正是因为在湘城解决水患,不幸染上疫病,这件事永远是太后心中的痛,这伤疤冷月不敢去揭,更是不敢再多嘴提上一提,简单一句话就略过。
哪知太后却垂下手走到一旁坐下,冷月提着心立在她身后,她眼神微动,立刻有懂事的小宫婢端来冰块放在太后身前,另外又有两个宫婢有条不紊地替太后扇起风来。
丝丝凉意顺着孔雀扇子拂过太后的面颊,她不开口,一时间整座青鸾殿都似乎冷却了三分。
“罢了,终究是个成不了气候的东西,和他那个没用的娘一样。”
冷月不知陈太后方才是不是想起了早已仙逝的太子殿下,这会听了她的呢喃也并不随意搭话。
陈寄姿端起宫婢送上来的冰酿桂圆粥,浅浅地喝了两口就再没动作,她目光飘向远方,没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有冷月觉得,她大抵又是在思念太子了。
陈太后唤了一声,冷月得令,只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就将殿内的宫女一并遣散。
“夏日暑气正盛,人老了就吃不得太凉的东西。”
“怕是下面的人放多了冰块,属下再去为您准备一碗?”
不陈太后挥手:“不用了,只是每年这个时候就想喝上一口,替他再尝一尝罢了。”
“太后娘娘大善。”冷月心道,太后果然是念起往事了。
“以前守润最爱喝这粥,但我总担心太凉伤了他的身子,那年夏天倒是比如今还要热上三分,可到头来还是没能让他再喝上一口。”
“娘娘宽心,莫要伤了肝脾。”
“湘城倒也是个适合他去的地方,只是去了也莫再叫他回来的好,省的易安不安。”
太后阖上了眼睛,吩咐冷月替她捶背,冷月手脚麻利,细细思索其太后刚才这句话的深意,她不敢托大,从前这样的事不是没做过,但毕竟是在北疆,如今却是在湘城,这好歹是天子脚下。
冷月的心提起来,太后却似乎不再对赵灿在湘城的事有所关心,反而是问起朝堂动向:“听说他们把沈殿先又给请了回来?”
“是。”
“柳元信倒是让老身再一次刮目相看了,跟姓沈的斗了这么多年,眼看着胜利在望,竟然肯放下身段,将老对手给迎了回来。后宫沈淑仪可有什么动静?”
“小殿下被罚,沈淑仪正为此事忧心,皇上倒是送了不少东西去她那里,但是前朝之事她就算知晓,估计也没那个精力去插手。”
“本来就是个病秧子,何况又是个处处忍让的脾气,谅她也不敢闹出什么动静。后宫你还像往常一样多注意着就行。”
“是。”冷月得了之指令恭敬回答,心中却想起景华宫的那一位,手下动作不禁一缓,太后敏锐地察觉到,气定神闲地问:“怎么了,有事就说。”
“后宫倒是安稳,就是存义侯最近经常往景华宫跑。”
“他虽是皇帝之弟,但毕竟是个男儿身,成天往后宫钻成何体统。在外面野惯了,也是个没规矩的,不过就算他不懂事,难道那窦青婵也不懂事吗?”冷月明显的感受到太后一提起窦蔻,就有无名的怒火噌噌往上冒。“老身从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怎得如今越发放肆起来!”
“娘娘息怒。这存义侯也是个心细的主,听闻是托了从前顾知微的名义,在皇上跟前得了口谕,所以才能旁若无人的随意进出景华宫。”
“老身先前对他的敲打已经够多,赵灿又是个不好相与的主,他整天往景华宫跑,难不成是去巴结窦青婵那个哑巴的吗?”
“景华宫与冷宫无甚区别,依属下看,存义侯与景华宫唯一的联系的确只系在从前顾知微的身上,他在宫中无势,但却有太后娘娘做倚仗,也许是景华宫那位想反过来利用存义侯呢?”
陈寄姿冷笑一声:“哼,就凭她吗?”她在心底摇了摇头,虽知道窦蔻不是这种性格,但只要一想到从前她与自家儿子纠缠不清,闹得别人笑话,她心底的怒火就不断焚烧,“就随他们去吧,窦青婵那个女人就是后宫中的一根枯草,任她那个小院子如何花团锦簇,她也只是老身手下随时可以捏死的一只蚂蚁,只要有老身在一天,皇帝就一天不敢抬她的位份!”
“娘娘英明。”
“至于存义侯,那个小东西向来怯于老身,更何况现在前朝还多了一个跟他出自同门的贺星洲,想要拿捏他,再简单不过。皇帝手下除了柳元信、沈殿先这些个老狐狸,也就是贺星洲和学士院那几个新晋的年轻人了,朝堂青黄不接,龙椅坐着只会愈发烫人!存义侯没什么见识,穷乡僻壤来的小年轻哪见过什么风浪,景华宫就随他去吧,毕竟他于老身,将来还有大用处。”
“娘娘说的是。”
青鸾殿有恶意混着烛火热焰在蔓延,景华宫却是欢声笑语一片。
能跟在窦蔻身边常年服侍的婢女都是窦蔻在这深宫之中极为亲近的人,起初她们对东方彻这位存义侯常来景华宫一事还有些顾虑,但他言语风趣,又十分敬重自家夫人,小院子里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加之存义侯那副俊美容颜,后来宫婢们都盼着存义侯常来她们宫中才好。
“最近天气炎热,我听折枝说绿豆粥消暑,便特意去司膳局请人为夫人多熬了些,若是吃不完,等会让折枝她们再寻些冰镇上便是。”东方彻得了赵灿的嘱托,每隔三五日就会来景华宫走上一遭。
他非是蠢钝之人,宫中利害他早已见过,于是借着自己和窦蔻都曾做过顾老头学生的名义,假借探讨学艺之名,常来景华宫。东方彻原本以为这借口会被皇帝否决,他去面圣之前就已想好对策,却没料到皇帝一听就同意了。他不做二想,每次只管带上东西去拜见窦蔻便是。
今日他带来的便是绿豆粥,折枝听到东方彻提到她的名字,耳朵沁出一点红,手下分粥的动作也带了些羞意。
东方彻每次来都不是空手,在这里待的时间也不长,同夫人聊天,也总是他一个人滔滔不绝。但折枝同其他宫婢一样都喜欢听东方彻讲那些她们从没去过的地方,讲那些地方上发生的故事。
她们爱听,知道窦夫人也爱听。
“小侯爷有心了。”窦蔻比划着,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她着一身浅色青衣,丝滑的料子上飘着明暗变换的细小竹叶,看着十分清爽。
东方彻行礼,道无论何时见到窦夫人,她总是恬淡自若,如峭壁幽兰。
他与赵灿的关系已经点破,不由自主地就对窦夫人起了敬重之意,尤其是与窦夫人谈及北疆之事,窦夫人的见闻有些时候甚至比他这个当地人都还要清楚。无论是风土人情还是军事战略,东方彻每每提及的问题,窦蔻似乎总是略知一二但又满怀好奇。
她看人时惯爱侧耳静听,有时他的笑话还没讲完,窦蔻黛眉一挑,嘴角就已经挂上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这总会让他想到堂主和姑姑,东方彻对窦蔻也就更加亲近。
他竭尽全力的想要让这个深宫女子知道他曾看过的山,跨过的河,因为这是所爱之人的母亲,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也把这位夫人当作自己的娘亲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