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皇叔》吴兰因

138、熹光 易安暑气正

　　“珉西有周氏，淮东有忠臣，中都皇权在握，唯独北疆早早地被陈太后钉了钉子。”东方彻替赵灿总结。

　　他二人心意互通，既然已经将事情说开，从今以后就是两个人，一条心。

　　赵灿歪下头，在东方彻的额角落下一个吻，“我在易安能说话的也没几个，能说这些话的更是聊胜于无。”

　　东方彻自是明白赵灿这句话的深意。除了祁小指挥使，赵灿似乎根本没什么朋友，宫中虽有窦夫人在，但他不可能和自己的母亲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就算窦蔻不介意，宫中却有的是愿意拿这些话大做文章的人，更何况，窦夫人是个哑女。

　　“你愿意讲出来自是好的，以后独讲给我一人听就好。”东方彻捏了捏赵灿的手，在他怀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道，“你说你认识道自己错了，其实就是认识到圣上没你想的那么不堪，对吧？”

　　赵灿没说话，只“嗯”了一声，东方彻感受到后背传来的他胸膛的震动。

　　他接着道：“他第一次派你去北疆，看似是惩罚，但其实是想你进季叔叔的军营有一番历练，以你的才智，在北疆一定能大有一番作为，但谁也没想到你刚赶到昌城的第一夜就遇到了昌城商变。他应该也是完全没有料到，再加上窦夫人的苦苦哀求，于是你又奉诏回了易安。

　　“第二次去北疆，是为了小越，太后的这一招先手把所有人都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朝中无人可用，你总说他厌恶你，但其实，他很倚重你。”东方彻寥寥数语把第二次的经历简单带过，那些血腥往事，他不想一遍一遍去回忆，他其实并不了解赵沛，但他当然希望圣人和赵灿之间的父子关系能够缓和。

　　“他把我当作袖中刀，哪里有问题就刺向哪里，换做是你，在危急关头也会倚重这把刀，但也，仅此而已。”

　　赵灿的嗓音无比沉重，东方彻没再接话，他又道：“我刚出生的时候，他做贼般的来看过我，可是他都没进房间看过我或是我娘一眼，呵，连我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在门外他扔下一个名字之后就走了。陈太后，陈书意，还有她陈家的附庸们，每见我一次就会拿这段往事嘲讽我一次。

　　“他替我取字‘长绣’，听说是看到我娘院子里的那些花随意取的，陈太后每次见我，必定会唤我表字，她对我娘和我，有渗入骨髓一般的恨意，可是，太子叔叔又不是我们害的。”

　　“这女人的心，真是善妒。”东方彻在心底默默评价着令他胆怯的陈太后。

　　但半晌后他又在赵灿怀里扭过身，轻笑道：“‘春景殊同，长燕呢喃，小昼舍熏风。相思待追，万花锦绣，流蝶扑天虹。’春日盛景，其实‘长绣’这个名字美妙的很，你以后不必如此介怀。”

　　从没有人这样解释过他的名字，就连窦蔻也没有，赵灿在东方彻亮晶晶的眼眸里看到了如宝石般纯粹的光，他啄了一下东方彻湿润的嘴唇，而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半晌后，两人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就你有急才。”

　　“佛门重地，你自重。”

　　“你是我叔叔时，我都不‘自重’，区区神佛算得了什么。”

　　赵灿心中那块黑洞洞的缺口被填满，他周身都洋溢着喜悦，但是一想到身后之路，脸上的笑意又淡了三分，再开口的时候就不免带了些许凝重。

　　“我虽不知道你哥哥使了什么手段，但近来朝中变动不小，沈殿先重回三司之位，先不说前朝波澜，就是后宫之中那位沈淑仪恐怕也会再遭风浪，你在凌风馆，和我娘挨得近，若是得空，便替我多去看看她。她最喜欢北疆草原，你可替我多为她讲讲你们那里的风光。”

　　东方彻察觉赵灿口气不对，忙问：“你自在易安，哪里轮得着我去看望夫人。”

　　赵灿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暗自在心中估摸了一下时间，道：“再过三个时辰，我就要动身前往湘城。”

　　“你要去湘城，湘城又在哪儿？这便是圣上对你的惩罚？”

　　赵灿点头：“易安自西百里之余，过了浔河就是湘城，你在河岸边登上龙鼎原，说不定可以看见我。”

　　知道赵灿是在说笑，但东方彻却笑不出来。

　　赵灿替他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继续道：“你在北疆感受不到，但咱们这地方，一到七、八月就会开始下暴雨，湘城常年有水患，此次他安排我过去，也是因为湘城有不好解决的工部官员罢了。”

　　赵灿自比是皇帝袖中的暗剑，皇帝要他刺向谁，他就会刺向谁。世人皆骂他嚣张跋扈，不学无术，人人都道他和赵沛两看相厌，但无论是北疆还是湘城，他从小到大，其实从来没有违背过父亲的意愿。

　　“柳浩才和晏甲必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这条暗道恐怕就是他们拼命想要藏匿的那人逃亡时所用的。就像你说的晏甲虽然死了，咱们查不出什么，但柳浩才还在，所以一定可以从他身上在再找到什么端倪。但是你得答应我，虽然现在有贺星洲在中书，但你万不可借此自己去查探真相。”

　　“朝堂凶险，我自是省得，况且我也不想让七哥卷进来。”

　　东方彻的腰被赵灿掐了一把，自然是因为他提到贺星洲。“东方彻心道，“当真是爱吃醋。”内里却觉得甜蜜。

　　赵灿又交待他：“朝中变动牵连甚广，陈太后必定有所动作，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必要的时候可以去找我娘。”

　　这话窦夫人也同他讲过，东方彻道：“你和窦夫人当真母子连心。”他点头应下，心里想的却是一旦自己真的遇上了麻烦，绝对不可以将窦夫人拖下水。

　　她是赵灿最为敬重的人，日后自然也是自己要去敬重和保护的人。

　　“你去往湘城，什么时候回来？”

　　湘城水灾，一起就是两三个月，就算水患过去，也要待在那里谨防后续出现疫病，同时还要分心照顾受灾民众，赵灿不敢托大，算了下时日，道：“最早也是年前去了。”

　　“我会小心宫中事务，窦夫人我也会经常去看望她，你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但是你也要答应我，要早些平安归来。”

　　“我答应你。”赵灿在东方彻的眸子里能看见自己带着笑意的倒影，这令他很满足。

　　月光如水，东方彻沉下心，他其实在赵灿刚刚拿出那串长命锁的时候就想问那个问题了，但起初是因为不好问，现在赵灿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他自然可以老老实实地问他想问的问题。

　　但内心的喜悦之下始终掩盖着一层灰暗，他不敢掀开，却又必须面对。

　　他把手放在赵灿胸前，他知道赵灿把自己的长命锁收在那里，他深吸了一口气，终归还是要问出来的：

　　“这锁我在走之前就给了他，那时我就下定了决心要和他互换身份，他从小就听我的话，也最愿意跟着我，所以他绝不可能自己把这锁交给别人。赵灿，你在哪里找到的这条长命锁，亦或者说，他，还好吗？”

　　赵灿扣住东方彻的手，他只去过北疆两次，除了东方彻，堂中其他孩子的印象都不深，但方才听了他讲的故事，再加上自己的确是见过东方越的，所以他从模糊的回忆里逐渐抓住了那个孩子的模样。把自己小皇叔的身份和那个孩子清晰地对应了起来。

　　他知道东方彻在害怕些什么，不敢问什么，他知道的真相也不多，但唯一确定的是他那位真正的小皇叔应当还尚在人世。

　　“这锁是从我舅舅和严故手中辗转而来，但具体情况我也不知，季献和我的人，甚至是皇上和太后的人其实都在查探真相。”

　　东方彻听到后半截心骤然坠进冰窟。

　　“但是皇上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太后的人除了陈在野勉强能做些事，其他几个其实根本上不了台面，你无需太过关心，而且……”赵灿想说贺星洲帮他“善后”的事，但一想到他当作亲人的哥哥为了他亲手杀了人，赵灿怕东方彻内心不安，于是又把话咽了下去，转而又道，“而且当初是陈太后亲自将你的身份坐实，所以只要往后她找不到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就一定会亲自把你的位置巩固下来，这一点你反而不用担心。

　　“至于这锁，既然是我舅舅他们先发现的，那就一定表明有人在丰城曾见过越皇叔，若是有消息，他们肯定也会在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东方彻听见赵灿这样喊小越，忽然就起了郑重的心意，他相信赵灿一定会说到做到。

　　“你答应我，年前一定回来。”东方彻低头，两人额头相抵。

　　“嗯，答应你。”赵灿抱紧怀里的人，在他耳边呢喃道，“你等我回来，过属于我们的第一个除夕。”

　　东方彻在赵灿怀中瑟缩了一下，他明白赵灿为什么会强调第一个除夕，而赵灿自然是知道他在害怕些什么。

　　一开始的吻还很轻柔，后来就愈发不可收拾，两人纠缠在一起，从门外艰难地挪进了屋子，赵灿关了寺门，檀香味立刻将他们二人密不可分地缠绕，屋里的蜡烛早就快烧到尽头，东方彻被推到在地，赵灿把人放下去的时候，还不忘用脚勾了一个蒲团过去。

　　就算赵灿不信神佛，东方彻心里却是有敬畏的，他在门外坐着的时候就感受到了赵灿的火热，但他以为赵灿再荒唐也不至于会在佛门之地与他做这等亲密之事。然而现在他只能说，赵灿的确是个疯子。

　　他有限的人生被名为赵灿的人勾画出了最为绚烂夺目的一笔，他踽踽独行，小心翼翼，但是今夜过后，他知道自己在异乡不再孤单。

　　东方彻好不容易嘴上得了空闲，喘着气嗓音还有些发抖：“菩萨还看着呢。”

　　赵灿勾住借了东方彻的腰带，手下动作急切却又温柔，他俯身，声音喑哑，落在东方彻的耳廓边全是灼人的热气：“菩萨身后又没长眼睛，她看不见。”

　　红烛哔剥，终于流干泪后在烛台上烧尽，庙中澄黄的帷幔随风轻摇，有嘤咛声在屋宇间相撞。

　　观音于莲台之上慈眉望世，朝阳从东方缓缓攀升，熹光自下而上将菩萨的塑像一寸一寸照亮，直到有光落进她的眉眼，菩萨竟也像是刚睡醒一般。

　　寺庙内不知何时，早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