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皇叔》吴兰因

137、自白 “珉西有周

　　“我不喜欢易安。因为这里不是我的家。

　　“是，如你所说我一直在撒谎，一直是一个骗子。”东方彻面颊上还带着泪痕，但眸光却坚定无比，昏黄的烛火，静谧的寺庙，他抬头望向赵灿，这一次，毫无退缩。

　　“六岁那年我为救小越跳了水，人没捞上来，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水中幻影，生死弥蒙之际，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我娘，此后我再没梦见过她。

　　“我想这大抵是她在怨我，怨我忘却自己的姓名。捎带上我爹，每次梦里见他也都是万分可怖的情形。

　　“我被大夫救活，醒来之后看见鹊名姑姑和潋滟堂主，我心道老天爷还是心善的时候多，以为自己真遇见了活神仙。她们对我十分关照，我记得那是天寒地冻的凛冬时节，可心里却被碳火一点点煨热。我道不枉我揣着那样小的一块甜糕，走了那么远的山路……从前凄风苦雨的日子就着凉菜就能下咽，可我遇上他们，就不想再回忆从前了。我的童年断了根，却又在绕月堂里生了新芽。

　　“我怕姑姑和堂主不要我，知道绕月堂是什么地方后，我就故意说我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我并非有意要骗她们的……

　　“堂里最不缺的就是孩子，平日里热热闹闹的，全是人气。我们上山捉鸟，下河捞鱼，夜半天晴的时候也会着了魔似的光着脚丫出门追月亮。回来姑姑一定会数落我们，叫我们罚站，但只要我们围着“姑姑，姑姑”的喊她，她绷住的面庞就忍不住发笑，她一笑，我们就一哄而散。

　　“现在想来，那样的日子，清闲散漫，当真是自在无边。”

　　东方彻的眼眶里再一次盈满水光，他毫不在意，似是在眼前的幻像中又一次看见了亲人，讲到记忆中的美好之处，他就笑，但泪水却不听使唤，他的眼泪似拂不干，他倔强地继续道：

　　“那年落水让我染上寒疾，这病就这样跟了我一辈子。七哥最是疼我的，犯病之时他常守在我身边，一守就是一宿。他是谪仙般的人物，可这样的人居然也是我的哥哥，你可知我有多幸福。

　　“顾老头脾气怪得很，可他最爱惜七哥。我有什么功课不懂，或是因为贪玩漏了课业，都会去找他，一找一个准。若是被老头捉住，不等他拿出戒尺，只需缠着他撒娇便是。等晚上，央着小胖哥亲自下厨，再给老头剥鱼，倒酒，只管把他喂饱，白日的错事就能被他揭过去，等日后再补便是。那老头古怪又可爱，以至于我来易安听闻他的姓名，觉得你们和我认识的老头不是同一个……

　　“院子里小越最是爱黏我，大抵是与我救了他有关。他是个有自己一方天地的小孩，会说话，却不说话，明明聪慧，却小小年纪就被大夫判了“死刑”，救我们的游方大夫医术高超，不仅会望闻问切还会观星占相，他说我家小越，活不过十七岁。

　　“院子里的孩子多是孤儿，记不得生辰十分平常，但小越不是，我和七哥很早就知道，他是有娘的人。可是他的娘不能帮他过生辰。所以我们只当每年除夕一过，小越便又长大了一岁。

　　“我们假装忘却他的年岁，就好像可以瞒过老天爷，叫他一直瞌睡下去。

　　“那大夫说，救他之法要看命数，我心想我救了他一回，也许，是还可以再救他第二回的。所以我又撒了一个谎。这次我是对皇室，对你，对你父亲、母亲，对整个天下撒谎。六岁时，我偷了他东方家的姓，十七岁，我来偿还他们一家对我的恩情。从此，我叫东方彻。”

　　东方彻嘴唇翕动，鼻尖和眼眶都被泪水涨得通红，他一口气讲完这些，就像是把这么多年的委屈一并倒了出来，他望向赵灿，而后越开他的桎固，向寺庙外踱去，他站在门口，檐下的帷幔为他送来夜间凉爽的清风。

　　他停在门口，吐出一口浊气，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幕，吸了吸鼻子，又继续道：

　　“易安的天与北疆望来没什么不同，皆是繁星闪烁。一把银练，灼灼生辉。七哥替我捎来老头临走前为我取的一个表字，名唤相宜——花宜香，月宜明；术宜专，业宜勤。老头说人间世事圆满求不得，能讨个相宜，就已是最为精妙。

　　“他自是知道易安险恶，不然当年也不会孤身一人逃到北疆，他是盼我好，也望我早点归家。

　　“你从前说要带我领略易安风光，我只能说天子脚下皇恩浩荡，人才济济，昌城比之易安就好比脚下凡宇比之天上宫阙，可于我，这里不是家。

　　“赵灿。”东方彻回身，他一袭陈旧的白衣在晚风里摇摆，整个人都像是融进了漆黑的暮色之中，赵灿听他将往事娓娓道来，心中的那点子怒火早就熄灭不知去向，他听见他唤他，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终于乘着风找到了归处，他急迫地迈步上前，一把将人牢牢地抱进怀中。

　　他若是消失了，自己该到哪里去找他啊。

　　“赵灿。”东方彻第一次回应了赵灿的拥抱，他依靠在这副宽阔的胸膛里，含泪道：“过淮东时我曾问过你愿不愿意帮我，你说不会，那时候的我万般失望，可后来想明白了又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是有心骗你，却从没想过要害你，伤你。

　　“你的心意我全知晓，初时还懵懂，那一晚之后我就什么都知道了，可你越是那样，我就越不能靠近你。因为我的愚蠢，我让自己身陷杀局，让七哥在朝步步为营。我不可以再因为我的缘故而让你在易安再受欺负了，你明白吗？”

　　赵灿嘴巴里发苦，白日里得知真相时他在脑海中不知幻想了多少种结局，他盯着这个人的脸，企图能从他那双最会骗人的眼睛里看出一丝破绽。他在易安，身在内廷，他是在周遭人的欺骗和算计中长大的孩子。

　　他紧紧环抱住东方彻，他厌恶自己竟将他误会成了那样不堪的模样。他那个现在不知下落、不明生死的小皇叔，怀里的人正是为了那位真正的皇室报恩而来。

　　“我非有意骗你，只是少一个人知道真相，就少一分危险，赵灿，你不要怪我好不好？”东方彻回应着赵灿的拥抱，一个劲地说着道歉的话，“我在易安，能相信的只有你和七哥，我早已把自己全心全意地交给了你，你不要不要我，好不好？”

　　赵灿的心就是被蜜蜂蜇了无数个口子，心脏密密麻麻的泛着疼痛。他何时见过东方彻服软，哪里听过他这般委曲求全的口气。

　　赵灿把人紧紧圈在怀中，稍稍退开些许后，轻柔的吻就落在了他的额头：“我答应你，以后绝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了，你不会没有家，以后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家，好不好？”

　　“好。”东方彻哽咽住，喉头艰难滚动，却忙不迭地回答着赵灿。

　　“你说你不喜欢易安，其实我也不喜欢。”赵灿用拇指替东方彻擦眼泪，二人相互依偎着，在寺庙门前一起眺望远方。

　　东方彻知道，赵灿对外是一个极其张扬嚣张的人，但实际他的内心很封闭，也许这些年除了窦蔻，没有人真正在他内心停留过。而今夜，这样的时机之下，赵灿正在向他敞开心门。东方彻没有说话，他靠在赵灿的怀里，静静地聆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小时候，也就是我那位太子叔叔还活着的时候，先帝为了巩固他的地位，将我们一家安排去了睦州。我自小便没见过先帝几面，但我猜测他那样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皇后在背地里干了什么，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睦州的生活现在想来离我竟已经是十分遥远的事情了，我和我娘那时候住在家中最安静的别院里，我时常疑惑我娘为什么不挨着我爹住，为什么我爹似乎很怕见到我，见到我娘。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不是怕，是厌恶。

　　“对我娘还好些，对我，他有一种骨子里的厌恶。他们以为我是小孩子看不出来，但小孩子其实往往什么都知道。而正因为我是小孩子，所以他才更能不加粉饰地散发那种厌恶。

　　“他故意无视我，与我疏离，后来我知道，他把我当作他和我娘还有那位去世的太子叔叔之间的隔阂，如果没有我，那后来的一切也都不会发生。先帝弥留之际下旨让他进宫，那一夜的凶险我至今心有余悸，我原本以为刀剑上的风浪会让我们一家日后在宫中能变得与从前不一样的。

　　“事实证明，那些都是我想多了。

　　“他登上了万人景仰的宝座，有了三宫六院，有了升龙阁的最高权限，可我和我娘，有的仍然只是那一方僻静的小院。

　　“他讨厌我，我也讨厌他。讨厌他在太后面前虚与委蛇，母子情深；讨厌他后宫恩爱，儿孙满堂。我原以为这种讨厌会一直持续下去，可后来，我却发现自己似乎错了，而且错的离谱……”

　　赵灿的声音飘向远方，东方彻拉过他，二人幕天席地，相偎着坐在庙门外的台阶上。

　　东方彻想到他第一次见到赵灿，正是因为他的父亲将他安排去了北疆。他沉默着，却在衣袖之下，握住了那只宽厚的大手。

　　赵灿回握住他，像是在讲述另一个人的故事一般，继续道：

　　“朝中纷争不休，只要有权力的地方就一定有博弈和争执。珉西地大物博，但民兵众多，若不能好好安置，一定后患无穷，所以他娶了周家的女儿周含芙，只要她在宫中一天，周家就会替他安定珉西一日。

　　“淮东自古富庶，最是豪杰英才辈出之地，所以淮东的生意他放手交给沈殿先去管，那位老先生以清廉著称，三司之首非他莫属。中都三十三州也算的是天子脚下，豪强乡绅众多，但反过来，也正因为这些人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所以他的禁军才能如蛟龙一般，将这些地方牢牢锁住。

　　“北疆十一府，天高皇帝远，内有朝臣争斗，外有虎狼环伺，苦了北疆儿女，在夹缝中求生存。但我也要谢谢你们，若没有那些英姿勃发，抛头颅洒热血的北疆儿女，便也会有大宗的安宁。”

　　若是寻常人对北疆人说这样的话，东方彻一定会觉得对方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讲这话的人是赵灿。他是大宗皇子，他亲历过战场，深入过敌方腹地，他是窦蔻教出来的好孩子，也是他的爱人，所以他明白这句感恩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多重的分量。

　　东方彻心头滚过一阵暖意，二人袖中的手牢牢紧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