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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密道 “我不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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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太阳晒得久,小路上的石板还残留着些许余温,风一吹,就掀起一阵暖意,易安果然比不得北疆,一入盛夏,就是夜里也是烧心的热。
东方彻自北疆而来,有些不耐热,白皙的脸颊被薄汗浸润出一片粉意,但他并未喊热,只跟着赵灿缓缓行走。
他二人挑好了时间,选在午夜之后才从龙槐巷赶到绮梦街。不远处的三十三里台灯火通明,想来正是笙歌曼舞的点,但绮梦街一带的居民则早早熄灯入了梦乡。
赵灿和东方彻先在那幢屋子外围查探一番,没发现什么异样之后,这才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
这屋子还跟他们之前见到的一样,因为长时间无人居住,屋里屋外都落满了灰尘,赵灿和东方彻沿着墙脚走,尽量不在地上留下太多自己的痕迹。
根据东方彻的回忆和信上的标注,二人很快就在屋子的西北角找到一间暗房,房间很小,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就算旁人瞧见了多半也只会以为那是一扇稍微宽阔的窗户。
两人皆是有备而来,进了暗房赵灿吹亮手中的火折子,用手拢着火光在前方开路。东方彻检查了一下暗房的房门,发现可以从里面打开后,又向外探了探头,确定没有被人缀上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只余下二人的呼吸声,赵灿拢着火光,眼睛密切地注意着周围的环境,这周围过于狭窄,若是有什么暗器机关镶在两侧墙壁,那真是避无可避。
东方彻似乎也感知到了赵灿的警惕,在他身后提醒道:“你千万小心些。”
赵灿应了一声,又走了几步旋即停了下来,暗房的通道狭窄到只够一人单独前行,加上赵灿又比东方彻高,他一时不知赵灿看到了什么,就在他准备发问的时候,赵灿扭过头来,对他道:“前面是一截楼梯。”
摆在赵灿前面的是一段向下的楼梯,他的火折子亮度不够,看不见下面的端倪,他停在楼梯口,侧身道:“既然是晏甲和那个西胡人用来逃生的通道,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我先下去看看,你就在这里等我。”
“我不要。”
此话一出,就连东方彻自己也怔愣住。他下意识的拒绝让赵灿也有些来不及反应,身体不由向前一探,火光将东方彻的面颊映的亮堂堂的。
“我想和你一起下去,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东方彻注视着赵灿的双眸,一字一句地道。他其实并非害怕在这样的黑暗中孤身一人,他只是不想赵灿在这样的黑暗中无人可依。
密道的信纸和长命锁一并揣在赵灿的怀中,他感受到胸口的那一点鼓起,犹豫片刻点下了头。
“那就走吧,你多注意脚下。”
“好。”
石阶在火光中一层一层显现,两人一前一后拾级而下,因为都是第一次走,两人也都不知道这楼梯究竟有多长,赵灿一边探路,一边留神东方彻,脚下的步子也就愈发慢了下来,索性他们不赶时间。
约摸走了半盏茶的功夫,两人终于下到台阶的最底端,赵灿回身伸手将东方彻接下来,动作十分流畅自然,连一贯注意分寸的东方彻也没察觉不妥。
东方彻眼神好,冲着右侧墙壁一指,“有火把。”
“宅子都已经废弃了这么久,这火把居然还在,看来那个西胡人离开之后就再没回来过。”赵灿引燃了火把,周围的视野立刻开阔了很多。前面终于不再是台阶,而是土墙,墙上一人多高的地方有常年被火把的黑烟熏出来的痕迹。
“这密道怕是比这街巷的年纪还大。”东方彻随意开口,悠长的地道中,他的声音轻慢回响。
“易安多的是能工巧匠,住宅里有这样的逃生密道算不得稀奇,但这绮梦街只是普通民居,没想到也会有人开凿这样的地道,也许一开始不见得是用来逃命的。”赵灿身居内廷,这样的见闻自是比东方彻要丰富得多。
“若非紧要关头用来逃命,那还能用来干嘛?”东方彻边走边问。
“偷.情。”
赵灿的回答让东方彻一时噎住,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一直被赵灿牵着,刚开始不觉得有什么,甚至都没察觉,偷情二字一出来,他就像是被放进了蒸笼的老鼠,忽然觉得闷热又胆小了起来。
明明他没干什么坏事的。
赵灿没听见身后的回应,举着火把轻笑了一下,东方彻不察,他却自顾自道:“隔壁就是三十三里台,花娘那样多,难保有那偷腥的猫忍不住出去‘打猎’。”
手心里都是汗水,东方彻却不好再撒开,否则就像是坐实了赵灿话里偷情的鸳鸯一样。
这路不知道还有多长,东方彻觉得有些憋闷,他反手轻揩了一下额间的薄汗,顿了顿,又另起了一个话头。
“听从玉讲你上午进宫去了,祁小指挥是来,是来安慰你的?”
平日里伶牙利嘴的人,这会反倒是不会说话了一样,开口时不断斟酌着用词,生怕伤了赵灿。
然而赵灿脚步都没停顿一下,他没回头,握着东方彻的手轻言道:“本就是我自己出的主意,算不得什么大事,你不用如此挂怀。若不是柳浩才自己不经吓,咱们还查不到他和晏甲有这样一处密道。”
说着说着就把话题扯远,总归还是在避重就轻,东方彻不死心又道:“柳元信宫中门生众多,文官的笔墨也是能压死人的。圣上,他到底是何态度?”
“你是想撇干净贺星洲在中书的干系,还是真的想关心我到底受了怎样的处罚?”
东方彻没想到贺星洲,猛然被这样一问,忽然愣住。赵灿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东方彻,然而他那样一副表情倒像是真的被赵灿拆穿了一样。
两人的手还牵在一块,东方彻急忙道:“我当然是想关切你的情况。但你也别误会我七哥,他孤身一人,才来易安不久,又怎么会和柳元信扯上关系呢?”
赵灿咬了咬牙,他愤恨东方彻可以肆无忌惮的在他面前为另外一个人辩解,一想到自己用尽全力救下来的人并非全心全意的信任自己,他心中忽然就像缺了一块,逼仄密道里的空气粘滞发闷,压得人心窝子疼。
牵着的手忽然就被松开了,东方彻在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像是被丢弃的小狗,他只瞧见赵灿聚着火把远去的背影,周围有无边的黑暗正在缓慢将他吞噬。
他的心揪在一块,却不明白刚才到底是哪一句话触怒了赵灿。他还没见过这样的赵灿,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东方彻急忙向前跑去,紧紧跟在赵灿身后,像是他的影子一般。
他犹豫着开口道歉,赵灿却指了指被火光照亮的一道台阶,道:“观音庙到了。”
赵灿把火把给了东方彻,凭借下面的火光,扶着两侧墙壁走了上去。东方彻跟着他身后三步左右的距离。
这台阶比下来的那一截要短上不少,没一会赵灿就在上面停住,他伸手在四周墙壁按压,最后发现头顶上的砖块是可以移动的。他先踮起脚尖顺着砖往外听了一耳朵,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伸手将这块活砖移开。
两臂在洞口一撑,赵灿极其灵巧的一跃而上,待东方彻灭了火把,他反身把他从洞口拉了上来,两人将砖块恢复原样后,掀开面前透光的黄布走了出来。
巨大的观音像就在他们身后,原来这是观音像的背面,方才他们出来的地方正是佛像下方的法台。
东方彻想起第一次和赵灿来这里的时候与他一起在菩萨面前许愿的场景。
他呼了一口气,淡淡道:“方才我说的都是实话,关切你的话也都是实话。
“我虽总是以皇叔的身份来压你,但我知道你并不在乎这些,也晓得我这点身份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我希望你好这件事乃是千真万确,我……”东方彻第一次在赵灿面前失言,若是再讲下去必定要牵扯到两人的情感。
可那些话他不敢摊开来讲,更不能用小皇叔的身份来对赵灿讲。
他咽住不动,语气有些急切,赵灿透过他的身影视线凝固在那尊被世人敬仰供奉的菩萨像身上。
佛像的背影高大宏伟,赵灿从没在这个角度看过观音。
窦蔻自幼教导他明辨是非,读圣贤,知仁义,她在易安世家中受尽排挤,家中能护着他的哥哥远在天边,喜欢的人突遭横祸,被这世上最有权势的女人构陷,她从那样的日子里捱过来,赵灿却从没见过她自怨自艾,也未尝见她拜佛求怜。
窦蔻教会了赵灿要怎么活,所以他也不信神佛。
赵灿收回目光,像是忽然脱力,他不想再听见“皇叔”二字,沉闷道:“你信她吗?”
东方彻顺着赵灿的视线回望,巨大的佛像离他不过三尺的距离,他需要将头仰得极高才能看全整尊佛像,一种莫名的震撼从他头顶流遍全身。他不明白赵灿话里的意思,但莫名想到儿时的经历,想到东方潋滟,他喃喃自语般点头,“我信我娘。”
赵灿似乎惊讶于东方彻的回答,一步一步走向东方彻,直到将人逼到法台背后。花岗岩筑的法台上花纹密布,东方彻感觉到后背的凹凸不平,此刻却再没地方供他后退。赵灿立在他身前,庙里零星摇曳的蜡烛照得他像是融进落日余晖里的人,卸了满身尖刺。
他听见赵灿垂眸对他道:“小骨,你娘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撒谎骗人。”
那是山头夕阳迸射出的最后华彩,心灵被震慑的瞬间,全身的血管都在逆流,大脑像是被人猛锤了一拳,一片空白。东方彻下意识还想要后退,却只能感受到骨头被坚硬的花纹顶的生疼。
“你,我,我何时骗了你,刚才……”刀尖上的经历让东方彻瞬间冷静,他脑子飞速旋转,寄希望于赵灿那句话没有其他意思,然而赵灿从怀里掏出来的那串东西却让他忽然闭了嘴。
他像是骤然之间被人抽了一耳光。
东方彻不敢贸然去抢那截长命锁,只余下铃铛声在观音庙里轻响。
有些刺耳。
他的视线落在那截长命锁上无论如何也移不开,他想要在第一时间辨别清楚赵灿手中这件事物的真伪,但那是跟了自己一辈子的东西,其实他第一眼就已经知道,这东西是属于他的。
他脑海中反复纠结着辩驳的话语,可是哪一句都不适合讲出口,赵灿是何等聪明的人,他既然能将自己的长命锁找出来,自然是有了完全的把握,自己那点小聪明又怎么能逃过他的眼睛。
“白叫了我那么久的小皇叔,是我占你便宜了。”过了许久东方彻才吐出这样一句,他是笑着对赵灿说的,只是眼里分明有泪在打转。
但他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内心却像是堵住的洪水被疏通了一般,有种别样的畅快。
他想用插科打诨的方式让赵灿宽心,但一想到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就觉得委屈。
眸子一热,就有泪珠滚落,东方彻赶紧抬袖子去擦,赵灿举着长命锁的手倏忽间就动摇了起来。
他把自己的脸抹得通红,被汗濡湿的发丝黏在额间,实是狼狈不堪。
夤夜月明星稀,观音庙空无一人,檐下只两三只蝙蝠一闪而过,这庙里,只剩观音和赵灿能听见他的故事。
“我不喜欢易安。”这是他抹干眼泪后的第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