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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风意 北疆的风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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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的风素来锋利如刀,风沙一遍遍滚过戈壁,再坚硬的石头也禁不住这样的打磨,孩子们最喜欢玩的事就是在天气晴好时,去戈壁滩上捡石头。
腰间挎上从望河打来的河水,装在牛皮袋里,遇见钟意的石头就用水打湿,举起来对着太阳查看,若是透光或是纹理与众不同的,就捡起来揣进腰间的布袋里。
等太阳落山,孩子们的腰包总是鼓作一团,有那捡了太多石头的,腰间的重量甚至会把裤子拽下去。
还在北疆时,东方彻也常跟着堂里的伙伴们去山脚下捡石头,北疆矿产本就丰富,石头中也不乏经常出现玛瑙。他一人游走在赶往龙槐巷的街道上,恰逢赶集的日子,听见周围叫卖不停,无意闯入其中,竟叫他看到有卖玛瑙石的商贩。
他小时候会把捡回来的小石子收藏起来,但若是堂中孩子们有喜欢的,他就大方的拿出来分享,后来谁也不晓得那些石头去了哪里。也许是被拿去绷弹弓抓鸟了,又或许是被拿到望河打水漂了。
易安的玛瑙石尤为独特,不知工匠用的是什么法子,竟将整块玛瑙石切成了层层薄片,阳光下,玛瑙的纹路明暗交错,分外美丽。工匠在半个巴掌大的玛瑙片上钻上小孔,用绣线将其穿起,微风一吹,玛瑙片依次相撞,发出极为悦耳的清脆声音,如同风里的精灵正在歌唱。
都不用商贩叫卖,这撞击声就是最好的诉说。东方彻被这灵动的声音吸引,问过小贩,得知这些石头正是来自北疆,对于易安百姓,这种小玩意算不得什么名贵珍藏,就是普通人家也买得起。东方彻惊叹于工匠这样的巧思,付过钱,挑选了颜色棕黄,花纹最是细腻的一串。
小贩告诉他,这东西叫做“报风来”,刮在屋檐下,就知道外面又起风了。
东方彻身在易安,时常有一种不真实感,偶尔半夜惊醒,会在那一瞬间迷糊,闹不清今夕何夕,他究竟是什么人,姓氏名谁,又身在何处。
北疆不知名的硬石头,被易安的巧手切成了薄片,风一吹,就撞得满室叮当乱响,好像可以从风声里辨别出来自北疆草原的花香一样。他去龙槐巷,总惦记着要送些什么好玩的东西去哄一哄他开心才是,仿佛真的把那个长他好几岁的人当成了自己的侄儿一般。
东方彻提着那串报风来,嘴角勾出一抹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笑。
不知他接下来的路是否安好,亦不知宫里究竟对他做了怎样的惩罚,他懊悔自己无能,无法帮到那人,所以只淘来一些小玩意,能哄的那人一时开心也是极好的。
东方彻的白衣稍显陈旧,龙槐树下的他像是从旧时光里沉淀下来的人。
书房的门打开,祁非同率先迈步走出,他远远遥望了东方彻一眼,故意以牵马为由,没有打招呼,便从院子的另一头绕远离开了。
从玉知道祁非同不可能不认识宅子里的路,加之刚在书房中的肃穆气氛她或多或少还是感觉到了一些,所以此刻也难得没有出声。
赵灿从台阶上迈步朝东方彻走去,从玉默默离开,两人在龙槐树的阴影下站定,有清脆的铃声从那串报风来传出来。
赵灿此刻对铃铛声有些敏感,暗暗回想了片刻,方才从玉敲门禀告之时他就将面前这人的长命锁揣进了怀中,那铃铛这个时候在他怀里稳当的很,不会发出声音。他的视线顺着东方彻的手下移,他自忖自己在刚才知晓了那样的事实之后还没有做好与他当面对质的准备。
但喉结上下滚动,他对着东方彻问话,嗓音以旧如常,亲切近人:“哪里得来的宝贝?”
“今日赶集,正好撞见有人在卖这东西,我也是第一次见,觉得新鲜所以就买了一串,是送你的。”
“送我的?”若是半日以前,赵灿听见东方彻送他东西定是喜笑颜开,然而现在他的心情却并不那么雀跃。
“上次宫中一别,我惦记着给你赔礼,你宅中奇珍异宝众多,可别瞧不上这一串小石头。”
“皇叔送的礼,侄儿岂敢不喜欢。”
这人最是不喜欢叫自己小皇叔的,偶尔喊一喊也一定是揶揄或者嘲弄,然而今天这一句话却叫东方彻听的陌生。
他抬眼,正好对上赵灿琥珀般的瞳孔,玛瑙石分外瑰丽,却不及赵灿眉目一半清雅。只是这眼神让东方彻陌生,此刻的赵灿像是一匹正在审视猎物的野兽,今日这一见,他似乎对自己起了一阵莫名的疏离感。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你还好吗?”东方彻面带忧虑。他原想问赵灿怎么了,但玲珑心思一绕,便已先替他人顾虑周全,他道赵灿一定是因为柳元信的攻歼和皇帝的压力所以才会忧心忡忡。
“若我说不好,皇叔要怎么办呢?”赵灿很想知道他需要做到什么地步,这个人才能原原本本的将自己全部交付予他。
“你若生病自可找太医为你诊治,外伤易愈,心病却难医。你院子里冷清,我替你送报风来,你百无聊赖时听个响,就当是有人在陪你聊天了。”东方彻以为赵灿是因为皇帝责罚他,所以他今日才会有这般异样的缘故,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宫中的事究竟如何了?圣上对你又是怎么说的?”
东方彻一边说话一边举着那串报风来往书房门口走,他想把这东西挂在书房屋檐下,哪知赵灿却半空截住他的手臂,接过那串玛瑙石就往龙槐树低矮处的枝桠上挂。
此刻他不想让东方彻走进书房。
“这里风大,就挂这树下吧。”赵灿仰着头,手指翻飞几圈,那串报风来就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二人的头顶中央。
清脆空灵的声音时时飘荡,赵灿鬓边的一缕头发被风拂乱,东方彻下意识想伸手替赵灿拨弄,但手指刚刚伸出,似乎是意识到什么一般,又立马缩回了袖子里。
见赵灿一直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东方彻又喃喃道:“宫中兹事体大,柳浩才一事原本可大可小,却不料弄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柳浩才欺上瞒下,迟早有一天会落得比这更惨的下场。”赵灿意有所指,东方彻此刻却没听出话中机锋,灵动的眼眸一挑,问道:
“这么说你果真是查出些什么来了?”
赵灿点头,视线不移开东方彻的眼睛分毫,嘴唇轻动,道:“今日的确是查出很多东西来。”
“那他骗了谁?又隐瞒了什么?”东方彻急问。
“是啊,他骗了谁,又隐瞒了什么呢?”
“怎得跟我打起哑谜来了,我前些日子在宫中也查出一些事情来,不如咱俩做个交换?”东方彻见赵灿迟迟不肯将皇帝对他的惩罚说出来,也不执意立刻问出个究竟,他心道自己今日是来逗赵灿开心的,万事都顺着他来就好。
他心思活泛,却不知此刻的赵灿如哑巴吃了黄连一般,内心苦楚不堪。
根根分明的睫毛略微自然上翘,树影筛下的光时不时坠落近东方彻的瞳孔中,清浅的眸子泛出水润的光泽,忽明忽暗,叫人怎么也看不清他的真心。
赵灿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怀中的长命锁还提醒着他事实的存在,他终于暂时换下了审视东方彻的目光。
“柳浩才托晏甲在绮梦街的民宅里藏了一个人,你之前和我提过,据你所言,那是个西胡人?”
“嗯,那时我虽神志不清,但我敢保证,我见到的那个男人一定是西胡人。”东方彻略一回忆,就想起当晚的画面来。
“晏甲一死,这个人就立刻消失不见,不知去向何处,他在绮梦街住了三年,可是周围却没什么人对他有印象。”赵灿淡淡道。
“柳浩才见到那面鼓才知道晏甲被杀之事,这么说来,他被吓到昏死过去,也许是因为那个西胡人不见了的缘故?”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易安鱼龙混杂,要找出这样一个人简直如同大海捞针。”
东方彻听了赵灿的感叹,心中也道,若这个难题摆在皇帝面前,他大可以命令汪兆驰,出动数万禁军对易安摸底排查,且不说赵灿没有这样的权限,就算有,人也不能这样找。这个西胡人在易安多年,恐怕早就对易安了如指掌,现在他也许还藏匿在城中某处,但一但大张旗鼓,这只老鼠一定会立刻望风而逃。
“既然这个人对柳浩才如此重要,那有没有可能从柳浩才入手?”东方彻眼神一亮,赵灿示意他接着说。
东方彻负手仰望赵灿到道:“我们找这个西胡人毫无线索,自然难如登天,但柳浩才和他接触过,想必找起来自是会比我们容易得多,说不定他们私下还会暗中勾搭,我们抓不到耗子,守着能抓耗子的那只猫也是好的,到时候就给他们来个一网打尽。“东方彻做了个五指抓拢的姿势。
赵灿止不住对东方彻的打量,这人年岁不大,但机警睿智,他总能出其不意,先别人之所想,倘若他真的要骗一个人,那真是能把人哄得团团转。
“皇叔想要给我的交换是什么?”
今日这“皇叔”二字从赵灿嘴里叫出来最是疏离冷淡,东方彻始终不明白赵灿的异样有何原因,暂时按下心绪,将他之前利用锦缎调查冷月的事同赵灿复述了一遍。
赵灿从前只知道皇帝背后有一只极其隐秘的“影卫”存在,竟不知太后居然效仿这支死士,在后宫之中豢养了这样一批宫女,不知人数几何,下次进宫见到母亲之时,一定要提醒她万分小心才是。
赵灿心中计较分明,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他凝视着东方彻的眉眼,好似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轻声道:“我还有一份情报,不知小皇叔要不要继续和我做个交换。”
难得赵灿语气有了起伏,东方彻忙不迭答应,心道他俩情报从来共享,自己眼下也再没有什么可以告知赵灿的了,但就当是陪赵灿玩一玩了,他点头,笑意十足,“那你先说。”
赵灿从袖口中掏出前几日东方彻送来的那张地形图,撑开道:“这地方还得再去查探一番,小皇叔今夜陪我去可好?”
院中的风辨不清方向,只一个劲地往那串玛瑙石上撞,叮叮咚咚,仿佛仙子在拨弄琴弦。
东方彻没告诉赵灿的是,北疆传说,风会替相思之人传达爱意。
他站在老槐树下轻笑,阳光透过他的耳骨,沁出一片柔和的橙色,他笑着对赵灿点头,好像真的是老神在在的长辈哄住了不听话的侄儿一般,他对赵灿道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