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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身世
赵灿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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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灿府邸伏在大片阳光之下,树影在白墙之上摇曳不止,修长的手指勾过衣领,从喉结之下往外拽了拽,入宫并不麻烦,但若不是为了见皇帝也不必穿的如此规矩。
赵灿眉宇之间有未散开的郁结,他将脱下来的外衣随意扔在书房椅子上后,又冲着门外高呼了一声:“从玉,泡杯茶来,要凉的。”
凉水哪里泡得开好茶叶,但从玉早习惯了赵灿的脾气,在听见殿下吩咐之后就立马将事先备好的茶水端了过去。那是上好的碧螺春,若是懂茶之人见了赵灿这种喝法,定要骂他糟践好东西。
一杯清茶下肚,似乎消了身上不少暑气,赵灿长舒了一口气,从玉又将先前外人送来的一封暗信递给了赵灿。
“您前脚刚一进宫,外头游侠儿们的信就递到,您先看看吧。”从玉年纪虽然不大,但一直贴身跟在赵灿身边,又是窦蔻选中的宫女,这点机灵劲还是有点的,她帮赵灿做起这种事也是驾轻就熟。
其实从玉还很想问这次殿下因为小柳相的事进宫最终结果如何,毕竟从殿下的脸上夜看不出什么太多的讯息,可是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那是专属于女孩子的直觉,她怕一问出口,那些想象中的坏事情就都会成真。
赵灿甩开信纸,一目十行,读完后眉头却愈发深沉了起来。游侠儿里面会读书写字的并不算多,这封信也不知是谁人的代笔,字体毫无章法可言,但内里谈及的事情却令赵灿心惊不已。
他没有开口,兀自仰身朝椅背倒去,赵灿合上了双眸,似乎是在沉思些什么,窗外起了蝉鸣,从玉乖巧地站在一旁,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信上提及的正是柳浩才和死去的晏甲。
人只要活在这世上就一定会留下证据,晏甲虽然已经死了,但他从前接触过的人可都还活得好好的,更不消说那些曾经被游侠儿们救助过的小倌们。
对于浪迹坊市的游侠儿们来说探查一个晏甲要比探明柳浩才来的容易得多。
信上所言之事,乃是游侠儿告知赵灿,晏甲生前正是在绮梦街养了一个人。
晏甲好清倌这事人尽皆知,他在家中豢养了不少这种男子供他出售或是玩弄,但绮梦街民居里这个人却非同一般。这人似乎是凭空出现,之后又凭空消失,他的活动轨迹似乎只出现在绮梦街一带,那地方离三十三里台这种烟花之地就一条街的距离,姑娘们都是看人的个中好手,但是竟没有人对这个被晏甲养在绮梦街的男人有印象。
赵灿闭目,在脑海中回想了许多画面,唯独对信上提及的那个男人没有丝毫线索,这人到底是谁?若说养人其实不甚贴切,到不若说是晏甲在绮梦街藏了一个人。
替柳浩才藏了一个人!
晏甲一死,这个人就立刻人间蒸发,柳浩才怎么说也是堂堂宰相之子,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又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就被自己做的那面假的人皮鼓吓成那样。
现在看来这事背后果然有大蹊跷,这个隐藏的人究竟是谁?现在又身在何处?柳浩才为什么会对晏甲之死怕成那个样子?更进一步说,柳浩才和那个失踪的男人究竟有什么关系?
看来必须得弄清楚这个神秘男人的身份才是。
赵灿睁开眼睛,从椅背上起身,大掌在书桌上翻找起来,摸出另一张信纸,正是前不久东方彻交给从玉送到他府上来的。
这是绮梦街和观音庙的地下图,赵灿不知道东方彻是从哪里得来的这副秘图,而绮梦街那个神秘男人肯定也早就离开了那里,但有这张图在手,总归还是要在离开之前,去那里探查一下才能安心。
赵灿在心中已有了计较,忽听的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玉立刻看向赵灿,得了殿下的眼神示意,疾步向门外走去。
原来是祁非同。
从玉替祁非同拴好马,又将人领到赵灿书房。
祁非同站在门外的阳光里,赵灿隐匿在书房的黑暗之中,前者一时并看不清楚赵灿脸上的表情,倒是祁非同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肯定是十分难看的。
祁非同还是一贯直来直往,略去了和赵灿寒暄的环节,长腿一迈,径直走进了赵灿的书房。他似乎风尘仆仆,连衣角都带着尘意。
“啪”的一声,祁非同大掌一拍,将怀里的一份信直接按在了赵灿书桌之上。
信封外壳依旧是素白一片,没有任何收信人的信息,只是纸壳上的毛边翘起,比第一次送过来时还要严重。赵灿抬眉,立刻嗅出了这封信与众不同的分量。
然而祁非同的手掌始终按压在那封信之上,并没有立刻移开,他扭头对站在门口的从玉吩咐道:“从玉,你先出去,我和你家殿下有话要说。”
尽管祁小指挥使这命令下的没有规矩,但显然自家殿下并没有太过在意。门口的从玉得了赵灿的眼神示意,点了下头,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书房。
祁非同见从玉离开,又亲自走向门口,将书房门带上,这才回身居高临下地望向赵灿。
“我想,我们认错人了。”
祁非同微微喘着粗气,他并不提桌上那封素白的信,但很明显他已经知晓了那封信上的内容。赵灿初始还在为别的事烦心,祁非同简单撂下的一句话,此刻在他耳朵里却如巨石坠湖,终于在反应过来之后,令他的心脏震开了层层涟漪。
他几乎是立刻就将桌上的信纸捞过来,手里动作不停,嘴上同时发问:“许终泉他们的回信?”
“没错。”祁非同点头,拉开一旁的椅子,随意地坐了下去,“关于你叔叔的。”
祁非同并未直接说东方彻的名字,这让已经起了疑惑的赵灿心下一凛。
“他们如何查到的?消息可准确?”赵灿一边看信一边提问,精神在此刻无比集中。
“在你第二次离疆之后不久,昌城知事府处理了一具尸体,这件事原本无人在意,但落在有心人眼中却好比是玄甲军中多了一个穿银装的北疆军一样刺目。”
赵灿一页一页的看信,信纸并不多,只三页而已,但每看完一页他的心就愈沉下去三分,他闹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心绪,他的心情也从没有复杂到这般田地过。
他捞起一旁的茶壶,直接对着壶嘴往口里灌了一大口凉茶,内心惊涛骇浪一片,他强迫自己要立刻冷静下来。
祁非同已经感受到赵灿隐隐的不安,沉着道:“许叔叔差人暗中从这具尸体调查起,果然发现了玄机。至于上次回信他们提到的那些失踪的人,虽未完全找到,但已经发现了沈鹊名那个女人的踪迹。”
赵灿正好在信上看到祁非同说的发现尸体这一段。
信上的语言简练无比,只寥寥数语就交代清楚了这个陈婆的一生。她原是北疆荣城人,因丈夫战死的缘故,带着自己的儿子入了昌城,可后来又因为荻城的军务比之昌城更加丰厚,于是母子二人又投奔去来了荻城。
当时的荻城正值陈剑豪统治初期,老夫人让自己的儿子投靠了军营,后来他儿子运气好,因为同姓陈的缘故,在陈剑豪府上得了个看门的职位,不必上战场,母子二人都暗自庆幸,她自己在荻城则仍旧干的是替人接生的活计。
而这个陈婆在离开昌城之前同时还为其他人接生过,这其中最显眼的名字自然是东方潋滟。
要想查到将近二十多年前这个老婆子究竟是怎样在昌城替东方潋滟接生的已经十分困难,但是她毫无疑问的确是替东方潋滟接生了一个男婴。
这些事是从荻城陈剑豪口中得知的,至于许终泉一介小小的千夫长究竟是如何查探的,赵灿已无心过问,他现在十分清楚的就是,这个老婆子接生出来的那个婴孩,正是他父亲的亲弟弟,他的小皇叔。
赵灿在看到陈剑豪的名字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难怪当初陈太后可以先发制人,原来是陈剑豪这只老狐狸起了作用。
书房里只有信纸摩擦的声音,赵灿接着看信。
发现皇室血脉,陈剑豪在太后面前自然是大功一件,但要想将这件事彻底办好,那还要看接下来他们的处理。赵灿顺着那粗砺的墨迹,在寥寥数语之间就勾勒出了东方彻在北疆最后一个月的波澜起伏。
太后发现皇子踪迹,无非两种选择,一是悄无声息地将这个人处理干净,二是大张旗鼓地将这个人召回易安。事情早已过去,世人都知道了最终结果,然而现实却并没有完全按照陈寄姿既定的轨道滑行。
陈在野受太后懿旨前去找人,目的是带回他真正的小皇叔,但谁也没料到陈在野是条疯狗,绕月堂不该死那么多人的。
赵灿握住信纸的指尖不断收紧,心中有无名怒火正在涌动。
许终泉知道他需要查明的是东方彻的身份,以及绕月堂幸存之人的下落。但绕月堂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他要顺藤摸瓜也要有藤才行,但世事难料,峰回路转往往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最开始替赵灿和祁非同查探这段往事的时候,许终泉暗暗觉察顶上还有三股势力暗流涌动,分别是皇帝、陈太后和赵灿的舅舅窦准。
圣人和太后的势力非常庞大,但因为陈太后在北疆有多处暗钉的缘故,她的势力竟是比皇上在北疆的能量还要大上不少,可也正因为如此,所以避开太后的探查范围反而要容易得多,而圣上的势力范围若隐若现,最后甚至逐渐消失,像是放弃了查探一般。
许终泉好不容易避过头上这两座大山,原本以为调查会轻松一些,却不料直面迎来了窦准的暗线。
他不知道殿下这位舅舅是何动机,祁非同传回来的口信里也没有提过。
对方的交接十分直接,许终泉连回旋的余地也没有,但弄清楚了窦准的来意之后,他一下子就放下了心。原来这位丰城幕僚正在调查的事情和自己差不多,甚至还要比自己查到的更多。
窦准将已经探查清楚的事实一并赠予了许终泉,除此之外还送上了一件信物,叫他务必要随信交到赵灿的手中。
祁非同见赵灿已经看完了所有的信,正色补充道:“许叔叔只探明了当初接生小皇子的正是那个已经死去的陈婆,但却是中允叔查清楚是谁杀了她。”
“贺星洲。”赵灿在信中已经得到了答案,他虽然面无表情,但内心还是惊骇不已,那个拥有谪仙般面孔的书生竟有本事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提笔安天下的堂堂副相,竟能狠下心亲手杀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乡野老妇。
“许叔叔原本以为这个陈婆已死就再也看不出什么究竟,但是中允叔叔却告诉他,正是这位妇人之死,证明了存义侯的身份有鬼。”
祁非同的嗓音低沉,赵灿手里的信纸已被他攥成了一团。
他完全明白了这背后的含义。
贺星洲那时候还是昌城府上的幕僚,绕月堂刚发生了那样大的事情,能让他隐匿行踪亲手杀人的事情必然和东方彻有关。易安已经认定了东方彻的身份,这个接生婆是最能替东方彻证实身份的人,贺星洲如此聪明之人岂会不知道这些,可他非但没有好好护住这个陈婆,反倒亲自了结了老人家的性命,可想而知,他对于东方彻的身份是明了又害怕的。
“我舅舅他们想必也是想要多收集一些情报信息,有了上一次的暗处交锋,得知了许叔叔在帮我们办事,索性就将这些结果直接给了许叔叔,好通过他一并传达给我们。”赵灿道。
“中允叔不直接和你传信,自是周全之策,免得在外人手中落了把柄。”祁非同对窦准这样的作法十分倾佩。
赵灿手指在桌面轻敲,另一只手反抵在眉心轻轻按压,他在暗处长叹了一口气,心道,“从前不是没有想过他的身份是假,我对他有那样的情谊,更是做梦都巴不得他不要是我的亲叔叔才好。可是他终归还是骗了我,若他真是假的,那太后这步棋可谓是后招频出,杀人诛心。因为无论是真是假,东方彻现在都是任由她拿捏的棋子,真假定论不管怎么样,最后获益的都会是太后。”
赵灿闹不清楚究竟是东方彻对他的不信任让他更为痛苦,还是太后致人于死地的招数让他更恼火,总之他现在内心一团乱麻,不知将来还要如何继续。
叩动桌面的手指停下,赵灿拧眉望向祁非同:“我舅舅说的那件信物是什么?”
祁非同将手伸进怀中,一面道:“我没见过,但你也许可以拿这个东西去和他当面对质。”
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起,在沉寂气氛压抑的书房里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但赵灿一眼就认出,那是一条长命锁。
他伸手接过那截银质的长命锁,如意式的形状,再普通不过,铃声正是从长命锁下面坠着的三个小铃铛发出来的。祥云在手指下拥有凹凸不平的质感,团团云朵之间,刻有“福泽万世”的字样,翻过背面一看,赫然是一个“彻”字镌刻其间。
赵灿的手没来由的一抖。
他脑海中霎时间闪过一个画面,正是长命锁的主人身犯寒疾泡在温泉之中时候的对话。
他那时候好奇这人为什么泡澡的时候还不忘将身上的挂饰摘下来,得知是长命锁之后便打消了心中疑惑。
他人在月光下言笑晏晏,捧着珍贵无比的长命锁对他笑道:“这是长命锁,我娘给我的。”
有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在赵灿内心横冲直撞,像是土壤之下亟待破土的参天根系,搅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难过。
赵灿紧握长命锁,屋子里铃铛声急促又混乱,他起身,祁非同也跟着站起来。
他用无比严肃的口吻对祁非同道:“非同,我在宫中的状况你最清楚不过,易安城中,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今日之事,算是我求你,务必替他守好这份秘密。”
祁非同握紧拳头,面色忿忿,“我着急赶来,就是想让你在知道事情真相之后离他远一点。他堂中发生那样的惨事,和陈家的关系更是无可挽回,他要做什么咱们谁也不清楚,你本就被压制多年,现在更不必为了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小子自毁前程。
“况且我听祖父说,你今日进宫领罚去了?”
赵灿没说话,腮帮子微动,只点了一下头。
“晏甲和柳浩才一事我不清楚,但也知道这一切皆因他而起,我刚才在来的路上,瞧见他正是从贺星洲家宅的方向出来的。”
“他们本就兄弟相依。”
“可你被柳元信如此攻歼,背后正是中书门下的手笔,贺星洲身为副相,能如此迅速的得到柳元信那只老狐狸的认可,他在其中做了什么事情,灿哥你肯定要比我更清楚才是。”
“贺星洲是贺星洲,东方彻是东方彻。”赵灿还在为东方彻辩解。
“可灿哥你也说,他们兄弟情深。”祁非同简单的一句话就断了赵灿的念头。
他的思绪异常混乱,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感到这样的无能为力。
他第一次这样喜欢一个人,与那人有了肌肤之亲,在梦中追寻过多回,他曾幻想过许多次若他不是自己的小皇叔那该有多好。
可现在还差一步就可以触及真相,他却犹豫且退缩了。他的身份是假,只会证明他骗了自己,只能证明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相信过自己,他和那位新来的副相才是一家人,虽无血缘,却亲如兄弟,而他们正合起伙来,将自己当作复仇路上的垫脚石。
那他赵灿在东方彻心中究竟算什么呢?
长命锁在掌心里硌得赵灿生疼,然而他却将那信物抓得更紧了三分,似是这样才能盖过心底的痛。
祁非同面露难色,这样的赵灿他从未见过,竟不知要如何宽慰,他淡淡道:“正是中允叔叔送来的这条长命锁暗中勾出了沈鹊名的下落,你当初猜的没错,这个女人如今正躲在季献府中,他们从许叔叔放出去的消息得知了这条长命锁的存在,于是轻易就露了马脚。
“我知你心底已经有了计较。灿哥,你是我祁非同的好兄弟,好朋友,我自是希望你不受他人掣肘。
“这事情事关重大,许叔叔我信得过,他自是不会乱说话,我答应你,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也一定不会和他人提起半个字。
“只是你也要答应我,以后再不可和那人相近。”
“非同,唯独这件事,我做不到。”
祁非同没想过会从赵灿口中听到这样的回答,一时怔在原地。
他还想问些什么,从玉在外敲响了房门。
不待二人问话,她清甜的嗓音从门外传来:“殿下,祁小指挥使,存义侯前来求见。”
屋内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从玉疑惑,又禀报了一遍。
院外,东方彻站在老槐树下,白色的背影有些落寞,他手里不知提了个了什么小玩意,风一吹,叮叮当当响作一片,极其悦耳。只是他离得远,这声音书房里的人并听不到。
今日入伏,热风乍起,槐树上的蝉骤然齐鸣,落在四人的耳朵里,响彻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