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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杀梦 ...


  •   牢房外空无一人,贺星洲和童祝疾步向客栈走去,旷野的风吹得二人不禁打了几个寒颤,都快入夏,今夜的风却如此冰凉。

      还没走到客栈,漆黑的天幕就落下了瓢泼大雨,两人避无可避,浑身上下都被浇透。

      好不容易挨到客栈,贺星洲也不理会童祝,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自绕月堂出事以来,他许久没有吃过一顿好饭,很多时候疲于公务也顾不上按时吃饭,今日亦是如此,方才在牢房里他巴不得能快些回来,但仍旧要做出一副不急不徐的模样。

      这会胃里有些不舒服,回来的途中又淋了生雨,他暗感身体不适,正欲关门之际,却不料童祝跟了进来。

      “你别一回来就跟不认识我似的,今夜总算是见识到了贺大人的好本领,竟能把李负辉耍的团团转,只是他拿儿子开刀这一招做的也太不体面的一点,若是我,必能有更好的办法,叫他从三司的位置上滚下来。”

      贺星洲头重脚轻,顾不上和精神尚好的童祝扯皮,他需要的是时间,只有越快达成他的目的,才能越快救阿彻出水火,然而这些都不足为外人道,他挥手往外赶了赶人,强撑着一口气道:“童大人的体面贺某自是比不上,今夜到此为止,在下要休息了。”

      “还以为贺大人是铁铸的不需要休息,等等,你手怎么这么凉啊?”童祝说着玩笑话,却感知到贺星洲想要拂开他的手出乎寻常的冰凉,虽是雪山似的人物,但也不至于在快要入夏的天气里凉的像块冰坨子似的。

      他本就是不怕天高地厚的率直性子,竟伸手捏了捏贺星洲的脸,出乎意料的柔软,可是也感觉到了他的不适。

      “你,你要不先坐下,我去找店家要身换洗的衣物和热水。”童祝飞快地跑了出去,他也不知为什么见到贺星洲虚弱的一面自己会这样惊慌失措。

      贺星洲坐在桌边,原本只想闭目休息一会,好缓解胃中不适,然而没过多久就抵不住发沉的睡意,枕着自己的手臂倒在了桌上。

      起初他还能感受到自己胃部传来的阵阵灼痛,后来逐渐被梦中迷幻的景致吸引了注意力。

      梦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环境,北疆家外的一草一木他都能叫得上名字,然而这次看到的却不是家,而是知事府。

      这个梦的开头昏暗无比,而他已然梦过这个场景多回。头发污糟皱纹满面的老婆子穿着满是补丁的邋遢衣裳在知事府外乱晃。贺星洲在知事府外总是能见到这个丢了儿子的失魂老妇人。

      她年事已高,正该是她安度晚年的日子,却莫名其妙丢了儿子,贺星洲正欲帮她,却似乎早已预见这个老人的结局,他的身体里似乎又另一股力量拉扯着他,叫他不要过去。

      然而他还是如同每一次遇见这位老婆婆时那样,不顾一切地走了过去。老婆婆告诉他,她夫家姓陈,她从前以帮人接生糊口,她将儿子送入军营,得了个帮官家老爷看家护院的好差事,她的儿子去了易安,原想着回来就可以升官发财,哪晓得那小子却一去不回。

      “知事府里的老爷换了人做,老婆子不识得路,只认识这个地方,后生老爷可不可以帮老婆子一帮,帮我找一找我那不争气的儿子,里面的人都说他死了,可老婆子不信,我那么孝顺的儿子,答应了要回来陪我老婆子的,怎么可能就不见了呢!”

      贺星洲在知事府外见过这个姓陈的疯婆许多回,他也逐渐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明白了她是谁,她的儿子是谁,甚至她从前接生过谁。

      梦里的场景昏黄扭曲,像是永远也亮不起来的灼热黄昏,但是周遭却没有一点风,沙尘无风自扬,落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灰扑扑的一片。

      贺星洲终于在第三次被那个陈姓婆子拉住手臂的时候回握住了她。那是常年下地做做农活的庄稼人的手,粗糙茧厚,指甲缝里都是黑色的泥污,像是永远洗不干净就长在了皮肤上一样。老婆婆的手亦是冰凉的。

      贺星洲牵着她的手,轻声安慰,他道自己知道她的儿子在哪,还知道她的儿子名叫陈启。

      黄沙越卷越狂妄,心思单纯的农村老妇丝毫没有觉察出贺星洲嗓音里的一丝颤抖,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落了山,一切都坠入冰窟,仿佛深不见底的夜化作了山海经中的怪兽,有了吞噬天地万物的野心。

      贺星洲的左手牵着步履蹒跚,嘴里一直絮叨不停的陈婆,右手多了一把军营中借来的军刀。北疆的知事府不似别处,刀剑一类的武器更是唾手可得。

      借一把刀对贺星洲来说不是难事,难的是他要如何用这一把刀结束这位老妇人的性命。

      绕月堂枉送四十多条人命皆是为了东方越一人,而如今身在易安的却是在他眼中比小越还要重要的那一个。

      他不信没有人在查东方彻的身份,而一旦被人知晓这位老妇人的存在,就等于将阿彻的身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已护不得死去家人的安危,但是阿彻的命他还可以保一保。

      他的阿彻自幼聪敏,有北疆风雪都盖不住的灵动,陈婆不该撞见他,却又幸好撞见了他。

      贺星洲在梦里举刀,他对陈婆道:“我送您去见您儿子。”

      手腕上赤红的鲜血是无边暗夜中唯一的亮色和温度。

      贺星洲撑刀在路旁干呕,混满泪水的眼睛充满了愤怒与狠戾。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却又注定了不会是最后一次。

      舔过敌军血液的刀沾满了粘腻的血液,同袍的血和外敌的血从外观上看不出有任何差别。

      刀刃上那一抹猩红逐渐在他眼前扩大,刺目的红光背后是陈婆在对他哭诉,扭曲的时空逐渐变换,这一回又换了那三兄弟一字排开站在他的面前。

      贺星洲胃里绞痛,似有不安的灵魂正在接受酷刑。

      他猛地睁开双眼,不住地大口喘气,待他看清周围并无恶灵的纠缠,发现自己正身处客栈之时,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而待他从桌子上抬起头来时,却看见一旁正在拧毛巾的童祝。

      这样惊醒后原本放下心的贺星洲立刻又绷紧了身子,他有一种私人领域被人窥探了一干二净的不适感。

      童祝立马察觉贺星洲的紧张,拧好毛巾走到他的身边,从容地坐下,眉眼里都带着笑意,好似终于捉住了贺星洲的小把柄,这令他心底泛起了细密又克制不住的欣喜。

      “贺大人这是撞了鬼么,怎么出了这么多冷汗。”童祝故意凑近身体,坐在了贺星洲对面,手里的帕子还不忘替贺星洲擦汗。

      “我自己来吧。”贺星洲接过湿帕,还有些没气力,陈婆那个梦他已做过多回,卫城农户那三口人倒是今夜头一回梦见。他深知童祝这样的人有多聪明,于是就更加不想被一个聪明人窥探内心世界,他再一次对童祝下达了逐客令。

      这时的童祝哪肯走,替贺星洲倒了一杯滚水,又亲自递了过去,“原本想泡茶,但这会已经夜深,喝茶不好,你喝点热水暖暖胃,兴许会好点。”

      贺星洲接过杯子,并未完全放松警惕。

      “贺大人这是还不信任在下,贺大人有能拖人下水的本事,却没有劝退在下的本事?”

      “我要换衣服了,多谢童承旨的美意。”

      “贺大人张口闭口都是谢过在下,却一点诚意也看不到,难道这也是贺大人的为官之道吗?”

      “童承旨想要什么?”

      “这个嘛,暂时还没想好,但是我有个问题,方才在狱中就想问了,只是一直没得空,不如贺大人这会帮我解解惑?”

      为了尽快打发走童祝,贺星洲揉了揉太阳穴,眉毛轻蹙道:“你问吧。”

      “卫城郊外那三口人可是贺大人的手笔?”童祝与贺星洲面对面,二人衣衫尽湿,都有些许狼狈,然而童祝这一句问话却一改方才调笑的语气,正经的像是在审问犯人的权贵。

      四目相对,气氛陡然凝固,贺星洲放下手中温热的瓷盏,他刚做了囚禁他精神的噩梦,此刻眼眶发红,眼白上爬满了红血丝。

      “童承旨既然已经猜到,又何苦多此一问。”

      “可那是三条人命!贺大人义正言辞,能拿三条人命为人设局,只为将李负辉拉下马,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三口之家的兄弟原是无辜!我本以为你做局是真,诱饵是假,故而有此一问,原来竟是我高看了贺大人。”

      童祝忽地起身质问贺星洲,清澈的双眸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他也不知为何自己忽然情绪失控,仅仅只是因为贺星洲真的如此不择手段,和他脑海中想象的那个贺大人有了出入,所以油然而生了一股子无名的愤怒。

      “童大人该知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童承旨这般看不上在下的手段,自是可以立刻离开。”贺星洲只觉得喝了热水原本好受了一些的胃现在又开始翻滚起来。

      童祝紧了紧袖子,他瞧得出贺星洲此刻唇色发白,显然是还没好利索,可是他的生平所学又不能立刻让他接受这个为了拉人下马而被迫害死一家三人的副相。

      他气急,只撂下一句,“你换好衣服早些休息。”便甩袖出门。

      贺星洲闭目长舒了一口气,他咬紧腮帮子,桌上的手不自觉捏成了一个拳头。

      门外的童祝脑海中翻腾起许多种可能,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贺星洲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这就是他和柳元信交换的筹码吗?若真是如此,那柳元信这只老狐狸也太可恶了一点!他童祝虽是新官,但不妨碍他以后锦绣前途,若贺星洲真是被迫的,那他日便就由我童祝护着他!

      门里的贺星洲瞥了一眼桌上的瓷杯,杯里的水已逐渐平息,可他的心却不似那水,能在经历动荡之后立刻安稳。

      翌日,贺星洲和童祝都起了个大早。

      两人本就不是什么好友,贺星洲并不觉得自己对童祝的态度和之前有什么不同。至于童祝指责他的,他也一并认下,他做了就是做了,没有推脱的必要。

      而至于他做的到底是对是错,他想,这还由不着童祝一个外人来评判。

      然而童祝却不这样想,他原以为自己昨日在地牢里见证了这一切,就是贺星洲已经将自己看作自己人的表现,但昨夜回来他闹的那一出,又莫名其妙将这人推了出去。

      童祝想要将贺星洲哄好,单看着他尚且发白的嘴唇就知道昨夜的胃痛定是将他折磨的不轻,然而他又碍于自己的认知,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也就没有向贺星洲道歉的必要。

      他一人在马上纠结此事,临到出城时却被守城的卫兵拦了下来。

      朝他们径直走来的是一位身披玄甲的军官,显然是认识贺星洲的模样,拱手对马背上的两人依次行礼之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军官将信递予了贺星洲,正色道:“林大人有吩咐,说若是贺大人出城必是替他解决了眼下难题,林大人身系枢密院,不便出面与贺大人送辞,只差遣下官将这份信交到大人手中。”

      贺星洲在马背上遥望了片刻卫城城墙,昨夜的雨将天空冲洗的蔚蓝一片,他接信回礼,淡淡道:“有劳这位军官,若是没有林大人相助,在下的事也不会办的这样顺利,在下亦有要事得立刻赶回易安,军官替在下谢过林大人,就此别过。”

      “二位大人慢走。”

      马蹄踏过城门洞,从此处赶回易安,快马不过两个时辰的功夫。童祝受不了这一路上的相对无言,终于还是没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不是说林大人同他父亲一样,最是刚正不阿么,为何还会同你做这笔交易?”童祝不确定贺星洲是不是会回答他的问题,问到最后声音愈发低了下去。

      “清官亦有难断的案,一个李负辉同时解决了我和他两个人的难题,若是童大人,不知会不会卖这样的便宜人情?”贺星洲声音清淡,童祝总觉得他还有些虚弱,但这人还愿意同他说话,他心底就抑制不住地快乐起来。

      “林大人他有何难题?”心里重新盛了蜜的童祝提问的语气都上扬了许多。

      贺星洲拉住缰绳,控制着马匹在坎坷途中的走向,他望向了身旁这个比他小上些许的年轻人。若是在堂中,他应该会是那群小屁孩最为喜欢的那一类人。因为他骄傲却不自大,说话偶尔也叫人头疼,但其实很率真。

      苦命读书只为出人头地,状元美名就是对他从前学识的最佳注解。这个童祝经常犯浑,可每每一语中的,脑瓜子又是转的极快的。贺星洲承认他的确是存了想要拉学士院一起下水的心思,所以才临时改变注意让童祝跟了上来。

      他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如何一步不错的让李负辉入局,却没思考过要如何解决童祝这个无心插柳的残棋。

      许是事情终于向前迈进了一大步,贺星洲难得心感宽慰,童祝虽年轻,但毕竟是皇帝钦点的状元,也许日后的确有需要他照拂的地方,官场上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贺星洲拿出先前城门军官交给他的信件,转手递给了童祝。

      “你自己看吧。”

      童祝马术不精,略略稳定好身形后将信封接了过来,信封上还残留着贺星洲胸膛的余温。

      “这信他自己都没看过,竟能放心交给我看?”童祝心底疑惑。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信中写的是什么,然而要他单手控马却也不太现实,眺望前路,马上就快进城了,童祝便忍下好奇,决定待会下马再细看。

      入易安,贺星洲准备打道回府,童祝一门心思赖定了他,自然也是一直缀在他的身后。进入传贤坊,童祝从马上一跃而下,他不常骑马,跳下来时差点崴了脚。然而还没等他将这点小埋怨诉诸于口,就见贺星洲朝着家门飞快地奔去,甚至都没回头看他一眼。

      童祝瞧见贺星洲的家门外有一白衣身影正来回踱步,传贤坊的墨香不知从何处逸散而出,那个白色的身影虽面有忧虑,但见到贺星洲的那一刻眼底瞬间就迸发出了火花似的期冀与满足。他像是极致水墨里的留白,不是主角却又无处不在,叫人无法忽视他亮眼的存在。

      贺星洲朝着东方彻飞奔而去,他清冷的面庞上再一次挂上了难得的笑容。

      这一次,是童祝喜欢的那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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