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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卸官 卫城的 ...


  •   卫城的夜被黑暗笼罩,牢房深处的橙色烛火在风口之上不断跳跃,贺星洲甫一开口,就断绝了李钊唯一的希望。

      “李二公子当真悠哉,三条人命也不耽搁你吃饭睡觉,只是公子不知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都这个点了,你家大哥却还没找来?”

      月亮早被乌云遮盖了去,但一心计算着时辰等待自己大哥来接应的李钊十分清楚眼下的时间,卫城通判正是枢密院副使林正的长子林诚,此人和他父亲一样,为人正直,刚正不阿,但卫城大牢并非铁板一块,卫城也不是他林诚一人说了算,不然李钊被关进来哪还能吃的上鸡腿。

      李钊愤怒地瞪向贺星洲,他与这个男人仅有过一面之缘,但听他刚才那样说话,就知道他对自己没怀什么好心思。

      几日前他和友人在卫城郊外一处私宅赌狗,哪知自家黑犬竟输了比赛,李钊自觉颜面尽失,回城的途中听人说这附近有一农户,在家中收留了豢养了不少野犬,保不齐能从中挑选几只转头杀友人一个回马枪。

      李钊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这样的话,当即就和仆从赶往那农户家中。原来这农户是位药农,养狗原是为了看家护院,但后来竟培养出能够通过嗅觉寻访山野间珍贵药材的奇犬,这也算一点本事,在郊外小有名气。

      李钊身为李负辉之子,气焰嚣张,又正逢输掉赌局,态度自是跋扈到了极点。他若是说点好话,淳朴的农家户也许会大方的将家犬借出,助他一臂之力。但李钊不仅没任何求人的姿态,反而看中了那农户家中的三条好狗,皆想要收入自己囊中。

      养狗之人自是将狗儿当作自己家人般爱护,况且农户家中的狗还有替他寻药材的功用,这些狗若是被他人据为己有,就等于断了他养家糊口的财路,那农户听了李钊的话自是八百个不愿意。

      狗通人性,知道自己家中来了不速之客,于是便冲着门口的李钊吠了几声。平日里只有李钊手里的细犬冲人叫的份,哪有这等卑贱劣犬对着自己狂吠的时候。李钊霸犬不成,反被当成了偷狗的贼。从前被赵灿砍断过手指的他只感受道浑身血液都在往天灵盖上涌。

      他甫一挥手,便有恶奴从他身后拿着棍棒冲出,将农户家中的几条好狗全部棒杀,然而还未等家犬的呜咽声落下,农户就被李钊手下放出去的细犬扑到,咬成了重伤。

      这条通体漆黑,身上无一根杂毛的细犬本就是捕猎中的上等好手,自是知道如何在最快速的时间内,让口中的猎物一命呜呼。他只是李钊手下的工具,此时不顾农户的哀嚎便将他的脖子一口气咬断。

      正是农闲时分,农户家中人具在,农户一家老小皆冲出门来,李钊的双眼被地上鲜红的血液蒙蔽,浑身血液沸腾,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叫嚣着不痛快,他大手一挥,忠诚无比地猎犬便以雷电般的速度冲了出去。

      后事不消再提,只说那农户一家三兄弟平白遭受了这等无妄之灾,而也正是因为卫城有林诚坐镇的缘故,才能将李钊这种心狠手辣的富家公子收押大牢。

      但他老子毕竟是李负辉,林诚纵使有权将李钊先斩后奏,也得先和朝中各位权贵通一声气才是,免得自己身后之人无端遭受牵连。

      而这正好也给了李钊向易安朝中的父亲递信求救的时间,李负辉的三司之位尚未坐稳,眼下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又给他生出这样的是非来。他这亲儿子简直是拖着自己的裤管子要将他从三司之位的宝座上拽下来。

      李负辉怒不可遏,却也没办法从易安动身前往卫城,他身居高位,好不容易爬到三司的位置上去,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只要一丁点风吹草动,就极有可能将原本能够被扑灭的火星子,燎成烧光自己的熊熊烈火。

      李负辉暗中派遣大儿子李刻前往卫城处理此事,他们兄弟虽然不和,但毕竟都是他李负辉的骨血。弟弟犯了错,他这个做哥哥的自然有理由前去照看安抚,从中出一把力。最近朝中局势变动,老狐狸们都缩起爪子静待这一阵的风波过去,正巧圣人后宫也不得闲,皇子兄弟不睦,这正好给了李刻一个捞李钊出来的机会。

      然而李负辉千算万算,却偏偏算错了自己的儿子,他不知道李刻为什么离了易安,明明已经身在卫城,却始终不出面拯救自己的弟弟。李负辉每日面对着下人的回信,只觉得心脏一日凉过一日。

      牢中的李钊断绝了外面的消息,他虽不满,但也知道父亲安排了大哥前来捞自己出狱的消息。他依仗着家族权威在牢里作威作福,三条人命又如何,不过是三条贱命罢了,尚敌不过他一条爱犬,有何可惜!

      自家大哥久等不来,李钊悬着的心每日都像是被放上了油锅煎烤。然而李钊被关进牢中的这几日并未受什么皮肉之苦,吃穿用度也样样不缺,这不免让他生出了骄纵之心,同时也逐渐对外面的情况放松了警惕。

      自家老子颇为宠爱自己,这些他都是知道的,而他那个大哥也不得不按照他老子的吩咐前来营救自己,可是李钊没有想到的是,他到最后竟然真的没能等到自家大哥。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李钊抓住牢门栏杆,油腻的指尖被按压出青白的颜色。

      贺星洲云淡风轻地退后一步,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在下究竟是何人,李二公子无需知晓。”

      一旁的童祝难得的没有说话,他抿着嘴唇,似乎是在琢磨整件事情的经过。贺星洲清俊冷冽的面庞让童祝在牢中感到一丝阴冷,他不自觉地踱开了几步,不知是不是为了避开地牢暗处不知名的阴风。

      “你把我大哥怎么样了?他为什么没来?”李钊就算再不济,在牢中这几日也让他琢磨出来自己这是着了他人的套,现下他大哥没能赶来就是最好的证明。

      “李家公子权贵之后,若非他自己不肯来,在下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能将刀抵在大公子脖子上亲自逼他来吗?”贺星洲的身影被豆大的烛火映射在墙上,斑驳的影子一动一跃,他静直矗立在原地,却让对面的李钊感到一股莫名的窒息感。如同被极低温的狂风扇了一耳光,滞阻了他喉头滚动的能力。

      贺星洲没有欣赏他人痛苦的恶趣味,侧过身淡淡道:“李家公子虽不会来,二公子却能等到另一位大人,倒是不必如此忧虑。”

      李钊面色一沉,九根手指在栏杆上无力的垂下,他脑中滑过之前得罪过的无数权贵,不知面前这个冷峻的年轻人究竟是何人背后的鹰犬,到底是哪一家要置自己于死地!

      半个身子都隐匿在黑暗中的童祝却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贺星洲嘴里说的那位大人说是谁。

      就在牢房陡然安静下来的当口,果然就听得门外响起了一阵不寻常的脚步声,沉稳,但仍有一丝耐不住事情发酵于此的慌乱。

      烛火微光中,头发和胡须都参杂了银色的中年男子迈步走了进来,他身后空无一人,显然是为了看望牢中之人屏退了左右,孤身而至。

      牢中的李钊在见到老者的那一刻脸上忽然焕发出别样的光彩,胡乱跳动的心像是顷刻间找到了归宿,下一瞬凝望贺星洲的眸子中就立刻又染上了浓重跋扈的恨意。

      他扑向牢门,趴在栏杆上大喊了一声:“爹!”

      李负辉步子一顿。

      童祝瞥了一眼来人,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此时他也不得不走出来同李负辉问好,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几个时辰前贺星洲说的那句“托人下水”是什么意思。

      贺星洲和童祝齐声道了一句:“李大人。”

      李负辉深感不妙,周遭散发出阴沉的气息。

      夤夜避人前来,正是为了躲开朝中众人的耳目,但令李负辉没有想到是是自家儿子的牢房前尽然这般热闹。他在工部多年,官场中的人是什么脾气秉性他再熟悉不过。

      面前这两个年轻人都是朝野中的新面孔,他在易安吃过的盐都比这两位吃过的饭还要多。但事情若是真的那般简单,抑或是这两个年轻人又真的如他们的年纪一般青涩幼稚那就好了。

      李负辉原本还不明白自家大儿子为何迟迟不能营救自己的弟弟出狱,但现在凝视着这两个年轻人片刻后他随即便感知出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意味。常年混迹官场的他,立刻起了警觉的意思。

      “贺大人,童大人。老夫在朝多年为官多年,还从没见过喜欢往地牢里钻的新官,若两位是来探望小儿的,那老夫代犬子提前谢过,如若不是,那便还请二位大人好走不送。”

      李负辉做足姿态的同时亦不忘强调自己在朝野中的地位。

      童祝不曾开言,他知道这是贺星洲的一场局,此刻他只需要默默看着就好。

      贺星洲负手抬眸,对上李负辉略微浑浊的眼神,他丝毫不惧李负辉拿官场资历压他,因为他为了自己儿子踏进这个牢房的那一步,他就已经输了。

      “李大人别来无恙,贺某为何出现在这里想必李大人已经猜到了一二。”

      “贺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但别太过嚣张,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若是这把火没烧好,点了自己的官袍,那就等着收拾包袱回北疆吧!”李负辉说话毫不客气。

      “贺某的归宿无需李大人操心,在下今夜携学士院的童承旨一同前来,只是想让李大人做个选择而已。”

      “选择?哼!我李负辉身负隆恩,还轮不到区区一个幕僚来指挥老夫做选择!”李负辉气急甩袖。

      贺星洲不怒反笑,烛火将他白玉般的脸庞浸润出柔和的橙光,但这一抹笑却不是童祝喜欢的,因为那笑意未达眼底。

      “李大人说笑,原来大宗副相在李大人眼里不过一介幕僚,李大人想要的若是泼天富贵,滔天权势,那贺某的确给不起,眼下除了您儿子,贺某唯一能给的,仅仅是李大人后半生的安稳和平安。”

      “混账!老夫的前途岂能由你一黄口小儿枉定?”

      李负辉袖口下的手指隐隐发抖,他深感这个姓贺的年轻人出现在这里有多么的不妙,但是大儿子不救,小儿子锒铛入狱,他这个做爹的是全家人的依仗。若此刻他愤然离去,等着他儿子的必然是死刑,但就凭这样一个年岁可以做他儿子的年轻人就想翘倒他,那他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李大人不必这般气恼,在下出现在这里本就是意味着事情尚有可以还转的余地。”贺星洲知道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先前他的气势已经压过李负辉,若他接下来再咄咄逼人,那事情就会超出他的把控,他想要又快又顺利的做好这盘局,深知一急一缓的道理。

      “爹,你别听他的,这人就是个大骗子!爹,你快叫那些狱卒将儿子放出去,儿子回家后一定好好孝顺爹爹,再不胡乱出门了!”李钊迫切的想要被放出来,在牢房里大喊大叫,生怕自己老爹被这个年轻人诓骗落入陷阱。

      “你给我闭嘴!”李负辉气急败坏睨了儿子一眼。牢房中的李钊像是被浇了一盆水的火把,立刻熄了气焰。

      童祝似乎已经看到事情的结局正在往贺星洲规划好的道路上走去,他望向那个静直伫立在一旁的身影,像是透过朦胧的光影见到了童年书桌窗前那座更古不变的雪山,它似乎永远不变,但又每天都叫人捉摸不透。

      牢房中只剩下李负辉踱步的声音,贺星洲没有急切地阻拦,他安静地立在一旁,像一位旁观者一般,但童祝知道,这是他胸有成竹的表现。

      终于,李负辉停下了脚步,他整个人像是忽然间老去了十岁,就连声音也苍老了许多,“说吧,你们中书门下想要的是什么?又或者说柳相,他想要的是什么?”

      贺星洲轻笑,却没有嘲弄的意味,他玉树临风,似一位谆谆教诲的长者:“中书要的从不是李家公子性命,毕竟对于中书来说,若是行车的路上遇到一块石头,那搬开就好了。若然搬不动,亦可另辟蹊径。李大人在朝多年,为官经验自是贺某不可相提并论的,此事谈不上中书,更算不得柳相意图,在下想要的不过是尽自己的一份力,令咱们大宗的官场之路平坦干净一些。”

      李负辉咬牙,今夜他算是第一次和中书门下这位年轻人交手,却也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耻辱。贺星洲言语温和,但他李负辉的儿子竟被他人比作脚下一块硌脚的石头,这叫他如何不气。

      他来此之前已然调查过儿子犯下的命案,知道自己为了将儿子完完整整的从大牢中捞出需要付出什么。李负辉如同儿子赌局上输掉的猎犬,再没了先前傲人的气势,可此刻的他甚至都还不知道自己需要给出去的酬劳是什么。

      贺星洲走到李负辉身旁,再次做了个拱手的姿势,他轻言道:“李大人在朝三十余载,自是知道易安官场的难处,若是状元去了边塞,亦或是小幕僚做了宰相,这些都是不合时宜亦不合规矩的事情,莫说旁人难办,这当官的亦是痛苦。”

      贺星洲故意拿童祝和自己说笑,但此刻的李负辉却是一点也笑不出来,他叹了一口气,像是骤然间背就驮了下去,“贺大人不必拐弯抹角,有话你就直说吧。”

      贺星洲略微弯腰,深沉发黑的眸子像极了暗夜中窥伺猎物的鹰隼:“李大人的三司之位坐的并不畅快,下面人不好办事,相信李大人本人亦是不好受,中书案堂的文书是一天高过一天,不知李大人是否愿意卸下这磨人的担子,助三司一臂之力,或者说助朝堂一臂之力呢?”

      贺星洲就差没指着李负辉的鼻子骂他这个朝官当的无能,童祝在暗处轻笑一声,自是没能逃过在场人的耳朵。

      牢房中的李钊并不清楚官场中的弯弯绕绕,但他爹身为三司之首尚不能将他解救,若是丢了这顶乌纱帽,那自己岂不是离断头台更近了三分,他大喊道:“爹,万万不可啊,这人就是个伪君子,他是在骗你,在骗你啊!爹,你可千万不能听他的!”

      童祝轻“啧”了一声,李负辉静待这不争气的儿子将这几嗓子干嚎完,这才转过身,对一直不曾开口的童祝道:“不知童大人是孤身前来还是代表着学士院的门楣?”

      在一旁看戏的童祝闻听此言眉毛一挑,觑了贺星洲一眼,轻声道:“童某和李大人一样,皆是副相局中之人罢了。”

      李负辉见童祝轻描淡写,脸上带笑,原本以为这两人是一伙的,却没想到这贺星洲竟有这么大的本事,连新科状元也能拿捏,他在心底哀叹一句自己终归是老了,开口言道:“贺大人做的一手好局,老夫认栽,只是不知道三司之首的位置,你们中书想要虚左以待的是哪位高人?”

      贺星洲恬淡一笑:“能担得起高人二字的,天下又有几人,正是李大人的老熟人,沈殿先沈大人。”

      李负辉表面上并未露出惊讶的表情,心底却起了不少疑惑,沈殿先这算是杀了一招回马枪么,竟还能再次卷土重来。

      “看来易安终究是会再起波澜。”李负辉不自觉地感叹了一句。

      牢房中的李钊眼看着父亲就这么轻信了那个年轻人的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但他眼下也不敢再大声吼叫,他似乎已经预见了自己悲剧的来临,颇有些惊慌不安。

      地牢外虫鸣之声一浪高过一浪,贺星洲的目的已经达成,他和童祝一前一后正准备迈出牢房,李负辉目送他们离去,然而就在他两人即将走出大门的时候,李负辉还是忍不住叫停了他们,他仍旧不甘心,他想要知道若是自己今夜未能忍痛断臂,及时止损,这个年轻人究竟能将他如何。

      “贺大人,若老夫不肯让出这把交椅,请问你又当如何自处?”

      “从度支院到户税案,从省判到工部,再从工部到三司,莫说李家树大招风,李大人就算肯大义灭亲,朝局中的人亦有百种方法可以将大人剥皮啖骨,这一点我猜您比我更清楚。李大人为官三十载有七,若是清清白白一条好汉,想必今夜你我也不会在此相遇。大人,告辞。”

      贺星洲施礼而去,直到门口连他的衣角也看不到。

      李负辉终于有机会好好教训他的小儿子一番,却也叹息自己的官途也就终结在了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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