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0、心纯 龙槐巷 ...


  •   龙槐巷周围安宁空旷,不似守安门附近茶楼林立,商铺云集,还时常有热闹围观。东方彻几乎是用跑的来到了赵灿府邸。

      朱红大门紧闭,许是宫中的消息还没波及此处的缘故。东方彻抬手扣响门环,隔了好半晌从玉才揉着眼过来给他开门,一副恹恹的样子。

      “小侯爷?”从玉对东方彻的到来有些惊讶。

      “你家殿下呢?”

      东方彻问完话,却见从玉面色古怪,“殿下就在府中,但今晨殿下刚吩咐过,若是有人来找他,一概不见。”

      所以他一早便知道了消息?东方彻讶异,但转念一想,他那人在外人口中虽然不堪,但其实文治武功样样不差,能顺遂活到现在,怎么可能连一点打探消息的本事都没有。

      何况这事还是因他而起。

      东方彻原想继续追问,若是自己来访,有无特殊,是否可以让他进门。但一想到上次两人分别之前他说再来见他一定要带谢礼一事,而今仓促到府,两手空空,更何况还是自己总念叨着让他亲疏有别的。

      东方彻五指蜷了蜷又放开,“他既不想见人,那便罢了,你好生照顾你家殿下,另外将这幅图纸交给他。”

      从玉收下东方彻从袖中拿出来的那封信纸,这才与他道别。

      为了弄清楚柳浩才一事,东方彻离开龙槐巷后,又租了一辆马车赶往三十三里台。

      白日里这里冷清过头,黛瓦之上爬满了艳色凌霄,层层叠叠,像是夏日无声燃烧的火焰,墙檐下的狸花猫见了人也不搭理,只懒洋洋地蹲在路边享受日光。

      东方彻有了上一次赵灿带他进醉仙楼的经验,摸了摸荷包,心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回总不至于叫人把他赶出来。

      可他生平的确没怎么逛过花楼,哪晓得醉仙楼的白天和夜晚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就连夜里空气中弥漫的那种脂粉香都清淡了许多,周围也不见饮酒作乐之客,餐椅四周整洁如新,却丝毫没有人气。偶有几个姑娘从楼道间穿梭而过,也都是无精打采,瞌睡不醒的模样。

      东方彻这回带够了银子却没了可以交予的对象。

      他愁眉苦脸,正欲想其他办法,哪知后堂忽然有个姑娘唤了他一声。

      “可是赵家公子?”

      这声音温婉动人,若非是在醉仙楼,一定叫人以为是哪家待字闺中的小姐。东方彻扭头望去,镂空的开片窗后面是一张清淡雅丽的面孔。

      窗户后头的舒岚招手,东方彻正愁无人应和,于是迈步上前。

      他在外一直用的是赵家姓,莫非这姑娘认识他不成?

      “姑娘是?”东方彻问。

      “公子可是灿爷身边之人?”舒岚轻笑发问。

      东方彻疑惑,但听见舒岚这样称呼赵灿,便知她应该是认识自己的,于是点了点头。

      舒岚抚开额间碎发,“小女舒岚,公子不常来这种烟花之地,自是不知。反倒是公子除尘之姿,人中龙凤,小女子虽只见过一次,却也印象深刻。”

      听她的意思,这人应当是在自己第一回入醉仙楼见过自己的。

      “不知姑娘唤在下何事?”东方彻隐约猜到什么,但故意不提赵灿。

      寻常人见了自己,哪有不垂涎自身美色的,就是柳浩才那等人,也必定不会拿正眼瞧自己,莫说达官贵人,便就是这楼里的男人每回见了她也都是目光带刺,充满歹念和打量。但东方彻却以“姑娘”称呼自己,且目光正直毫无闪烁之意,舒岚心下对他更是好感倍增。

      除了祁家那位小公子还从未见赵家贵人带过什么人物来醉仙楼,何况赵灿还因为他第一次在这楼里过夜。舒岚常年混迹风月之所,识人断物的本领尤为老道。赵灿第二日向她借了一身男装之时,她便将贵人身边的这位公子给牢牢记下了。

      她原本还因为城中之事忧心,没想到这位公子就主动找上了门。

      “想来赵小公子和殿下必定是亲近之人,民女便有话直说了,公子请随我来。”

      东方彻怔愣一瞬,不好反驳什么,毕竟叔侄关系在外人眼中也当得起“亲近”二字。楼下窗户边不是什么说话的地方,舒岚换下自己的称呼,又把东方彻带到了自己的闺房。

      东方彻心无旁骛,倒也没注意舒岚房中布置。关上房门,只见舒岚冲东方彻跪下,“人皮鼓一事在易安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此事波及殿下真乃民女无心之过,然而殿下却将此事一力承担,民女真的不知该如何偿还殿下恩情。”

      “姑娘快些起来。”东方彻心中充满疑惑,难不成这舒岚还是赵灿在醉仙楼的相好?

      他心中默然划过赵灿那句“三十三里台,醉仙楼里,哪里不能下榻。”

      心脏莫名缩紧,却又不好触碰舒岚裸露在外的手臂将人扶起。

      舒岚亦是执意不肯起身,好似只有这样心里才能好受一些。但东方彻却不能叫一个姑娘无缘无故跪他,他向来玲珑心思,目光假意在舒岚房中环视一圈,缓缓道:“姑娘可替我斟杯茶水?”

      跪地仰望东方彻的舒岚愣了愣,随意嫣然一笑,立刻明白这是东方彻不让自己继续跪他的法子。她也不是什么忸怩之人,起身亲手为东方彻倒了一杯清茶。

      二人立在窗前,舒岚这才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

      原来舒岚的相好杨传是个游侠儿,常在利丰坊里和一群兄弟靠帮人做零活维生,他们从前只知道赵灿是个有身份的世家贵族,毕竟易安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形如赵灿这样的纨绔子弟。后来才晓得原来赵灿竟是最高级别的纨绔。

      若拿纨绔称呼赵灿其实并不准确,他不似一般世家子弟,成天走马斗狗,架鹰追兔。反而经常和那些被人看不起的游侠儿混迹市坊。易安城里的每一处他都去过,他晓得碧庵堂的老婆子得了风湿,一到梅雨季节腿就痛的不能行走;他曾在农忙时节和几个乡野孩子收过稻谷,晓得一户五口之家每年每季应当要上缴多少赋税,官府是否有疏漏;他还因为利丰坊里几个游侠儿被官府禁军欺压,曾带着祁非同暗夜里把人痛打了一顿。

      “殿下做事总是出人意料,我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他的行事风格,哪晓得又碰上晏甲。

      “这人在易安是出了名的混蛋,但哪怕是醉仙楼的老板,也不能在明面上赶他走。晏甲一死,最先解脱的就是他宅子里那些小倌,最小的不过十三……”舒岚顿了顿,清丽的面庞添了一丝愁怨,“杨传把那些孩子带了出来,一部分收留在利丰坊,一部分年岁太小的就送去了慈济坊。

      “赵小公子应当听说过易安的慈济坊,北疆传言有个绕月堂,就是学慈济坊行事而建的。”

      在陌生的地方乍一听闻绕月堂三字,东方彻的心脏陡然一缩,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静听舒岚的叙述。

      “殿下私下与人为善,寻常人不知他的心性,我们却再清楚不过。晏甲是被杨传带回去的,那鼓也是他托人做的,但那鼓绝不是什么人皮,而是殿下授意杨传用猪皮代制的,目的就是为了恐吓小柳相。而我要做的就是得从他口中得到殿下想要的事情,但……”

      “但哪里知道柳浩才这么不禁吓。”东方彻轻声回应。

      舒岚拢发,轻言道:“杨传心思活泛,还特意命人在鼓身上画了晏甲被杀的图。他本意是想为那些囚禁在晏甲宅子中的清倌出一口恶气,但哪里晓得事情最后会弄巧成拙,演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殿下一力担过此事,可我们却忧心忡忡,这件事我们也有责任,但不知该如何营救殿下才是。”

      “你们做的很好,无须自责,若是他在定也不会让你们牵连其中。”东方彻言辞温和,略带安抚,“至于来龙去脉我已知晓,放心吧,他不会有事。”

      就算有事,也该我救他一回了。

      舒岚不知东方彻真实身份,但能跟在赵灿身边得他信任之人必定关系匪浅,对于东方彻她也并不轻怠。绕过醉仙楼后堂,舒岚把东方彻带到一处仅供一人通行的门口。

      “公子可以从这里绕出去,不会叫旁人误会了去。”

      “姑娘有心。”

      原来这里是醉仙楼的后门,东方彻猜测多半是给那些达官贵人们用的临时通道,他从狭窄的巷子里钻出放眼望去,前面隔着不远正是绮梦街。但估摸了一下王群回来的时间,东方彻也不好再去观音庙查探,只能绕远返回。

      观音庙有暗道与绮梦街连通的消息反正已经传给了赵灿,端等他挨过此劫再和他一起去勘察也无妨。

      而眼下做要紧的是要看赵沛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毕竟皇子出事,要赏要罚也不过他金口一言。

      东方彻只恨自己入宫之后,皇帝空赐了他一个“存义侯”的名头,将他晾在凌风馆,但实际什么事情都无从下手。

      不过此事既然是柳元信以中书门下之手发难,也许七哥可以帮上赵灿一把。

      东方彻接过王群 ,二人乘着马车往传贤坊的方向赶去。

      路上东方彻迫不及待想要知道柳家状况,王群从没跟主子同乘过一辆马车,姿态上还有些拘谨,他低声恭敬道:“若是主动登门太过惹眼,小的只能在柳府外头查探,进进出出去打着看望小柳相的人不少,就算小的不说,侯爷应当也能猜出来是那些人。”

      东方彻点头,知道这些人无非都是柳家党羽,王群继续道:“小的离开的时候还看见柳府的官家柳珍亲自送了两位太医出门。孙、李二位大人都是司药局的好手,若没有圣上首肯,绝不至于亲自上门为小柳相探病。”

      王群话没有说尽,但东方彻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件事有柳元信这等位高权重之人出面,亲自打脸皇上的嫡长子,皇帝处于被动,只能先行派出两个太医,以示自己对柳元信的看重和对柳浩才的关心。

      赵沛在柳元信面前退了多少步,大抵就要在赵灿面前下多狠的手。

      东方彻思遍朝中各党各派,再一次认识到,赵灿身为皇家长子,玉叶金柯,但他身边没有花团锦簇,脚下存着万丈深渊,身边毫无倚仗之人,退一步便会粉身碎骨。唯一能保他的就是他爹,可偏偏他老子贵为圣人,最厌恶的也正是他这个儿子。

      如今,只能祈盼七哥能助他一臂之力了。

      东归和西来之人都往传贤坊去,龙槐巷的庭院里,赵灿躺在树下,东方彻送来的信纸被他盖在脸上,洁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年轻的皇子不怕被惩罚,他怕的是烧到自己的火会无故燎到东方彻身上。

      他的皇叔心思灵动,但还是太单纯了些。

      从玉立在龙槐树下满脸忧心,“小侯爷是跑过来的,脸都红了,殿下上次提前进宫是还没和小侯爷和好么?”

      从玉这样问自是因为上次杏花楼那一晚夜半三更给殿下开门,她从未见过那样的殿下,夤夜之下赵灿如同被贬下凡的明珠,沾了夜色无边的黑暗,好似再也亮不起来。

      小婢女不明白她家殿下和东方彻之间的纠葛,只知道小侯爷是除开窦夫人之外,另一位能让殿下开心的人,她盼着小侯爷能多和自家殿下待一待。

      赵灿从吊床上跳下来,花瓣抖落一地,他没有回答从玉的话,只吩咐道:“替我取身进宫的衣裳来。”

      从玉不疑有他,转身离去。

      赵灿目光闪动,龙槐树的阴影下微风透着凉气。

      不知他老子这回又要拿他撒什么筏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