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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奔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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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彻的面前放着一堆五颜六色的布样,绫罗绸缎不一而足。自那夜被陈太后叫去青鸾殿敲打之后,他心中始终对一件事惴惴不安。
并非是恐惧陈太后对他明里暗里的威胁,更是因为他认出了冷月的身份。
联想从赤奴南下回昌城遇刺再到前不久亲眼见到晏甲被杀,东方彻在冷月干净利落地杀掉那只蓝靛颏的时候冷汗霎如雨下。他几乎可以肯定冷月就是背后的杀人凶手。
只因为有了疑惑,所以从前被忽视的种种都有了眉目。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入青鸾殿被冷月扶起来的时候就觉得她不对劲,因为宫女的手不该有那样的茧子,而当时的他心中虽有异样,却被其他事情吸引了注意力,随后便忘了这件事,现在想起来,那正是常年握剑之人才会有的老茧。
脑海中浮现出冷月带冰不苟言笑的模样,她的耳环,她的背影,还有她的裙装,所有细节都在东方彻眼前被放大到极致,他可以清晰地在脑海中还原并勾勒那枚曾被他捡起的耳环上银质的錾花,可以再次看见月夜下她不掩身份穿着的那条黑色华裙。
太后暗杀过皇子,此事非同小可。但北疆地远,就算冷月身手不凡,只派她一个人前往北疆部署显然也不太可能,东方彻大胆揣测,或许像冷月这样的“宫女”在太后身边还不止一个。
思及此,连东方彻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太后养这些女刺客在宫里究竟想要干什么?
冷月平时都在陈太后身边悉心照料,但连个贴身大宫女都不是,但陈太后对冷月的亲近态度却绝非一般宫人可以相提并论。
而若要深究其中内涵,就得先确定太后背后到底还有多少个“冷月”。
若这些人全都以宫婢身份被陈太后养在宫中,就算身份可以瞒住,吃穿用度却绝对瞒不住,毕竟女刺客和普通宫婢大有不同。
东方彻借观摩宫廷丝织用度为口,让王群为自己调来了宫内绝大部分裁衣布样,此时就摆在凌风馆的长桌上。
冷月一个普通宫婢绝对穿不上那样华贵的丝裙,就算是太后赏赐也不大可能会穿着那种衣服去杀人。唯一的可能就是冷月平常的身份就够得上使用这种布料,所以她才会习以为常。而若是太后背后还有诸多这样的“宫婢”,那只需要查明青鸾殿每年背后支出的特殊丝料有多少即可。
这种布料对于太后身份定然不合礼制,对于普通宫女又过于华贵,就算账面被做平,但只要把握到这一点细节,就可以顺藤摸瓜,将这狗皮膏药彻底揭下来。
王群不知东方彻要做什么,但他也听说过从前东方府就是利用淮东桑丝生意支撑家务,所以对存义侯突然对宫中织物起了兴趣也不以为意。
不同的布料在东方彻指尖下划过,幸得阿娘从前商事,他虽没有跟着出去跑过,但要认出这些样料也不算难事。手指停留在一块方形黑锦上,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东方彻已然确定这种料子和当初擎野从刺客身上撕咬下来的是同一种布料。而要深入探究,就必须要查验青鸾殿的收纳账务,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一旦东方彻出手,必然会引起太后警觉,这事只会打草惊蛇。
手指在黑锦上来回摩挲,东方彻眉心轻蹙。阿娘曾经说过淮东最好的桑丝,十之八.九都会进贡内廷,既然宫里不能明查,也许可以从淮东入手。
因为陈太后对他的敲打,这反而让东方彻想到沈殿先这一号人物。他现在辞职离京,家乡就在淮东,既了解易安内廷又了解淮东供物的非他这个曾经的三司之首莫属,要勘察户部账务难如登天,但对于沈殿先却是轻而易举。
凭从前东方府的关系也许能从沈老这里打听到什么。
东方彻放下布样,王群捧着一封书信朝他走来。
“这是什么?”
“小的也不知,来的小宦官只说是给存义侯送来的谢礼。”
东方彻接过信封,又问:“公公在内廷多年,也不认识送信来的是谁吗?”
“小人自从被干爹选中,就一直跟在他老人家身边侍候,从来待的都是集英殿,况且内廷偌大,宫人成千上万,小人哪能都认得全乎。”
“倒是委屈公公在我这凌风馆了。”东方彻这话却把王群吓了一跳,他自知失言,赶紧认错。
“那小的下来之后就着手去查?”王群请示,东方彻拆开信纸一抖,却道:“若有心叫了个连公公也认不出的小内侍前来送信,那再怎么查也无异于大海捞针,不必去了。”
王群和东方彻相处越久越是能从他身上体会出一种与他稚嫩面庞极不相符的成熟和气度,这总让他想起景华宫那位不常露面的窦夫人。
若存义侯是个女儿身,也许就不会卷入这皇家纷争了,但王群再一细想,又道存义侯若真是个女儿家,恐怕东方一家也不会被算计到如此地步,太后更不会煞费苦心让大殿下亲自护送他进宫。
帝王家事,不可妄测。王群想起王启的告诫,压下心头思绪,默默退到一旁。
东方彻好奇是什么人给他来信,而且还是一封感谢他的信。信纸抖开,里面却不是文书,白宣上勾勒出的正是易安街巷的一角。
仔细辨认这残缺的图舆,东方彻发现这竟然是绮梦街那片民居到北端观音庙的地图。这图和普通描绘建筑地理位置的舆图并不完全一样,在每一根横平竖直的墨色线条旁边还有一条淡朱色的线条并行,且线条并不连贯,虚虚实实。
东方彻忽然想到自己被绑那一日,晏甲和那个西胡人走进房门忽然消失不见的事情。他将舆图在手心上调转了一个方向,再沿着那些赤线模拟行进路线,霎时间便明白过来这些红色线条代表的含义。
这些朱线勾勒的正是绮梦街到观音庙地下的通道,在街面上绮梦街和观音庙距离相近但并不毗邻,但这幅图却告诉他,两处地点在地底下是直接连通的。所以那地方还真的有机关,可以让人直接逃脱追捕。
东方彻几乎是立刻起身,将信纸揣进袖口就要出宫。这回他也是没办法,只能将王群带在身边。
若是去绮梦街,那目标太过明显,东方彻几乎是想也没想,直接往观音庙奔去。
直到换好衣服,东方彻才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操之过急,于是在王群面前用他要去观音庙祈福还愿的借口做了个遮掩。
这会给王群造成一种东方彻之所以会收到他人感谢是因为他之前去观音庙前做过祭拜的假象。
两人从西门出宫,一路上却见不少人都在往守安门的方向奔走,东方彻从这些人口中模模糊糊听到赵灿的名字,直觉告诉他事情有古怪,观音庙也不会跑,于是他顺手拦下一个百姓,问起事由来。
“请问守安门是出了何事,大家怎么都急匆匆地在往那边赶?”
被拉住的干瘦青年大笑道:“有热闹不看王八蛋,听说宰相要告咱们大皇子哩!”
这人说的尽兴,东方彻却立刻蹙起眉头。他和赵灿还没和好,那人自从那天离开凌风馆后,私下就再也没找过自己。
“请问究竟是出了何事?”东方彻想要立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人探望过窦夫人之后就出了宫,怎么又和柳元信扯上了关系,知他做事总不按常理出牌,东方彻怕他疯疯癫癫又会惹祸上身。
干瘦青年一副东方彻耽搁他时间的模样,拉都拉不住,“小哥想知道就去守安门自个儿看,反正也不远。”
东方彻放走青年,转身就往守安门去。
他本就是北疆人士,个子高挑,老远就瞧见守安门的城墙下放了一面鼓,周围人围在鼓身前指指点点,王群垫着脚往前看,东方彻却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他就是死的活该,听说乌衣坊年前丢的那个儿子就是被那个死胖子拐了去,至今下落不明。”
“可怜他老娘哦,眼睛都哭瞎了。”
“嘿,你那算什么,我有个朋友在宫里做官,听他说常有那种老不死的太监冲那死胖子要人咧!别说咱自己家里的孩子,恐怕就是捉到老爷们的家里,他们也没辙。”
“要我说这种人就该死,扒他一层皮还真是便宜他了!”
“哟,这个时候出来充好人,三十三里台也没见您老少去啊!”
“呿,我只是去那陪朋友喝点小酒。就算是花酒,也绝不冲那毛还没长齐的下手,更何况还是那种小倌,我又不好那一口。”
周围男男女女聊得热火朝天,但东方彻越听越迷糊,他只知道百姓似乎对于这面鼓并不反感,甚至还有起哄叫好的架势。只是众人提及什么老太监的时候,东方彻明显感觉到身旁王群的脸色变了变。
他正欲加入前面那些人的讨论,就见城门里头有官兵出来维持秩序,没过一会那面鼓就被几个身着玄甲服的禁军给抬走了。周围人没了热闹看,三三两两聊了一会,也就准备各回各家。
东方彻急忙抓住刚才那个被揶揄常去三十三里台喝花酒的男子。
“请问兄台,这到底是谁出事了?”
“瞧你是外地来的吧,不知道也正常。”喝花酒的男子有些好为人师,“咱们虽然落脚在皇城根下头,但这城里头的污糟事多了去了。瞧您这模样,要是生在咱易安,保不齐也会被晏甲那胖子给盯上。”
“晏甲?”惊呼的不是东方彻,反而是一旁的王群。偷瞄了东方彻一眼,见他并不怪罪,自己这才安心。
“看来这位爷也听过,想来也是三十三里台的熟人。”男子不顾王群脸色,揶揄完后继续道,“晏甲就是个做皮肉生意的主,只是他和寻常老鸨不同,他专挑那些细皮嫩肉的男子下手。有那专好男风的世家子弟都知道晏甲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他的生意就逐渐在三十三里台大起来。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他又攀上柳家这棵参天大树,这下更是手眼通天,没人敢惹。但今日朝堂上柳相状告大殿下,咱们也才知道原来晏甲这孙子早已一命呜呼。”
“晏甲之死和大殿下有什么关系?”东方彻亲眼见到晏甲被人一剑毙命,立刻抓住问题的关键。
男子笑呵呵道:“都说天子运气好,捡了个皇帝来当,可我却觉得运气好的该是他那几个儿子才对,尤其是那大皇子。他不学无术,常在易安街头巷尾和那群游侠儿饮酒作乐,杀人放火什么烂事没干过,这回也总算是叫他替咱们易安城的老百姓做了一桩好事,杀了晏甲,还扒了他的皮绷成了一张人皮鼓送给柳相他儿子。
“嘿,您是没瞧见,听说生辰当天柳相他儿子被这鼓吓得屁滚尿流,满地打滚,这会就连宫里的太医都没辙咯!”
这男子口气张扬,手舞足蹈,话里话外都像是在现场亲眼见证过一般。东方彻暂时不去追究赵灿在易安百姓心中竟是这样的形象,只暗道原来他是用了这样的法子去诓柳浩才。
高谈阔论的男子还想拉着东方彻说些什么,但东方彻已经对剩下的事情不感兴趣,如今只想先去龙槐巷看上一眼。
路上他一边行走,一边问王群:“你也认识晏甲?”
王群跟在主子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声道:“回侯爷,晏甲在外作恶多年,方才那人说的也不算错,前些年的确是有那等下作内侍告龄之后与那晏甲做过买卖。不过那些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如今宫里可干净着呢。”
东方彻仔细问过王群所谓老黄历的时间,发现晏甲生意最猖狂的那段日子,竟是陈在野和严故闹得不清不楚的时候。难怪晏甲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原来他背后一开始站着的是陈家人。也许是陈在野远调北疆,柳元信也不好男风,所以晏甲的生意才会逐渐平息。
只是这对易安百姓来说还远远不够。
他暂时还不知道柳浩才究竟发生何事,就算刚才那个男子夸大其词,但想来情况应该也不会太好,不然也不至于惊动柳元信这尊大佛亲自出马。
“平日里殿下们犯了错圣上会如何处置?”
王群心领神会,知道东方彻想问的是赵灿。
“端看事务大小,说来惭愧,这些事小的也是从前跟在干爹身边才知道的。殿下小时候还不像现在这样……这样恣意,最多就是在后宫生出一些是非,也用不着圣上出面,窦夫人就会亲自教训殿下。
“后来殿下年纪大了,正是性子叛逆的时候,恰巧那时节后宫又有龙子天降,殿下行事就愈发……愈发狂妄。过了没几年,大殿下就被移出内廷,既无册封亦无授爵,离了窦夫人,能管住大殿下的人自是不多。”王群斟酌用词小心翼翼道。
哪里是不多,分明就是没有。
王群接着道:“窦夫人在时常叫大殿下抄书背课,至于圣上,除了禁足,其实也没再做过太多惩罚之事。”
也许赵沛对于儿子缺失的照顾就在这些地方。年幼的皇子只能依靠自己不能说话的母亲,他贪玩淘气,不过是希望引起帝王的注意,哪怕是惩罚他一定也是欢心接受的。但他等了那么多年也没得等到窦蔻和赵沛圆满,反而是后宫众人接连迎来产子喜讯。
他和弟弟妹妹年岁相差太多,也难怪会和年纪差不多的祁非同成为好友。皇帝对他不管不顾,只在生死关头才会想起,宫里还有一位到了岁数,可以随手掷出去的棋子。
北疆初行,他好像也是因为受罚才去的……
小则禁足,大则竟是连赵灿的生命都可以放弃。
东方彻念及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东方潋滟,想到说要打自己掌心,却每回都温柔到极致的沈鹊名。他的儿时贫困凄苦,堂中时常入不敷出,家人们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赵灿明明双亲健在,却孤零零地长到现在。
那日自己撇下他,他该有多失落啊。
“去相府打探一下小柳相之事,切记低调,勿要被人知晓了身份。”东方彻揪心,面上冷静吩咐。
“那侯爷是要?”是要去龙槐巷通风报信吗?王群不敢问。
“我去观音庙走一遭。”
原来也只是打探一下大殿下而已。
王群以为东方彻打探赵灿与方才询问晏甲之事没有区别,自己转身往黄鹂巷方向走,却没瞧见东方彻待他的背影消失后,立刻朝着龙槐巷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