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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官道 贺星洲 ...


  •   贺星洲并不理会楼上的童祝,转身便走,将茶楼窗口传来的喊叫都抛诸脑后。现在柳家暂时愿意接受他这位副相的存在,他在方才被柳元信称作“副相”的时候,才算是一只脚踏进了政事堂,而若是想要继续得到他们的首肯,他现在还需要急着赶往中都,去做另一件事。

      童祝见贺星洲并不睬他,匆匆丢下几个铜板,便往楼下追去。

      “贺大人这是得到柳相的首肯了?”

      “今日天气甚好,童承旨怎么舍得窝在茶楼里?”

      “天气再好,也须得有人陪才是。我本以为会见到贺大人被柳家人赶出来,却没料想你竟能在里面呆那么久?”

      贺星洲闻言向左手边的童祝一瞥,眉毛轻蹙,听童祝的语气他竟是在那茶楼里等自己等到现在。

      莫不是另有所图?

      “我不像童承旨,状元美名,易安皆知。在下一介恩荫之官,家中又还有人需要我照拂,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那是宰相府的门楣。”贺星洲悠然道来,还不忘讽刺一把童祝当初在杏花楼说自己是恩荫之官,比不上他考取得来的功名。

      “贺大人孑然一身,既没娶妻也无后世子孙,分明和童某人一样是个单身汉,怎得还有家人需要照顾?莫非是在东郊私藏了美娇娘?”童祝一心想要知道贺星洲的一切,他知道这人来自北疆昌城,也听过绕月堂的名字,甚至也知道东方彻的存在,但他下意识的将存义侯排除在贺星洲的家人之列。

      贺星洲当下还要赶往中都,无心应付童祝,淡淡道:“美娇娘就留给童承旨罢,在下还有要事,就此别过。”

      童祝见贺星洲来到的地方是城内的饮马轩,这里常年饲养马匹、骡驴,供人租借买卖。他原想借自己在茶楼等了贺星洲两个多时辰为由,赖贺星洲一顿饭,却不料这人竟跑来这里选马。

      饮马轩在坊市东边一处水源地,一靠近童祝就闻到一股牲畜聚集的味道,他用袖口遮掩了一下口鼻,但见走在前面的贺星洲仍旧一副清淡模样,自己也就不好再说什么,没一会就把手放了下来。

      童祝观察着贺星洲,显然他对马匹十分熟悉,问过老板价钱便主动挑选起马来。

      贺星洲的手落在不同的马背之上,先是观察毛色再比划了一下马的高度,手指滑过马鼻,再拍了好几匹马的肌肉之后,贺星洲终于选定了一匹深栗色高马。

      童祝知道贺星洲骑上马就要离开,见这人对自己不冷不淡,他越想越气,立刻就要再选一匹,好跟上即将离开的贺星洲。

      谁知他从前只知道埋头苦读书,虽然长在芾州,但却不像一般草原上的孩子一样擅长骑射,更别说挑马了。他随意指过一匹马,让老板给他牵出来,嘴里还不忘喊道:“贺星洲,你等等我。”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贺星洲指名道姓,前面牵着马绳的人终于转过头来看向他。

      “天色不早了,童大人若是想要买马回家在下自是不必奉陪。”

      有马匹伸过头想要舔童祝头上的发带,他狼狈避过,跳开道:“你可是要去别处替柳相办事?不如捎带上我,让我也去长长见识?”

      贺星洲原想一口回绝,但忽然想到什么,撩起眼皮轻声道:“童大人可知易安官场最盛行的为官之道是什么?”

      童祝能一举夺魁,自是有他的本事,但入朝为官他其实还比不上面前这个曾经做过幕僚的恩荫官,毕竟经验全无,他略微思索后试探性的道:“明哲保身?”

      “是托人下水。”贺星洲轻笑,并不等童祝反应,越过他直往右手尽头的一匹老马匹走去,冲老板道:“这匹也一并带出来吧。”

      童祝回身这才发现贺星洲方才是在替他选马。

      那老板一下子接到两笔生意,自是高兴地合不拢嘴,对二人道:“这位爷真是好眼光,这马年纪虽大了点,但性子温和,贵在经验丰富,最适合像公子这样不善骑术的人。”

      童祝本想反驳几句,自己并没有不善骑术,只是不经常骑马而已。但见前面的贺星洲已经离开,他也只好赶紧上马。

      “等等我。”童祝追上贺星洲,□□的马果然经验老道,并未将身上的他给甩出去,反而调整着自己的节奏,努力配合背上之人。

      “贺大人租马,定是要出城,只是这马用租却不用买,显然你要去的地方并不远。我们现在是在往东走,难道是要去中都卫城或是济城吗?”

      童祝喋喋不休,但不得不说他揣测的很准确。

      “童承旨天资聪颖,不妨再想想最近宫里因何事闹得沸沸扬扬?”贺星洲有意提醒,马背上他目视前方,似是对一切都胸有成竹的模样。

      宫里最大的事莫过于两位皇子生事打架,只是这件事可大可小,但贺星洲现在提起必然意有所指。童祝很快联想到小皇子的母亲和外公,再一想便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听说暂代三司之首的李负辉他有个儿子在卫城?”

      “不愧是状元郎,一点就透。”贺星洲并不吝惜他的赞扬。

      “柳相是要你对李负辉出手?”童祝大惊。

      并非柳元信要我出手,而是我的使命非叫我这样做而已。贺星洲淡然道:“你可以这样认为。”

      “你疯了吗?”童祝拉紧缰绳,想要和贺星洲靠得更近一些,“李负辉虽是暂代三司职务,但毕竟有皇上在替他背书,若你动他不就等于是在打圣上的脸么!沈殿先既然想要体体面面的回来,朝中自有大把他的亲信可以做文章。再不济,后宫不还有个沈淑仪可以替她老子在皇上面前吹枕边风。你才入易安,脚跟都没站稳,凭什么要去招惹这等事非?”

      “童承旨是明哲保身之人,与我大不相同,若是不愿去大可返回,现在还没出城门,店家最多收你两成马钱。”

      见贺星洲语气平淡,童祝却愈发气急,倔驴脾气一上来,话又不怎么好听起来,“原来拖我下水是这个意思,我倒要看看副相若是不能拖我下水,反而淹死了自己又该怎么办!”总之让他回去绝无可能,他此番就是赖定了贺星洲。

      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哪里会对童祝这等小年轻的话生气,贺星洲淡然道:“若我真的出事,那到时只好劳烦童承旨将这两匹马儿还回去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贺星洲还在担心这个,但童祝侧头看了贺星洲好半晌,却见他始终风轻云淡,终于琢磨过来他这是在开玩笑。毕竟他也绝不是什么蠢人,能在柳相府只花了两个时辰就将那只老狐狸说服的人,哪能是只单纯的小白兔。

      童祝悬着的一颗心逐渐放下,同贺星洲的那匹栗棕马一起跨过易安东面城门,往卫城而去。此时夜幕缓缓降临,黄鹂巷尾有炊烟袅袅升起。

      相府的老管家送走了大夫,垂手站在柳元信身旁,柳浩才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地上正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家仆,此人正是柳浩才身边贴身亲信,昨夜也正是他陪着柳浩才去的醉仙楼。主子出事,做奴才的自然是逃不了干系。

      家仆缩着肩膀,颤声道:“清单上明白写着,那物件就是宫里大殿下送来的,只是昨夜小的的确没见过他人。不过,不过,小的想,就算是借十个胆子给外人,他们也绝不敢拿,拿殿下的名字玩笑才是。”

      柳元信阖着双眼,屋子里安静了好半晌,像是认同了家仆的猜测之后他才问:“你说的那面鼓在哪里?”

      幸好自己先前多留了一个心眼,命手下的人将晦气东西给抬了回来,此时柳元信要看,家仆立刻恭敬道:“小的担心小柳相醒了再见那晦物会犯病,所以带回来之后就一直放在门房。”

      “抬进来。”柳元信岂会去到门房观看,直接下了命令,让人把鼓带进来。

      柳浩才那副德行,下头的人早已经听说那面鼓是用晏甲的人皮绷的,此刻都彼此推搡,不愿去搬。可碍于柳元信的压力和老管家的威严,几个人还是不情不愿从门房将那高大沉重的鸣冤鼓搬了进来。

      柳元信睁开眼睛,只露出一条黑色的缝隙,院子烛火通明,将傍晚映衬得恍如白昼。柳元信围着那鼓走了两圈,眼睛眯得愈发叫人看不清楚。

      他抬手想要触摸那面鼓,老管家刚要阻止,却未果。柳元信满是皱纹的苍老之手已然摸了上去。

      鼓面在飘摇的烛火下呈现出青灰的死白,背后的艳图更是散发出不详的气息。

      柳浩才再怎么混不吝,毕竟也是他柳元信的儿子,如今仅被一面人皮鼓就吓破了胆,说出去要叫他柳元信的这张脸往哪里放!

      更不消说宫里那个整日无所事事的大殿下赵灿,他自以为身为皇子就可以在易安横行霸道,恣意妄为,行任何事之前却也不想一想,就连他那个坐龙椅的爹,凡事下传之前都要问过自己一声,更何况是他这个不受待见儿子!

      若非贺星洲提醒,柳元信还想不到可以借宫中沸腾之事参他赵灿一笔,如今自己儿子被他搞成这样,简直是送上门来的把柄,他柳元信又岂有不回礼之说。

      赵灿在易安早有疯妄之名,也是时候给他一点教训了!

      “柳珍,将这面鼓抬到守安门去,为我备朝服,明日早朝时用。另外着我之令,将今日之事传中书府门,他们自然知道怎么做。”

      “是。”老管家将柳元信吩咐的三件事牢牢记下,立刻安排人手操持起来。

      月上中天,赶了一夜路程的贺星洲和童祝终于抵达中都卫城。

      童祝一路上聒噪不停,加之一天都没吃饭,此时已经饿的快要从马背上跌下去,他在心中默默将赖上贺星洲的一顿饭,改为了三顿。

      谁知贺星洲将童祝带往一间名不见经传的小客栈,他招呼小二给童祝送去吃食,自己却褪下朝服,换上了一身干练简单的黑色衣物后,就直接往巷子外面赶去。

      童祝嘴巴上还叼着半截馒头,喊不出声音,长腿一迈,立刻就将马上要出门的贺星洲抓住。

      他好不容易吞下一口馒头,连水都没来及喝上一口,急忙对贺星洲道:“我知道你心急,想要竭力在柳元信面前展现自己,可你也不别米水都不进啊!”

      童祝哪里知道贺星洲并非是想要在柳元信面前得到承认。自从东方彻离开昌城孤身来至易安,他在昌城府的日日夜夜便都是在这样忙碌和仓促中度过的。他不敢让自己慢下来,因为一旦入睡他便会在夜里梦见自己替绕月堂所有人收尸的情景。他沾满血污的双手翻开一具又一具熟悉面孔的尸体。

      他既害怕见到东方彻,又害怕见不到东方彻。等梦里最后一具尸体变成东方彻紧闭着双眼,毫无生气的模样时,他就会发现身边躺着的所有尸体都变成的阿彻的模样。

      他从梦中惊醒,只能将精神寄托在公案文书之上,他祈求上苍再多给他一些时间,无论之后他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在所不惜。

      眼前闪过血水迷雾。

      “时候不早,你吃过后早些休息便是,我还有要事,你不必再等我。”贺星洲转身就要走。

      童祝只好随手抓起几个馒头往外面赶。

      路上贺星洲并未拒绝童祝递过来的吃食,两人乘着月色,终于来到卫城的知事大衙。

      “原来他选那客栈下榻是因为这里离知事大衙这般近。”童祝心里刚嘀咕完,就见贺星洲笔直地略过了紧闭着的官府大门,而是直接朝它身后那座单檐黑瓦的建筑走去。

      童祝虽没来过,但各州府的办公格局基本都是差不多的,离官府最近的自然是关押囚犯的大牢。

      “不是来给李负辉找不痛快的吗?怎的就进了大牢?”童祝还没解开疑惑,贺星洲已经凭借一包银子和一份文书进了大牢。

      他没用自己的身份,可见那份文书应该系伪造或是代笔,不过对于狱卒,拿包沉甸甸的银子才是关注的重点。

      懒洋洋的狱卒放过贺星洲,简单扫过一眼文书之后甚至都没有盘问过他二人,就放他们入了大牢内部。

      与童祝想象中破旧污秽的牢房大有不同,这里的牢房干净整洁,除了地上的稻草会散发出一股霉味之外,也没有什么不堪的。

      再一看周围,四周大牢空空如也,唯独最里面一间燃着烛火,仔细一闻,童祝甚至嗅到烧鸡的味道。

      他肚子咕噜一叫,为了在空旷的地牢里遮掩过去,他急忙凑到贺星洲身边小声问起来:“里面关的是谁?”

      “李钊。”贺星洲没有卖关子。

      童祝稍一思量,立刻明白,这人怕不就是李负辉在卫城的小儿子。

      “他犯了什么事?”看李钊在牢房的待遇,童祝就知道这人铁定不会长期呆在这里,牢房对于这些纨绔公子不过是另一种快意来哉之处,在这里的经历指不定在出去之后就会变成他们的另一种谈资。

      贺星洲在李钊的牢门前停住脚步,语气冰冷,眼神淡漠,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牢房里正在啃鸡腿,弄的满手满脸都是油光的李钊。

      此刻在童祝眼中,贺星洲就像是一禀巍峨的青灯,他独立于遗世之外,静静地散发出澄澈又圣洁的光辉。

      “李二公子好享受,只是不知道那些死去的冤魂在黄泉路上可有吃食?”

      “他杀了人?”童祝轻呼。

      “三条人命。”

      童祝呼吸一滞。

      牢房里,李钊放下肉丝颤抖的鸡腿,怨恨带血的目光,如钩子一般朝贺星洲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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