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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人鼓 半个时 ...


  •   半个时辰前,柳浩才刚从醉仙楼的温柔乡里醒过来,窗外阳光照的他睁不开眼睛,张大嘴巴混着昨夜饭菜和发酵后的酒气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柳浩才揉搓着脖子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

      醉仙楼不仅有招待客人用的前楼,更有布局华丽供人下榻的后院,柳浩才正是在这里睡了一宿。怀里的姑娘被他揉醒,二人嬉笑着又玩弄了一番,姑娘尽力避开柳浩才凑过来的嘴唇,又不能在贵人面前失了分寸,幸好柳浩才最终没能再起兴致,只狠狠地捏了姑娘的腰腹,这才唤她去给自己打水清洗。

      姑娘披衣爬下床,既要伺候这位大爷更衣系数还要陪他饮酒作乐,真是苦不堪言。

      柳浩才昨夜生辰,出手极其阔绰,买了醉仙楼整整一夜,他财大气粗,告诉醉仙楼的老板,说是所有客人的账都记在他的名下。

      醉仙楼本就是三十三里台中与众不同的存在,能进醉仙楼喝一杯酒的也并非等闲之辈,所以能得柳浩才请客之人也都不是无名之人。最近朝堂变动颇多,小柳相名声在外,既是他的生辰,易安这些嗅觉最灵敏的鼠犬自然风闻而动。柳浩才撒了大把白花花的银子出去,可光是贺礼他就能赚个回本。

      柳浩才穿好了衣服,搂着姑娘的嫩腰,又是一番卿卿我我,等腻乎完了,这才拉着那姑娘去昨夜收贺礼的屋子观摩。

      家仆早就在外恭候多时,这些东西原本应该在做好清单后直接安排人手送回黄鹂巷柳浩才自己的宅院,但昨夜柳浩才说了,这里面的东西他要先给怀里的花魁看上一眼,等花魁亲自挑过了,他再将剩下的带回去。

      柳浩才进屋,桌上和地上的贺礼堆积如山,右侧有一半人高的东海珊瑚,红艳欲滴,几乎要沁出血来,仔细一看,竟是一块完整的珊瑚被雕刻成了蓬莱仙山的模样。左手桌上有佛像三尊,比之珊瑚仙山在体量上要小很多,只比巴掌高处些许,但金黄一片,分明是黄金铸就,而且一送就是三块,简直是财大气粗。

      屋内这样的礼物不胜枚举,然而那花魁好奇的却是陈列在屋内中正的一面鼓。这面鼓宽近三尺,鼓面洁白看不出一丝杂质,鼓皮四周用梅花钉固定,梅花钉金光闪烁,花魁轻乎出声:“莫不是也是用黄金做的钉子?”

      “黄金性软,软过卿卿,须得用极其坚硬之物才能钉进去。”柳浩才故意用放荡之语告诉那花魁,这钉子不能用黄金。

      花魁嗔怪,骂了句:“讨厌。”

      柳浩才心里被猫儿抓过一样,倒也真的仔细观察起那面鼓来。毕竟珊瑚翡翠,金器玉石他见的太多,自己生辰之上,有人送鼓这还是头一遭。

      那鼓被架在四根相向而立的圆木之上,木与木之间又用横木以榫卯相互勾连。木头通体红漆,竟比方才那尊珊瑚仙山还要红的深沉,柳浩才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只觉触感略微粗糙。

      手指再向上,触及鼓皮,倒是完全不一样的触感。鼓皮精致细腻,滑腻非常,通体洁白,犹如羊脂。

      “比你还要滑嫩三分。”柳浩才另一只在花魁臀尖掐了一把,引得花魁向前跳出一步。

      柳浩才围着那面鼓转到背后,他适才觉得这面鼓眼熟,这才发现,这鼓不就和衙门前鸣冤的鼓长得差不多吗?

      但他没细想,此刻只想一心捉住花魁,他从右侧绕道鼓身背后,这时突然发现背面的鼓皮似有墨痕,这里背光,加之鼓架高大,鼓面宽阔,柳浩才须得抬高脖子才能勉强看清鼓身上的纹路。

      他招手,示意家仆递给他一柄烛灯。

      柳浩才握住烛灯,缓缓向上,鼓皮被火光一照,映射出一圈幽暗的橙光。

      柳浩才眯起眼睛,直到退后一步才完全看清鼓身上的东西。那是一副画,或者说该是一副春.宫图。

      只是图上袒胸露乳的并非一男一女,而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肥头大耳,好似家猪,另一个则瘦弱非常,像是十五六岁的清倌。柳浩才原本还带了猥琐之意在欣赏这幅情.趣之图,但一见是两个两个男人顿时没了兴趣。

      他凑近烛火,右手捻了一把鼓面上的墨线,“倒是精致,只是柳相我又不是晏甲那等满脑肥肠之辈。对了,许久没见过晏甲那只肥猪,也不知逃到哪处去逍遥快活了。”

      花魁自是知道常来醉仙楼收清倌的晏甲,更是知道柳浩才私下常和晏甲见面,但自从晏甲犯浑惹了宫中那位至高无上的贵人之后,便许久都没了踪迹。柳浩才哪里会主动体谅晏甲之过,怕是连晏甲当初得罪了谁都不清楚。花魁嫣然一笑,巧妙地躲开柳浩才伸过来的魔爪。

      柳浩才屈起食指,状似随意地敲了敲那面鼓,果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连响都不怎么响,声音沉闷无力。柳浩才睨了鼓身背面那两个交叠在一起的人影,恶意道:“也是,男的叫什么床。”

      他站在鼓下嘲讽地笑,低声问家仆:“这东西是谁送的?”送礼之人着实没什么眼力见。

      家仆赶紧从袖口掏出清单,昨夜送礼之人太多,又都是易安权贵,他哪能记得清楚所有人。

      清单被拉开,层层叠叠,上面记录了送礼之人的名字,家世,官职,最后才是送的礼品。

      家仆找了许久,终于看见一个“鼓”字,这东西在所有礼物里面最为特别,家仆终于一眼瞧见那个名字,手指横移,顺着孤零零的鼓字向前,却在前头看见了一个绝不可能会出现在自家小柳相送礼清单上的名字。

      生怕柳浩才等了太久而不耐烦,家仆赶紧揉了揉眼睛,将清单递至门外,就着门外光线又反复看了三遍。

      “这……”这叫他怎么敢开口。

      柳浩才在鼓后等得不耐烦,故意用手掌在那鼓面上拍起来,大鼓发出低沉的“砰砰“声,像是死人临终前的哀怨。家仆惊觉自己竟然会联想到死人,手掌更是抖得连清单也拿不住。

      只好迈着小碎步,极快地跑到柳浩才身边,轻声嗫喏出一个“赵”字后,用手指着那一个名字,好叫柳浩才自己看。

      柳浩才终于看清楚那龙飞凤舞的两个字,像是要从纸面上飞出来一般张牙舞爪,那上头写着——赵灿。

      “他送什么礼?”柳浩才不解,眉头立刻皱起。

      “小的也不知。”家仆紧张到退后三步,赶紧回话撇开自己,“昨夜送礼的人实在太多,小的也记不起来了。”

      屋里两人沉默,却听得那花魁咯吱吱的笑起来,声音如银铃一般悦耳,比那破鼓好听百倍。

      “小柳相昨夜欢天喜地,竟是连贵人来访也不知,不过这也怪不得小柳相,毕竟贵人也只是托人前来,并未亲至。”

      “你倒是知道?”柳浩才问花魁。

      “奴家只是见到有人送这面鼓过来,既有贵人名字怕是不会有错。”花魁巧笑,柳浩才见到她的脸,方才心中的不耐感消失了许多。

      “他送这鼓作甚?”柳浩才随意搭话。

      “既是鸣冤鼓,想来是有冤情。”原来花魁早就看出这鼓的作用。

      柳浩才适才放下去的眉头又攒起来。

      还没等他发话,这会花魁却手执香帕自顾自地说起来,只是她一边说一边退后,似是不愿与那面鼓靠近。

      “小柳相方才不是问晏甲去哪儿了吗?诺,就在这里。”

      花魁脸上笑意不减,柳浩才和那家仆却同时变化出疑惑的神情。

      家仆还在迷惑不解之中,柳浩才却忽然想起什么。

      绮梦街的消息已经许久没有递出来过,那人一直交给晏甲在看管处理,晏甲先前还来找自己借过一笔钱,说是要跑路,等他辗转回易安,甩掉危险之后,自会再来醉仙楼与他交头。然而昨夜他生辰这样大的日子,晏甲居然都没出现。

      那花魁说晏甲就在这儿。可这里除了他们三人,哪里还有别人?晏甲那肠肺脑满的死猪模样自己怎么会错过。

      不对……

      这,这面鼓?!

      柳浩才此刻似乎意识到什么,手里举着的烛火不再稳固,光晕都开始摇晃,他再一次看向那幅春.宫图,这一次终于看清楚,那小倌身下的胖子竟和晏甲长得一模一样,而那小倌手里还拿着一把匕首。

      晏甲死了?!

      “这,这,这到底,到底是什么鼓?”柳浩才的嗓音尖细陡折。

      花魁却依旧笑靥如花,她施施然道:“人皮鼓。”

      柳浩才双脚顿时脱力,一屁股摔坐在鼓架之下。他想起适才自己摸过鼓架,敲过鼓皮,一股极其强烈的反胃感从喉头直涌而上,柳浩才用手在衣服上猛搓,顾不得掌心火辣辣的疼,只恨不得要将五脏六腑都吐个一干二净。

      家仆捡起烛火,也不顾地板上的一片狼藉,赶紧去搀人。

      柳浩才脚下没有力气,不仅是因为这面光洁如玉的鼓竟是用晏甲做成的,更是因为晏甲一死,就意味着他失去了绮梦街那个西胡人的所有消息和线索。

      “完了,完了……我爹肯定会打死我,肯定会打死我……都完了……”柳浩才疯疯癫癫地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

      双脚在地上反复摩擦,却怎么也使不上力,花魁见状厌恶地看了他一眼,终于迈步走出房门。醉花楼的老板是个狠人,她自是信得过今朝之后上头的人能保得住她。而就算老板出面不行,那便还有醉仙楼从未有人见过的那位东家。而这件事,就算东家不会出面,花魁也知道她的背后还站着一位大殿下。

      健平坊的那位游侠儿受殿下恩惠颇多,那人平日惫懒无赖,但独独将心捧给她看过,金玉银钱,她在醉生梦死的醉仙楼里见过无数,唯独污秽腌臜泥浆里的真心她没拥有过。

      此生香消玉殒,日头一照,白骨化沫,也就不会再有人记得她舒岚,但那个游侠儿说若是死他就放一把火烧光醉仙楼。她躺在他怀里问他为什么,他说他身无分文进不来醉仙楼,只能以身饲火,陪她一块去地府。

      舒岚靠在栏杆上轻笑,少了三分媚态,平添了一丝清丽。楼下柳家的家仆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终于在柳浩才口吐白沫,嘴唇乌紫之后,被众人四仰八叉的抬起,往他柳家黄鹂巷赶去。

      柳元信起身,贺星洲适时弯腰将他扶起,毕竟是年迈之人,走路已是颤颤巍巍。

      他严厉之风不减,冲着书房门外交待了事情经过的仆人大喝:“还不赶紧去请大夫!”

      “是,是。”有脚步快的家仆两步就消失在书房门外。

      老管家上前几步,忧心重重地朝柳元信走过来,见有贺星洲这个外人在场,只好附耳禀报柳元信刚才的事情。

      然而柳元信此刻正在气头上,一把挥开管家的手,勃然大怒道:“那个混账东西敢做就不怕被别人说,你就这样讲!”

      管家抬眉极快速地望了贺星洲一眼,见这人云淡风轻,他清了清嗓子才道:“是宫里那位在,在醉仙楼给公子送了一份贺礼,公子一时被吓,就,就成了这副模样。”

      “混账东西!他的东西收来作甚!我柳家是缺他吃还是缺他穿!”

      贺星洲挑眉。

      “公子也是一时不察。”

      “劳烦管家,请问宫里这位指的是谁?”贺星洲剑眉轻蹙。

      老管家见柳元信并无阻止之意,既然他能听,自己也就没顾及,他道:“回大人,正是大殿下。”

      贺星洲知道自己刚才没猜错,轻点下巴。他已然在脑子里勾勒出一个宿醉的柳浩才在见到什么令他精神恐惧的东西之后,瘫软倒地的模样。

      “柳相息怒,小柳相想来是被人设计。宫闱纷争不休,二殿下和小殿下兄弟不和,大殿下身为兄长,却毫无表率作用,若放任他这般下去,只怕将来会再生阋墙之祸。宫外朝臣尔虞,大殿下做事实在有失偏颇,为人臣子,哪能这般恣意妄为,小柳相终究是我中书之人,大殿下岂能罔顾身份,置朝臣生死于不顾呢?”

      柳元信满是皱纹的脸上有许多褐色斑点,像是他官海沉浮多年凝固在脸上的泥点子,“副相心思活泛,我老头子竟是输你一步。”

      一旁的管家听到自家老爷对贺星洲的称呼改变,想起自己稍早前将他领进书房时的情形,那时他还只当他是一个没什么手段的年轻小臣,现在不过是两个时辰之后,他竟要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管家心底的敬畏之情油然而生,再不敢轻视贺星洲。

      只是他暂时还没听懂老爷和贺星洲话中所指。

      贺星洲轻笑:“柳相爱子心切,有所忽视也在所难免。”

      柳元信不知可否,吩咐管家:“送副相出门。”

      贺星洲走出黄鹂巷,他没乘马车,也没家童陪伴,孤身拐出巷口,肩膀终于松懈下来。和柳元信那只老狐狸交锋不过两个时辰,他却像是跑了一整夜的马一般疲惫不堪。

      背衫被薄汗浸透的湿润,被街道上的微风一吹,整个人都清凉起来。

      眸光仍旧坚定,贺星洲在脑海中复盘今日所得,他知明日朝堂之上绝不会再有中书门下的官员指摘他的不是,而只要闻风而动,朝堂百官自然会嗅到不能动他的苗头。届时只要将李负辉拉下马,他在中书门下就算是真正扎稳了脚跟,而在皇帝面前也能有一番交待。

      至于刚才柳元信那一出,也属实是出乎贺星洲的意料,从前在堂中,半夜跑马,偷喝夫子烈酒在姑姑眼中就已经是犯了坏事,若是将柳浩才喝花酒,宿醉醒来被人吓到昏厥抽搐的事讲给他们听,他们一定睁大眼睛不会相信。

      “那得挨姑姑多少掌心啊。”

      贺星洲耳边忽然响起东方彻的声音,脑中幻想逗得自己发乐,他便也不自觉地笑开。

      至于利用柳浩才一事踩赵家一脚,便就是顺势而为。

      他利用柳家东风压下北疆陈家,皇帝必然会借机冒头,毕竟他隐忍了太多年。而柳元信在朝中耀武扬威,凭借的就是赵、陈二家的相互制约,所以此时正好需要一件事或一个人,将赵家的威势压下去才是。

      先借宫中两兄弟不和,以示赵灿身为长兄却无表率,再借朝臣受侮,赵灿身为皇子却无作为,柳浩才这一出简直来的恰到好处。

      柳家明面上说自己走的是中庸之道,实际是一根顽强的墙头草,同样是借势而为罢了。只不过他这根墙头草委实树大根深了些,贺星洲苦笑。

      他不知自己在脑海中思考,脸上不自觉显露的表情都被转角茶楼上的骄傲状元郎看了去。

      总觉得有人在远处盯着自己,贺星洲顺着感觉抬头,就见茶楼上童祝撑头对着楼下的他笑个不停。

      “贺大人一会痴笑一会讥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相府里相姑娘了呢。”

      贺星洲霎时间收回所有思绪,又恢复成清俊冷漠的模样,只是童祝那两个酒窝太过耀眼,贺星洲一时没能撤回视线。

      童祝却在心里懊恼道,“早知就不这样说他了,不然就可以多欣赏一会这人笑起来的模样了。”

      他还挺喜欢贺副相微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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