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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借风
柳元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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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元信因年迈,皇帝特准他每月多出七日沐休时间,因而今日他也并未上朝。宰相面前七品官,就连小小的家仆也透露着趾高气昂的姿态,柳元信在易安耳目众多,但贺星洲这个新面孔他却并不陌生。
家仆在三日前就收到过这位副相的拜帖,在他走后,家仆将那封言辞谦恭的拜帖呈交给自家老爷,柳元信都没有看,直接就下令,若是贺星洲到访直接放他进来便是。
因此向来眼高于顶的家仆也不敢怠慢贺星洲,亲自引路,将他交到老管家手中,由管家亲自带他去往了老爷的书房。
柳元信的书房极大,更像是打通了两间原本相连的屋子改造而成的建筑。屋内书架通体刷黑漆,书架高至木梁,架上书卷层层堆叠,文山书海莫过于此。
书架与书架之间仅能容纳一人通过的距离,十几座书架从两侧分裂,中间最宽的地方,有一张丈八长度的乌金木书桌,桌上案牍甚多,光是笔架就有五个,直到感受到桌案后一双精明的目光注视而来,贺星洲这才发现窝在书桌背后的柳元信。
许是怕走水,书房背阴,常年不见阳光,而这样大的书房里也只有柳元信桌上一盏豆丁般大小的火烛在跳动。
五月的易安已经能感到热浪,柳元信却将自己裹在软盖之中,他腰背已经塌陷,眼袋极深,像是直不起身的老榆树,只剩一双眼睛不时眨动。
这样的柳元信极易让人忽视他的地位和身份,贺星洲行过一礼,暗中提醒自己绝不可以将这位耄耋老者当成轻易可以拿捏的对象,否则稍有不甚就会满盘皆输。
他不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要从北疆入易安,更不会忘记陈家对绕月堂对东方家的所作所为。
来易安是为了护住九死一生差点天人永隔的东方彻,更是为了给堂中死去的亡魂一个交待!
自己初来乍到,虽有学士院做依仗,但也只是一时之便,日后所图还不知要花费多少心神和时力,自己要想在易安官场快速站稳脚跟,就必须要在中书门下做出成绩。而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柳元信承认自己的基础之上,否则光是中书门下指摘他的请奏书就够他吃不消的了。
而他今日正是为了拜柳元信这座码头而来。
至于如何得到柳元信的首肯,贺星洲自然是早有打算,其实宫内两个皇子打的那一架于他而言反而是一件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巧事。
柳元信挥手示意老管家离开之际并未安排下人给贺星洲留座,贺星洲当然也知道这只是见到柳元信之后的第一个难关,他没有太在意,浑身上下始终透露着对柳元信的谦逊之意。
“可入过政事堂了?”自贺星洲进来,柳元信除了来时看他一眼,之后便一直盯着自己案上的书卷在读。贺星洲瞄了一眼,猜到那是一本棋谱,柳元信桌上摆了一方棋盘,精致的玉石棋子黑白两色交错其中,显然是老头正在打棋谱。柳元信此时也并未抬头,只嗓音低沉地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政事堂乃是中书门下官员在朝中的办公之所,柳元信虽贵为宰相,但因身体和年纪的原因,其实并不长去政事堂走动,反而是柳浩才待在那里的时间比较多,至于原本应该属于副相,也就是贺星洲的屋子自然早就被人霸占了去,用作他途。
柳元信虽不常在政事堂,但那里的情形他不会不清楚,这样问话,自是想要知道在一干人等的为难之下,贺星洲是如何处理的。若是堂堂副相在政事堂的办公之所都不能从他人手中拿回,那也就没有必要站在这里和他柳元信说话了。
“职责所在,自是已经入得。只是副相一职空缺多年,光是梳理政务文书就需要一些时日,腾空桌案,房间,整理平日所需事务亦是需要耗费心神。”
柳元信目光仍在书卷上游走,似是在琢磨那方残棋,听见贺星洲“数落”政事堂,他也并未出声打断,仍旧漫不经心,不知是不是在认真听话的模样。
贺星洲接着道:“在下提前向徐大人请教过一番,已经按时间将承平十六年以前的文书归档封存,只留最近几年的新鲜案牍在书架上,方便平时调取查阅。柳相平日多在府门办公,政事堂中的位置也落得和在下一个下场,都被案卷文策‘鸠占鹊巢’,小柳相哪里见的父亲的案牍被侵占,在下借他的光,自是顺带将办公的案桌给清理了出来。政事堂焕然一新,底下的办事效率自然也高。”
“不用抬徐甫生那个老学究出来压我,他一个学士院的烂笔头还管不到我中书门下来。”柳元信把书扔回桌面,粗老的嗓音低缓却不失严厉,“至于鸠占鹊巢的,你贺星洲怕说的不是那些文书,而是吾儿浩才罢。”
“臣不敢。”
“若是不敢,也就不配做他顾知微的学生,今日也不会站在我的书房大放厥词。”
“星洲惶恐。”
“我还没承认你,你倒先用我的名义压了浩才一头,别人不了解,我的儿子我却最是清楚,你倒是学了顾知微的好手段。说吧,今日登我柳府,你想要些什么?”
“柳相此言差矣,非是在下想要什么,而是柳相不能失去什么?”
“莫要得寸进尺,老朽要的,又岂是一介小小昌城幕僚能懂的!”柳元信说话夹枪带棒。
贺星洲却不遑多让,分明是来求助柳元信,却始终将话语权牢牢地牵在自己手中,“柳相要的乃是青史留名,流芳百世,鼠目寸光之辈,自是不懂。在下今次前来就是想要告诉柳相,皇上任命我一介小小幕僚非是在中书门下插入一根钉子,而是为朝堂多添一臂助力。”
“贺大人未免太看得起自己。”柳元信缩在暗处的椅子上,叫人看不清他满是褶皱的面庞,只能听见他满是嘲讽的严厉之辞。
“人若连自己也看不起,终究会被所有人唾弃。臣以副相身份前来,自是看得起自身。”贺星洲不卑不亢,“副相位置空缺多年,中书门下这座庞大的官船在柳相的带领下依旧平稳运行。学士院、枢密院、三司府、朝堂之中唯中书门下一家独大,可见柳相治理之卓越。”
贺星洲犹如是在给一只年迈的老虎顺毛,柳元信终于不再出声,想要听贺星洲接着往下说,然而贺星洲却话锋突转。
“可是柳相是否考虑过百年之后,中书这座大船还能行驶多久?柳相是这艘大船的掌舵之人,不可能没发现现在这座庞然大物只是依靠着这么多年积压下来的惯性在行动。政事堂连正、副之相办公的宰相厅都能被侵占,其中情形可见一斑。”
柳元信彻底合上书,眼睛却闭起来。但贺星洲知道这老狐狸还在听。
他继续道:“臣人微言轻,知道仅凭在下一人之力不可能扭转乾坤,中书的掌舵之人始终需要柳相之才,而星洲甘为中书之锚,愿为柳相效犬马之力。”
贺星洲立在门内,端正平和,正像是黄鹂巷中的棵棵柳树,挺拔傲人。
书房一时沉默,连阳光都避开了这一隅。
好半晌,柳元信才开口,嗓音喑哑暗沉,“你方才说我不能失去什么?”
柳元信靠在椅背之上,仰着头,双目紧阖,这反倒给了贺星洲肆意打量他的机会,他唇角再一次勾笑,却并非先前轻笑童祝那般,而是有一种志在必得的气势,如温泉下的热流,看不见,却隐隐有勃发之势。
“三司之首沈殿先。”贺星洲轻声吐露这个名字。
椅背上的人姿态不曾变化,“贺大人难道不知他和老朽一直是死对头?”
“好的对手才能担柳相一句‘死对头’之名,这是老师曾教导我的。”毕竟顾知微从前在易安朝臣面前也是“死对头”一般的存在,但这并不妨碍易安人人都赞叹佩服顾知微。
“可他已经还乡。”
“若是皇上出面,沈老未必不肯回来。”在柳元信看不见的地方,贺星洲面上笑意更甚。
“他回来于我何益?于我中书门下何益?”
“自古知己难逢,一家独大的背后是高处不胜寒,沈殿先若是重返易安,朝局一定热闹过今日。柳相大刀阔斧,改弦更张,朝中施行改革政事已经多年,他年沈殿先曾出言反对过柳相策言,若能叫他在朝之日亲眼见到昔年自己反对的政策一一落实,岂不有棋盘绞杀之快意。贺星洲打量了棋盘上的残局意有所指。
“于政事堂而言,如今的三司事务暂由李负辉主管,但他并无沈殿先之才,且不论他是否能在短时间能胜任三司之责,光是臣今日所闻,便足以证明,纵使再给他五个月的时间,恐怕他也不能将三司那样一只巨兽安抚得当。”
“贺大人是听到什么了?”
“柳相在朝中耳目众多,消息自是比我更为灵通,想必对三司户部扣押中书财政,导致发敕官文书无法下达一事早有耳闻。”
贺星洲其实很早就了解到这件事情,他也知晓柳元信这个老狐狸必定也很早就掌握了这个情况,但他隐忍不发,说不定就是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能令李负辉自己打自己脸的契机。但这个契机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来,柳元信能等,他贺星洲却等不得,阿彻在宫中一日便多一日危险,他也等不起,所以只能由自己率先捅破这层窗户纸。
今晨邵海那番话贺星洲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这会他还的感谢邵海先开了这个口子,在仓促之余勉强给贺星洲留了一个做后手的机会,若他日有人问起这件事,那他便可以利用邵海打幌子。
而宫廷中,虽不知那两个皇子到底为什么会打架生事,但这件事毕竟引起了皇帝的注意,自惩罚两位皇子和一位嫔妃的消息四处传遍后,贺星洲就知道,机会来了。若是可以利用这一点星火,说不定中书就能撩一把火烧到李负辉身上去,借而将赵烁的外公,沈芝清的父亲,也就是沈殿先请回来。
至于李负辉扣下中书今年原本向户部提前预支的开销更是实情,贺星洲想要请回沈殿先,自然是要先拿这个还顶在三司之位上的李负辉开刀。
书房内又是一片沉默,但贺星洲却敏锐地觉察到这丝沉默和刚才有所不同。
果然椅子上的柳元信躬身向前,睁开眼睛,漠然地望向了贺星洲,室内烛火被他动作带起的微风一吹,轻微晃动。
“你的面子或是顾知微的面子怕是还没有大到能让圣上对你言听计从,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三司之首的位子可是比我这老头子的中书令章还要惹人艳羡,你要如何让沈殿先回来之后能顺利重回那个位置呢?”
不怕柳元信问,就怕他对这事完全不感兴趣。看来他也知道有李负辉,中书门下的日子比之沈殿先之时会更加难过。
贺星洲略扬下巴,星目含光,伸出一根手指道:“殿试落幕,进士入朝,易安朝堂人员有了大变动,然而即使是在这样的变动之下,皇上都没有将李负辉三司之首的位置坐实,仍旧只是暂代之名,可见里面大有文章可做。柳相在朝为官多年,圣上心思自是比他人更能看得明白。此为其一。
“其二。”贺星洲竖起第二根手指,侃侃而谈,“李负辉工部出身,论资历和经验都和原本任淮东知事的沈殿先根本没法比。”
“第三,沈殿先未到年龄辞官原本就有隐情。一般人坐到那个位置离官,名望和声誉都不会立即失去,然而沈殿先一走,他在宫中的女儿和孙儿就立刻受人欺侮,此时说来可大可小,端看中书有没有兴趣在螺蛳壳里做道场。”
“至于第四。”贺星洲靠近书桌上的那盘残棋,食指与中指互搭,轻抬袖口,从盒子中拈一一颗白色玉石棋子,稳稳地放在棋盘不起眼的一处角边。
贺星洲轻道一句:“臣斗胆。”接着白皙的手指又夹起两颗黑棋。
柳元信在扶助椅子把手略略变换姿势,他在明白方才贺星洲走的那一步棋委实精妙,原本角下被围困的白棋不仅在他的妙手下有了起死回生的变化,同时还让附近两颗挨得极近的黑棋吃了挂落。
贺星洲的第四点迟迟没有明说,但方才被他捡出来的那两颗黑棋也始终没有扔回棋盒。两人一坐一站,一老一少相互对望。柳元信被眼皮和眼袋挤压的只剩一条缝隙的眼睛里迸出精光,他的腮帮子左右轻移,似乎在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了面前这个年轻人。
易安又有风云起,不愧是顾知微最后的学生。
贵如三司之首也只不过是这个区区幕僚手中的一记不起眼的先手,而那两颗黑棋和黑棋背后庞大的利益集团——陈家——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残局也并非不是没有活路,双方挟持之际都不能往下,其实反过来想,便等同于重新开局。倘若适才让黑棋抢占先机,恐怕离牝鸡司晨之日也就不远了。”
贺星洲垂下手指,仍旧谦逊温和静待柳元信之言。他最后那句“牝鸡司晨”极其露骨,若柳元信有心,此时已经可以用这段话给贺星洲网罗一个大逆不道的罪名,或是将他押送青鸾殿,直接让陈太后处置他。
然而贺星洲赌的就是柳元信虽和陈太后有合作,但绝对不是陈太后之人,否则易安朝局不会是现在这种状况。
顾知微从征明年间的“旧账”算起,同他演化分析过自先帝还在世之时,乃至更早之前的易安朝堂。如今的柳元信享受的就是皇上在沉陈太后的制约之下,一家独大的权势,而贺星洲要做的就是乘他柳家门庭之东风,一举扳倒整个陈家的势力。
而这之后陈、柳两家必定元气大伤,那时候赵家一定会从中出手,他本就是大宗副相,老师同赵沛的无名之约就在此处。贺星洲如此激进大胆,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表现,他要求的不过是凌风馆内,东方彻一人的平安罢了。
他已失去太多,昔日的经历教会他,只有主动出击,才能将胜券掌握在自己手中。政务如是,东方彻亦如是。
“若沈殿先不肯回来呢?”老狐狸考虑的果然周到。
“沈老事业未竟,年前回乡更是尝尽人情冷暖,女儿深锁后宫,皇孙尚有未来可图,他不可能不回来。”
“若李负辉执意不肯退下呢?”
“是人便有弱点,臣早已做好准备,柳相尽可放心。”贺星洲信心满满。
“看来贺副相是做好了万全之策才来易安的。”柳元信骤然改变了对贺星洲的称呼,一时间书房内沉闷的空气陡然松懈,像是一块巨石猛地被推下了悬崖,叫人心生畅快。
“还要赖柳相依托。”
贺星洲拱手准备告辞离开,哪知这个时候刚才放他进来那个眼高于顶的家仆却面色苍白的往书房门口冲。家仆没敢闯进去,如一柄忽然折断的木枪,立刻跪倒匍匐在地,高声叫道:“老爷不好了,不好了,公子被人吓破了胆,这会不省人事了!”
“混账东西,说清楚!”这是贺星洲见柳元信以来,看见他情绪起伏最大的依一次,然而他还是没起身,只是顺手将桌案上一台上好的徽砚砸了出去。
家仆还想说些什么,老管家却疾步赶来,他显然没有家仆那样慌张,但满脸惊慌却无论如何也盖不住。
贺星洲借着身高优势往门外一瞥,只见另外两个家仆一前一后将柳浩才整个人抬了进来。院子外面没地方放,更不可能将柳浩才扔在地上。
下人们聚拢在一堆不知所措,被抬着的柳浩才浑身抽搐,口吐白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