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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解铃
易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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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安五月的天已经初感闷热,今日朝堂议事太久,不少臣子一出宫门都不顾礼节甩袖扇起凉风来。
当朝探花郎邵海家族来自南方酷暑之地,这点热气他还耐得住,倒是从芾州常年偏冷一带来的童祝已经有些受不了了。
“童承旨看来是不熟悉易安气候,只是回家也莫要贪凉,不然容易染上风寒。”邵海祖籍虽在南地,但家中长辈很早就在易安为官,因此举家迁京也已多年,适才见童祝嚷嚷着夏日一到恨不得冲凉洗澡,故而有此一言。
童祝大手一挥,表示不必在意,只是他看了一眼走在他们身前不远的贺星洲,却始终想不通,这人长大生活的地方明明比自己还要寒冷,怎么就不见他出汗扇风,哪怕是叫一句“好热”呢。
这些时日童祝已经暗中观察过贺星洲许久,自从这位副相在杏花楼抢了他的风头以来,他就时刻关注着贺星洲的一切。
朝堂之上本就党羽林立,除开学士院有徐、方两位大佬为他坐镇还好,其他官员的请奏文书都快将贺星洲当场淹没。
不过总结起来无非是贺星洲太过年轻和区区幕僚没有经验两点而已。
北疆人本就生的要比南方之人高挑,贺星洲仅一个背影也很难泯然在百官之中,更何况,贺星洲还长有那样一副谪仙般的好颜色。
宫中女眷对这位年轻副相是何态度童祝不知道,但在宫外,已经有不少待字闺中的姑娘们开始蠢蠢欲动了。
年纪轻轻,偏还有盖过状元的风采,童祝暗暗咬牙,却也不得不承认,贺星洲身上的确有轻逸出尘的飘渺气质。
只是他现在被圣上亲自推到风口浪尖,群臣围歼,自己却不会伸手帮他。易安险阻,这怕也是皇上要考验贺星洲的第一步,若他贺星洲连这一步坎都迈不过去,日后又如何能胜任副相一职,将来又如何有资格和我童祝同朝为官。
童祝正想得出神,却没注意到邵海已经走到自己前头去,正和贺星洲聊着什么,他自忖自己才华相貌皆不输贺星洲,这邵海分明同自己更交好,怎么这会又去巴结贺星洲了,于是赶紧上前,想要听邵海和贺星洲在说些什么。
“中书行事照拂颇多,须得面面俱到,文书发放也并非一时之功,只是我这些时日将案上敕书整理了一遍,才发现竟有许多堆积在案许久的文书迟迟不能下发。”
邵海担任的乃是中书门下负责发布政事文书的发敕官,可他上任以来才发现许多分明已经拟好的文书都堆积在自己的案头,迟迟不能盖章发布,说是闲聊,但其实也是起了要和贺星洲这位副相私下知会一声的意思。
毕竟贺星洲现在是大宗副相,能和柳元信在政事堂的宰相厅同出同进,这话放在以前就算邵海敢讲也没人敢听,但贺星洲新官上任,而且那日杏花楼两位学士院大佬亲自为他接风,邵海自然对这位远道而来的副相起了追随之意,希望上峰能够多了解一下他们中书门下的“疾苦”,也是为将来办差更顺利打下基础。
“草拟文书乃我学士院之职,既然勘校无误为何不下发?难怪左大人时常抱怨咱们学士院越来越不好做了。”童祝心直口快,一句话的功夫就把左峻峰“卖”了出去。
同事一段时日,且邵海年纪也大过童祝许多,他早就看清楚了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多少的状元郎狂傲自满,但实际上心思纯粹,虽贯爱人前显圣,可并无什么坏心肠。
邵海还是一副儒生说教的模样,同贺星洲和童祝一边走一边解释道:“若是文书有问题,中书门下自然会去找学士院,但文书都累积在我的案头,显然是学士院职责已尽。至于文书不能下发的根源,实际还是在三司之处。”
“三司?”童祝低声重复了一遍,邵海接着道。
“譬如再过不久,也就是每年六七月之际,易安必定会下暴雨,中都西面地势偏低,每年这个时候多有水灾发生。中都工部向政事堂请命修缮河堤,但三司户部迟迟不肯拨款,这事从年头拖到年中,臣见了那文书却也束手无策。
“河堤一事关乎百姓安危,若真是因此导致水患发生,必定又会重现二十多年前的惨剧。”
邵海说的的确是关乎民生的大事,至于他说的惨剧在场诸位心中也都明白。先太子赵沐还在世时,在先帝御驾亲征北疆之际,中都正是因为罹患水灾,导致大量百姓和牲畜死亡,最后水灾解决却又因天气和环境导致疫病。太子赵沐正是死于那一场疫疾之中。
邵海又是说明又是举例,童祝立即明白过来他的难处。
三司掌管天下财务调度,邵海这是在和上峰巧妙地抱怨三司不肯向中书拨款一事。的确,若是没有户部拨款,文书就算能发,最终也只会是一纸空文,不管是良政还是坏策,总之最终都是邵海案头上的一张纸。
三司之首原本是沈殿先,在调任京师之前,他在淮东任知事之时就已经显现出掌管财务调度之能,毕竟大宗财税,十之六七都需要依仗淮东这块富庶之地。淮东桑丝、盐茶、漕运,诸多商事不一而足,如此庞大的财务沈殿先都能处理的井井有条,这才有了后来入职易安,担任三司之首一事。
眼下虽是庆新元年,但在承平最后两年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能过看出沈殿先与三司财政上的疲敝之力,背后原由,自是与一个钱字密不可分,这要说起来倒真还能和贺星洲扯上关系,毕竟他来自北疆。而提及北疆桑丝商事就绝对绕不开沈殿先,童祝已经忘记身前炎热,眼皮一眯,暗道邵海不愧是官家之后,这一招不动声色的提点,简直是润物细无声。
“看来邵大人是认为,如今三司之首虽是李负辉暂代,但毕竟不如沈殿先做的顺人心意才是。”童祝才不像邵海那般说话总是留一手,他不喜欢藏头露尾,故意将邵海不好提及的人大方点出来,同时也是想借此查探贺星洲的反应。
邵海眉毛一抽,下意识往道路两边看去,幸好没什么人听见童祝刚才的那句话,否则明日朝堂之上又不知要惹出什么麻烦来。
“解铃还须系铃人,文书积压不发,无论对你我官员还是天下百姓,都是百利而无一害,邵发敕的难处某已知晓,日后还需要邵大人多费心神才是。”
“皆是臣等分内之事,不敢言辞辛苦。”
童祝看不惯两人在这里打官腔,邵海这一行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出了宫门就和两人告别。贺星洲继续往前赶路,童祝却自顾自地跟着他。
贺星洲还记得这人那日在杏花楼是怎么针对且不满自己的,虽不至于对他生恨,但难免认为他非自己同道中人,于是淡然开口,语气不自然的就带上了一丝冷漠。
“童承旨不去东郊晒太阳,一直跟着某作甚?”
童祝得了状元郎,第二日就在贵人府门林立的东郊卖了一栋高楼,他虽没有钱,但以他状元郎的美名,卖主便大方的连欠条都没让童祝打。不过童祝虽然尽兴,却仍旧还是亲自写了一张欠款单,这才将地契拿到手。
能在浔河东岸有楼的主自然也是财大气粗,丝毫不介意用一张欠条换自家地契。而童祝被问及为什么要在那样远的地方单独买一栋小楼之际,他的回答却令所有人瞠目结舌。他道那楼风水不错,用来晒太阳刚好合适。
这件事当天就在易安大街小巷疯传,童祝眉毛一跳,他不是没想过贺星洲会知道这件事,只是没料到贺星洲会拿这件事揶揄自己。
不过贺星洲的语气极其冷淡,童祝听出了这位副相对自己的不喜之意。
“副相回家我也回家,怎得说是我跟着你,而不是你跟着我呢?”
“东郊的楼,某还买不起,承旨别是走错了路才好。”
“你家在传贤坊,该往西南才是,我看走错路的是你才对。”
传贤坊和浔河东岸的确在同一个方向,贺星洲忽然发觉若是他二人下朝回家的确能同行一段路程,只是贺星洲眼皮轻撩,似打量非打量地瞥了童祝一眼。他在传贤坊住的是顾知微从前的住所,知道这件事的人不算多,贺星洲是没料到这个看不惯自己的童祝居然知晓这件事。
“无妨,承旨若是愿意跟那便跟着罢。”说完贺星洲嘴角勾起,原本清俊的脸上竟然带上了一丝笑意。
童祝原本正在恼火贺星洲不识好歹还和自己呛声,可是倏忽间看见这个原本冷峻之人面上的那一抹笑,却恍如春风拂面,说不尽的悠然舒心,哪怕那点笑意略带无奈和嘲讽,却偏偏就让童祝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如沐春风。
五月闷热顿消,童祝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一株高柳之下,浅淡的影子将他笼罩,青翠枝条宛如少女细腰。此时节恰好微风渐起,丰神俊朗的副相站在一步之遥的阳光下,既像是记忆中眺望千万眼也亘古不变的雪山,又像是炎炎夏日暴雨初歇后碎在河面上的雨露,波涛摇曳中他处处都洋溢着醉人的金姿。
“谁要跟着你!”童祝看呆了贺星洲阳光下刀削斧凿般的清俊面庞和那一点转瞬即消的笑意,撂下话转身就走,他生平第一次起了逃跑之意,聪慧如他,却不能在第一时间讲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逃离这样的贺星洲。
见童祝兔子一般逃开,贺星洲面上冷意未消,他没心情去照拂一个心性未熟却少年得志的新科状元,更加不会去深究他孩子一般的脾气从何而来,脚下步子未停,继续往和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童祝几乎是落跑,等他拐出巷角这才自顾自的停了下来,他暗自咬牙,跺脚转身,可他刚想要迈步寻回贺星洲,却又驻足自省般问道:“我这是在干嘛?他去哪里关我何事?我为什么要关心他回不回家?”
他忽然觉得自己奇怪,许是刚才跑得太快,以至于他的心跳到现在都没平复。童祝放慢脚步,歪着脑袋开始悠闲地往家赶,易安他还没逛遍,没想到除了浔河东岸,这附近的街道也种了这么多的柳树,倒是对他的胃口。
等等,柳树。
童祝忽然停住脚步,又在原地转着圈打量了一下自己身处的地方,他思考了一下从宫门走到这里的距离和位置,恍然大悟。难怪贺星洲说自己走错了路,又难怪他刚才会叫邵海日后多费心神,这里再往前不远,就是黄鹂巷,正是柳元信的府邸!
怪道他刚才会笑自己,原来是要去找柳元信。他虽是新官,但柳相威名天下谁人不知,纵使是他童祝也绝不敢轻易在柳元信面前放肆。
童祝思及此几乎是立即回身,他想要去黄鹂巷看看自己猜的对不对。
说不定待会能见到贺星洲被家仆赶出来,又或是咱们堂堂副相被柳元信痛批之后的模样。
总之这是一场好戏,不能错过。
童祝摩拳擦掌,寻了柳家巷尾的一间茶楼,临窗坐下,只要贺星洲待会出来,就必然会从这里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