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皇叔》吴兰因

124、儆“侯” “皇上

　　“皇上为何不厘清其中真正原由，分明是姓沈的教子无方，这才叫煜儿受了委屈。”周含芙知道是赵烁先行动的手，死咬住这点不放。

　　赵沛在前行走，并未等身后的周含芙，此时听闻她的话骤然在宫道上停住脚步，王启垂下眼眸，垂手默然立在一旁。先前周含芙在集英带殿外私下拦住圣上就已经坏了规矩，皇上能跟她去真雀宫走上一遭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件事的真正原由，却想不到周婉容能蠢到如此地步。

　　“那姓沈的也是朕后宫之人，周婉容是忘记后宫之仪了吗？”赵沛回身，眉宇间仅是倦意。

　　周含芙挺起身子，似是为自己壮气，紧了紧儿子的手又道：“皇上自是应该为臣妾和煜儿还一个公道。”

　　“公道？何为公道？赵煜身为兄长欺凌幼弟，你身为后宫之妃，僭越朝政，这就是你周婉容所谓的公道？”

　　周含芙终于从赵沛的话语中听出了愤怒之意，大概是“好运”的皇帝在众人面前和善了太久，以至于连她这个枕边人都忘了这人最珍贵的身份。

　　周含芙原本还想反驳一句自己何时僭越朝政，但突然想起来沈殿先一事正事自己私下告诉赵煜的，方才她抓住先机，率先那此事向皇帝禀明二子打架一事，用的也是沈殿先做借口。若是要牵扯，怒气之下的皇帝必定不会如此轻易地放过自己。

　　她从未试探过皇上的底线，或者说他还从未有机会试探过皇帝对自己的底线在哪里，所以此刻的周含芙只能跪在宫道上隐隐发抖。

　　“罚俸半年，同二皇子一同进禁足三月。王启，摆驾集英殿。”

　　“是。”

　　赵沛的背影不带一丝犹豫，周含芙怎么也想不到就因为自己私下和儿子说了些话，赵煜就能和赵烁打架，分明是那个臭小子先动的手，害自家皇儿受了惊吓不说，到头来不仅什么公道都没讨到，还将自己赔了进去。

　　说起来，沈殿先一事还是沈芝清那个小贱人垂泪向自己哭诉的，若不是她哀怨自己那个被迫退位的老爹，自己又怎么可能知晓这些事情！只是后宫一向乏闷，这些话也不过闲聊，皇上也真是小题大做，竟能牵扯到僭越朝政一事上，哼，他日定得劝说爹爹将珉西势力再朝易安挪上一挪才是！

　　两位皇子大打出手，甚至还牵连了一位妃嫔受罚，这事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就在后宫之中传开。

　　晚膳未传，东方彻就被传召进了青鸾殿。

　　他算是亲眼见证者，如今宫中也都在议论此事，太后召他前来问话，自是理所应当，东方彻让王群在殿外等他，自己独身进了殿内。

　　这是他第二次来太后的青鸾殿，但心情却大不相同，比起初来时的惶恐不安，现在他更加沉稳安定，也许是因为他知道现在宫中并不只有他一人，他身后尚有可以依仗之人。

　　一番问候，太后出乎意料地并未让跪在殿下的东方彻起身，像是忘记了这件事，平淡悠然地喝起茶来。

　　“听闻两位殿下大打出手是因为沈殿先？”

　　东方彻跪在堂下，脑子开始飞速旋转，初时以为陈太后召他只是为了打听两个皇子打架的详情，但太后的问话直指沈殿先，看来背后必有隐情，东方彻不了解三司之首从前与太后的过往，打算静观其变。

　　“御堂授业，提及三司之务，两位殿下便以朝务做论，难免涉及沈大人。”他说的都是实话，就算陈太后去问当事人也只会是这个说法，东方彻的回答故意取巧。

　　“三司掌管天下财务，沈殿先年龄未至就以告老之名还乡，存义侯以为这是何故？”

　　“臣才疏学浅，既不识沈大人，亦不了解三司政务。”这个问题太后你问错人了。东方彻故意这样回答。

　　“淮东富庶，仅桑丝一项税务就抵得上北疆十一府之税供，从前东方府不也是看准了这一点利益，所以才打了桑丝的主意吗？”

　　东方彻猛然抬头，心下忽然一惊。

　　然而还未等他开后，陈太后抿了一口清茶又悠然道：“既能从淮东分走一瓢羹，何以会不认识沈殿先？”

　　“娘亲认识，不代表儿子也认识，望太后明鉴。”东方彻头颅垂得更低，只能死咬自己从前没听过沈殿先之名。

　　过往种种忽然又在眼前浮现，阿娘带着邓昌在北疆淮东两地来回跑，每年只得年末之际能抽空回来多陪陪堂中兄妹。沈殿先在淮东任知淮东府事时，若非他对阿娘大开方便之门，就算是后来走马京师，坐镇三司之首的位置也仍旧对远在北疆的阿娘多有照拂，恐怕那些年的生意，不会那么顺遂。

　　虽没见过那位老者，但身为堂中孩儿，没有不对沈殿先心存感激的。

　　“你不清楚也就罢了，怕是那位同出绕月堂的义兄可清楚的很呐。”

　　初时见面的那种压迫感再一次兜头罩下，太后果然不会找他过来闲聊。一提到贺星洲，东方彻的手指便蜷缩起来，太后对他做什么都可以，但绝不可以伤害七哥。

　　七哥和沈殿先又有什么关联？

　　年末之际，沈殿先就已辞官，七哥亦是这个月才到易安，这二者之间莫不是有什么联系？

　　太后……陈家、沈家……

　　东方彻尚未理清楚脑海中那根飘忽不定，极快游走的蛛线，陈太后却忽然道：“听闻副相一表人才，既然能得顾知微认可，想必学识才华更是出众，否则学士院那帮老学究又怎么可能主动帮扶他。”

　　“七……副相虽是恩荫之官，但上念圣上垂青之恩，下感近臣推举之谊。臣与副相同出廉堂，可以以自身做担保，副相非池中之物，定能胜任其职。”东方彻不知道陈太后想要做什么，只能先把皇帝和百官抬出来背书。

　　周含芙白日里在宫道因后宫僭越朝政被罚，而如今陈太后竟能堂而皇之地和自己讨论这些事情，东方彻似乎看到了一张横亘在皇帝龙椅背后无形的巨网。

　　“既是将相良才，又是你存义侯故人，如今虽处在风口浪尖之上，但将来想必必定能为我大宗鞠躬尽瘁了。”陈太后放下茶杯，不咸不淡地点评了一句。

　　东方彻背后汗毛倒竖，忽然明白了这话的真正含义，陈太后这个女人是想以自己和七哥互作要挟，以此共掌两枚大棋，好供日后为她驱使。

　　这女人坐镇易安，又岂能不知她陈家对绕月堂，对北疆的所作所为。她故意将剑锋对准皇帝，暗指是皇上对于副相职务的安排才让贺星洲身处漩涡和风暴中心，示意东方彻知晓，若是贺星洲也能为她卖命，那她自然就会力保贺星洲。

　　皇帝故意用春闱大事盖过七哥入京赴职任副相一事，就是免得消息提前散播出去会打草惊蛇，以达到先发制人的目的，如此一来就算是柳元信都拿皇上无可奈何，却不料迟迟未有动作的陈太后会想出这样一招来化解皇上的布局。

　　而且这样的招数不用消耗甚至一兵一卒，一丝一毫的利益，就能将太后的爪牙伸进中书门下，这可是副相位置空缺十几年以来都未曾做到的事情，这个大便宜太后想不费吹灰之力就捡到，如意算盘拨的叮当响，简直恬不知耻。

　　殿上之人近在咫尺，但东方彻能做的也只有跪在她面前，任她摆布。

　　袖中的手指握成拳头，指甲掐进肉中三分。

　　只我一个就够了，岂能再让七哥受这女人指使。

　　“虽是白衣卿相，但身性清冷，纵使有兄弟情谊，在这宫闱之中也难逃人心向背四个字。二殿下和小殿下这样的亲兄弟都能阋墙，更何况是毫无血缘关系的我与庙堂朝臣呢？太后坐殿多年，兄弟手足相残，姊妹反目生恨，这样的事您应当见的比我多才是。”

　　这话露骨又放肆，东方彻虽垂着头，太后却从他伏低做小的姿态里读出了满满的不甘。那句“兄弟手足相残，姊妹反目生恨”更是让她想起了一桩往事。

　　果然能在除夕之夜给她那样大惊喜的人，绝非逆来顺受之辈。

　　太后胸中激荡不平，顿时怒意四升，将桌上茶碗一掌拂开，茶水飞溅，一只停在鸟架上的蓝点颏因受惊忽然振翅飞起。东方彻这才注意到这只九道环品相一流的小鸟儿。

　　不知陈太后何时有了养鸟的兴趣，抑或只是下人故意寻来替她解乏的玩物。只是那鸟原本就是夜间活动的主，一时受了惊吓竟开始啼叫。也难怪招人喜欢，小东西一开口竟发出蛐蛐一般的鸣叫。

　　东方彻从前只听过这种鸟，今夜却也是头一回见。

　　鸟儿在殿中扑腾，一会发出油葫芦的声音一会又学起黎鸟叫声。只是太后尚在盛怒之中，谁还敢有心情赏鸟。宫女惊慌失措，追着半个巴掌大的小鸟跑个不停。她不敢在太后面前失了仪态，故而放不开手脚，一时间也拿那长了翅膀的小家伙无可奈何。

　　太后掌桌，冷声吩咐，让宫女退下唤来冷月。

　　那宫女如蒙大赦，急忙退下。待一袭宫裙装扮的冷月进来后，东方彻仍旧跪在原地，他甚至都没见到冷月是如何出手的，但一瞬间见就听见那鸟儿的声音陡然急促。

　　冷月将那只捉到手的蓝点颏重新放回空中鸟架，她正欲收拾地上茶杯狼藉，却听太后冷言道：“既是只不会按时辰叫的鸟，留着也没什么大用。”

　　易安的人喜好养鸟，蓝点颏更是文人雅士之间的风流玩物，这鸟儿情.趣极妙的点就在于它叫花灯的特性，太阳一落山，别的鸟儿都开始打瞌睡，唯独蓝点颏正精神。且它叫声独特，能模仿秋虫百鸟。太后这句不按时辰叫，显然是有失偏颇。东方彻知道，这是太后指桑骂槐，故意指摘他刚才那句违逆她心性的话。

　　太后鲜红的嘴唇轻阖，只见冷月单脚踢起落在软垫上未摔碎的茶盖，二指稳稳接住，茶盖在手中却不做停留，倒飞出去，直奔鸟架。

　　本是林间生物，活得就是个灵巧，但那蓝点颏却没快过冷月手中茶盖。

　　东方彻眼见刚才还活蹦乱跳，鸣声多变的小鸟骤然脱力，身体僵直地跌落坠地，而那茶盖甚至依旧完好无损，复又被冷月弯腰捡了回去。

　　这只鸟是杀给东方彻看的。

　　背后沁出冷汗，但东方彻却不是因为太后，而是因为冷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