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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兄弟
赵灿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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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灿进门挑眉,像是对东方彻出现在景华宫感到一丝疑惑,但随即又释然。他只对窦蔻行礼问安。东方彻原本要走,此时却不好挪开脚步。
窦蔻眼神在二人面上逡巡一番,道赵灿总是一副无赖相貌,在东方彻面前失了身份,噙着笑拉过赵灿,又指了一下东方彻,比划道:“存义侯寻空来探望我,从前我得顾太傅恩惠,后来他老人家又在北疆授学,按学堂规矩,灿儿也理当叫小侯爷一声叔叔的。”
窦蔻并不知晓二人感情上的纠缠和瓜葛,她只是以赵灿娘亲的角度去揣测,单纯地认为赵灿对东方彻身为他叔叔一事颇有抗拒,于是有此提点。
赵灿这会才好像回过神发现东方彻存在一般,恭敬地对东方彻行了一礼。
“侄儿给皇叔问好。”赵灿语气寡淡,面上也没多露出什么表情。
东方彻却莫名觉得赵灿对了起了疏离之意。从前总是主动要将这人推开,和他大讲叔侄关系,不能逾矩一类的话,可真等这个人对自己视而不见,言语冷淡之后,心脏却莫名被揪紧。
像是那晚柳梢头上望不见人的黑色窗口,因为他不在,所以就显得空落落的。
“殿下安好。”东方彻克制住略带失望的心情,回了赵灿之后就打算离开景华宫。
窦蔻忙勾手,示意赵灿亲自送东方彻回去。
出了宫门,赵灿脚步未停,一副对窦蔻言听计从的模样。东方彻将窦蔻赠予他的花茶让王群抱着,吩咐他先行回宫,自己则和赵灿一起晚些回去。
王群不敢有异议,拿了东西疾步就往回赶。
宫道悠长,两侧红墙在瓦蓝澄澈的天空下深邃而静谧。东方彻就跟在赵灿身后三步之遥的距离。这位置只能看见赵灿的背影,他见他时要么是战火纷飞要么是浑身浴血,能这般安宁地凝视他背影的时刻似乎少之又少。
这人总是将自己护在身前的。
“那晚殿下后来去了何处?”东方彻声音不大,但他知道前面那人一定听得清。
赵灿停了脚步,身后的东方彻见状顿了顿,也在原处停了脚步。赵灿半天见不到人跟上来,转过身时才发现,他离自己那样远。
两人谁也不肯向彼此迈近,赵灿撩起眼皮,淡淡道:“皇叔故人相亲,又何必考虑侄儿那晚去了何处,醉仙楼里,十里台下,哪里不能温存打发一夜。”
他分明不是这样的人。
东方彻在心里嗫喏一句,脚步在地面游移,“我,是我不好,不该无故将你扔下,只是那时候我实在是太激动太兴奋了,七哥他远道而来,我见到他一时感怀重逢之喜,所以,所以……”
他也不知道所以什么。
他对赵灿有依赖,有倾慕,有欢愉的喜悦。所以自己其实是仗着赵灿对自己的宠溺,一时忘乎所以,恣意妄为了。
赵灿负手而立,苍风吹起他鬓边乌丝,墨色深沉的眼底似有微波荡漾。
东方彻不自觉地挪动脚步,几步走到赵灿身前,仰头撞进他似笑非笑的眼神中。
“你生气了吗?”
春风度世,添人风情。面前的人儿比之去年刚来易安之际不知增了多少活力。而有贺星洲在,他的心情也能得到更好的舒展。自己不满的只是因为有了贺星洲,他就会忘却自己的存在。纵使那只是一刹那的遗忘也叫赵灿心底结了冰。
可他眼下这般认真的关心自己的感受,赵灿心里的冰锥又霎时融化。
因为是自己先捧出了真心,所以往后步步都落了下风,他虽是皇叔,可自己却甘之如饴。
“若侄儿真的生气了叔叔又当如何?”赵灿眼眉一飞,如春燕灵动。
“回头向从玉打听一番大殿下喜欢什么,本侯亲自去龙槐巷赔礼就是。”东方彻到底年轻,于情事上质拙。况且有身份约束,他也并不能真的对赵灿坦露什么。
他后来虽也设身处地的想过,若是和赵灿互换角色,那夜自己被独自扔下,赵灿却跑去和别人相拥适合心情。但贺星洲毕竟适合自己一起长大的兄长,对他的依赖于赵灿相处时的眷恋又大不相同。
赵灿明知道贺星洲对于东方彻是亲人一般的存在,但现在他也得管东方彻叫一声皇叔,自是理所当然的将自己也划作是他的亲人。可他内心最深处有声音在呼喊,告诉他自己对东方彻来说与众不同,因为就算是家人也有轻重之分。赵灿虽不愿意承认,可他的确是在吃贺星洲的醋。
那人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同,却能一句话也不说就哄得他的小狐狸主动朝他飞奔而去。他只是同他拉手拥抱都要顾及旁人,他却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享受他的主动。赵灿对于东方彻有异于常人的私心。
这私心仅属于东方彻,从前搬出宫城,不用与他老子两看生厌,也不必和宫里那些妃嫔皇子斡旋,只在月初月末进宫探望窦蔻便足矣。今次却故意破例,打着进宫赏花的名头前来寻人。
他看的哪里是景华宫的润春,分明是凌风馆的飞雪。
赵灿气未消,故意与东方彻错开身,走到他前头,开口道:
“哪里用得着从玉,叔叔最是知道侄儿爱什么。”又是没正形的话,却叫东方彻听出一丝委屈,像好不容易透过龙槐叶的清淡光影,斑驳中掺杂着名为亲昵的态度。
东方彻哑口,这话他没法接,只能闷哼几声遮掩过去,随后便直管往凌风馆去。
赵灿把人送到门外,待东方彻疾步进去之际,他又把人拽了回来,东方彻堪堪落入赵灿怀抱。
“殿下……”
“莫要再用那些叔侄之礼诓我,你最了解的,我不吃那一套。”于外事上那般聪慧,却独独对他笨嘴拙舌,赵灿道果然钝刀杀人最为难受。
“馆里还有其他人,你先放开我。”东方彻压低了声音,脸色涨得通红。
“只是想提醒叔叔,别忘了要给侄儿赔罪。”赵灿勾唇,话音刚落就把人放开。
眼角余光却扫到馆外不远处有人在打闹。
被松开的东方彻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顺着赵灿的视线往远处望去,一时以为是有人发现了他俩刚才的相拥。确认没什么之后,一颗心才放下。
前面似乎有人起了争执,还没待他听清,赵灿就拉着他往那边迈了过去,直等到两人走到拐角处,东方彻才抽回自己的手掌。若是在宫外还可以依着赵灿,可这是在宫里,他竟也这般大胆。
东方彻转了转手腕,拐角处是赵煜和赵烁两位小殿下。没等他闹清楚赵煜和赵烁二人在自己馆外干嘛,就见赵煜眉毛倒竖,一把将赵烁推倒在路边。
花丛里全是尖锐的碎石子,赵烁这一扑,手掌立刻发红,擦破的地方鲜血直流。
赵烁爬起来不顾自己手上伤势就想要冲上去还手,赵煜性子本就桀骜,此刻更是做好了还击的准备。只是下一瞬等他看清赵灿冷着脸向自己走过来的时候,那只本来高举在空中的手立刻泄了气,怎么也挥不动了。
赵灿走过去拽起赵煜的脖领子轻而易举地就把人拉到了一旁。从地上自己爬起来的赵烁扭头看见了东方彻,本想扑进小皇叔的怀里,但看见赵灿严肃的表情思忖了一瞬立马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从前在绕月堂多的是孩子私下嬉戏玩笑,一言不合就开打,可现在这是在宫廷,打架的二位也不是他堂中普通小孩,他只能用眼神示意赵灿将赵煜看好,自己则为赵烁拍起衣裳,不让两个孩子再靠近。
“御堂下学,你们两兄弟不各自回宫,怎的倒在我馆外打了起来。”东方彻帮赵烁整理好衣衫,就蹲在他身边,耐心地询问。
赵煜被赵灿提着后脖领子,一时间也不能挣脱,脸颊鼓得像青蛙,发狠地看着赵烁。
“是他先动的手!”赵煜大吼。
“若不是你诋毁我外公名声,我怎会打你!”赵烁驳斥。
“我说的话分明句句属实,哪里算得上是诋毁,你不信就回去问你娘好了!”
“你撒谎!我外公廉政清明,才不是你说的那样的人!”
东方彻听他二人争论一时头疼,和赵灿对视一眼,都感到莫名,他二人下学途中何故和涉及沈殿先。
“总之打架就是不对,你二人先到我凌风馆来,待会我让王群送你们回去可好?”
“谁稀罕你送!”赵煜气恼,大呵。
赵灿没有管教这帮弟弟的经验,原想摁着这小兔崽子的头叫他给东方彻道歉,哪知手下一松,正待犹豫间赵煜一溜烟转身就跑了。
东方彻只得先将受伤的赵烁带回馆内,把人先交给王群照看,传召太医的过程中,他又私下将赵灿拉到一旁,“不知他两兄弟到底因为什么事生了龃龉,你身为长兄,我怕到时候牵连到你,不如你就先行回去,窦夫人还在等你,这里我来处理就好。”
赵灿也知自己的弟弟妹妹和自己不熟,向来两看生厌,既然赵烁平日里就对东方彻亲近,不如就将人先行安置在这里,有他照看自己也可放心。
“你也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待太医看过,你就赶紧把那小子还给他娘。”
东方彻抿笑,“我自省的,大殿下也快些回去找你的阿娘罢。”他将人往外赶。
送别赵灿,东方彻久久不见太医赶来,只能先用湿帕清理赵烁双手。
他蹲在赵烁座椅一侧,手上动作轻缓,语气柔和,“手还疼吗?”
赵烁摇摇头,含泪咬着嘴唇,硬是不让泪流下来。
“若是沈淑仪知道,该要心疼了。”东方彻将帕子放进盆中淘洗,这才缓缓道,“能跟皇叔说说,为什么和哥哥打架吗?”
面前的人值得信赖,况且和娘亲一样温柔,赵烁只听了前半句就忍不住滚了泪,抽噎了半晌才能顺畅开口:“今日御堂夫子刚好讲到三司政务,提及三司财事,原也寻常,只是下学后赵煜就一直说外公的不是。”
东方彻眉头微蹙,想到去年年末,正是自己修造不夜楼的前不久,赵烁的外公,也就是沈芝清的父亲告老还乡,辞去了三司长官之首,这才有了皇帝任命李负辉暂管三司一事。
他没打断赵烁的话,继续听他道:“他说外公还未到告老还乡的年纪,一定是敛了三司财务,所以畏罪辞官。我很生气,就不停地反驳他,可他不依不饶,还说要去父皇面前告发外公。我,我,外公,他说的一定是假的,我气不过就推了他一下,接着就和他打了起来。”
东方彻给赵烁擦干净眼泪,心里已经明白了二人打架的原由。只是他刚才拧起的眉头并没有在知晓原因后放下,反而愈发深沉起来。
赵煜性子张扬了些,之前在集英殿观摩状元一事就能管中窥豹,东方彻知他言语必定比赵烁描述的还要更激烈才是。不然平时对赵煜多般忍让的赵烁也不会率先出手。
太医赶到,东方彻连忙起身走到一旁。仔细检查过一番后,东方彻决定亲自将人送到沈芝清身边。
他这凌风馆和沈芝清的真雀宫挨得近,只是前脚刚把人送到宫门,周含芙就带着赵煜和皇帝一齐向这边走来。
真雀宫平日里哪里招待过这么多人,端茶递水的宫婢都手忙脚乱。皇帝一身明黄龙袍,显然是刚下朝的模样,脸上还带着些许倦意。
沈芝清身体不好,寝宫内外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中草药味。
周含芙许是先前就已经和皇帝“告过状”,此刻昂着精致的下巴,就等着给儿子讨回一个公道。
赵沛坐在宫中上首之位,周含芙拉着儿子站在右侧,王启垂手立在一旁,随时等候吩咐,分明是沈芝清的寝宫,却只有她一人跪着。
沈芝清苍白的脸颊上头颅着些许无措和茫然,显然是没闹清楚晚归的儿子发生了什么。
东方彻见沈芝清和周含芙这般模样,心底忽然闪过一丝不忍和蹊跷之感。赵沛见小儿子手上被包扎,招了招手,喊他过去。东方彻拍了拍赵烁的肩膀,安慰他不用害怕。
“怎么伤的?”赵沛牵起赵烁的手问。
赵烁还未开口,赵煜就抢言道:“他自己摔的!”
“朕问你了吗?”赵沛语气平静,却有不怒自威之感,赵煜吓得立时噤声,往周含芙怀里缩了一下。
“的确是儿臣自己摔的。”赵烁还红着眼眶,他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父亲,心里不免也有些害怕。
“平白走在路上,怎会摔成这样?”赵沛发问,周围人都听得明白,这是赵沛在引导赵烁回答为什么会和赵煜打架。
“我……”赵烁当着这么多人,心底起了犹豫,不知该不该当着这些人的面提及外公。他始终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纵使再聪慧,也极度害怕会因为自己一时失言给沈家带来麻烦。他回身望了一眼东方彻,这倒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原本不想引火烧身的东方彻,此时也无法回避那孩子求助般的眼神。
他挺身一步,拱手对赵沛直言道:“兄弟玩笑,有时过了火,难免引发口角,若要厘清孰是孰非,怕是得从御堂一路问询道周婉容和沈淑仪身上。如今两兄弟还都在气头上,皇上不妨择日再训,免得他两兄弟以后因此事生了嫌隙。”
“存义侯不过被人叫了几声小皇叔,就替皇子们考虑起未来之事了,若哪天真被圣上称一声‘皇弟’哪还得了?”周含芙扬脸道。
“放肆!”赵沛呵斥,周含芙瑟缩,一时间整个真雀宫鸦雀无声。
“那依存义侯的意思,朕改如何处置他兄弟呢?”
得,这把火还是得烧到自己头上来。
“小殿下双手受伤,没好之前提笔都有困难,依臣之见,暂且在真雀宫休整一段时日,功课学业便有劳沈淑仪多费心神。至于两位殿下究竟应该如何处置,那还得由皇上亲自做主。”毕竟是你自己的亲儿子。
宫殿里气氛滞阻片刻,赵沛揉了揉眉心,好半晌才道:“两人各自禁足三月,课业照旧。”
赵沛挥手示意王启摆驾回宫,周含芙还想争辩什么却又不敢再上前去阻拦皇帝,只能恶狠狠地剜了跪在地上的沈芝清两眼,这才拉着儿子离开。
待人都走光后,沈芝清这才站起身,她未置一词,却先对东方彻行了一礼:“侯爷对小烁心意,臣妾都看在眼里,小烁还不赶紧过来谢过侯爷。”
“多谢小皇叔。”
“同娘亲交待好事情,照顾好双手,这样的事以后勿要再犯,明白了吗?”
“侄儿明白。”
东方彻点点头,同赵烁母子二人告别后,这才离开。王群跟在他身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声嘀咕了一句:“幸好。”
真雀宫里,赵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同沈芝清讲了一遍,他在凌风馆已经哭过一回,在沈芝清面前就更不想落泪了,末了垂着头,只小声地道了一句:“娘,对不起。”
沈芝清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泪中带笑,“小烁不必道歉,你做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