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2、锦囊 ...
-
“什么叫不见了?”东方彻扯住贺星洲的手臂不停摇晃。
他为了报答他家恩情,辗转于此,他将他当作至亲之人看待,唤他一声阿弟。
既然老师保住了他的性命,后来又一直呆在绕月堂,何以叫做人不见了?
贺星洲蹙眉,握住东方彻冰凉的手指,似是在考虑这件事到底要不要说。
四目相对,手指紧握,东方彻再次泛起不安,张开嘴唇,像是离了水的鱼,不住地紧张呼吸。
“你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
贺星洲沉默片刻,紧了紧东方彻的手指,这才开口道:“老师力竭,未能将他时时刻刻看管在眼皮子底下。只知道有一天傍晚之际,擎野不知从何处回了家,它满身泥污,身上还带着伤。
“小越等不到你回去,除了老师哄着的时候勉强喝点水,平时更是连饭都不愿意吃。他见了擎野一时喜出望外。本就是不爱说话的孩子,自是没人知晓他的去处,总之那之后他就连同擎野一起消失不见了。老师自责不已,直道无颜见堂主和姑姑。”
东方彻松开指尖,手臂无力地下垂,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的下场。
多年前那个游方大夫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回响,他道小越难逃八.九之数……原来真叫老天爷说中。
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他见了外人又不肯说话,只擎野在他身边。难道日日风餐露宿,夜夜忍饥挨饿吗?
“哥。”东方彻忽然唤了一声贺星洲。再抬眸时,只见他眼白上布满血丝,但眼神却是坚定无比。
贺星洲同样坚毅地看向他。
东方彻咬牙切齿,恨意顿生地道:“不杀陈在野,我誓不为人!”
“我自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来到易安。”阿彻,以后的苦七哥替你担下。
屋子里火光动荡,两人落在墙上的影子时大时小。
贺星洲从包裹中再次拿出一样物品。
东方彻朝他手上望去,便见到两只锦囊,一青一白。
“老师知道你那日做了什么,也知道从今往后你将要面临什么。所以嘱托我将这两只锦囊交给你。”贺星洲把锦囊递过去。
东方彻接过,发现这锦囊与从前阿娘和姑姑给他们发压岁钱时用的锦袋是一样的材质,心窝又是一揪。
他先拆开青色袋子的那一只,里面是一张被卷起来的宣纸纸条,巴掌长,用草书写了一个人的名字。
东方彻认出那个名字时,立刻眯起了眼睛,“这是?”
贺星洲知他疑惑,特意解释道:“你所行之事险阻万分,老师说,若有难,可在危急关头去寻这个人。”
贺星洲只知顾知微当日的吩咐,却并不知道锦囊里的名字是谁。
东方彻听完,心中了然,眉头却更紧了三分,只因那张纸条上写的二字是——窦蔻。
他在易安已经待上了不少时日,但直到今晚杏花楼这一出,才真切直观地感受到,平日里吃酒耍赖的那个顾老头和他从前在易安似乎大有不同。
窦夫人虽是女子,却也是顾太傅从前的学生,算下来,从前在易安真正能称得上顾老师学生的也不过三人,一位是已经病逝的太子赵沐,一位是当今皇上赵沛,剩下的便就是窦蔻一人。
“原来如此。”东方彻轻吐话珠,手指又急忙拉开那只白色的锦囊。
锦囊里同样卷着一张字条,东方彻揣测这仍旧是一个人的名字,打开却不知写的是谁。
贺星洲在一旁轻声道:“老师说他曾答应过你,要在你及冠之时送你表字,但他知道自己没时间再等到那天,所以只能先行替你取下名字。”这回他知道那纸条上写的是什么了。
打开字条,内里是极其端正的楷书,笔画挺直,转角圆润,是老师许久不用的字体,上面同样写着两个字,名唤“相宜”。
“花宜香,月宜明;术宜专,业宜勤。老师走之前常念叨,不求别时泪,但愿人常归。阿彻,老师说,人间世事圆满不得,能讨个相宜,便已是最为精妙。”
手上的字条不住发颤,东方彻只能拼命点头。顾知微流浪北疆,他那样孤高的人,最后也同样把他们当成了家人看待。
长辈替晚辈取上一个美满寓意的表字,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只是现在东方彻能够面对的仅有一方小小的灵牌。
为他取名字的人,折损在了那片他今生可能再也回去的故土。从今往后,也再没有一个挠着后背,撅着嘴,一直缠着要他剥鱼倒酒的老人家了。
东方彻和贺星洲同时望向门外星空,二人皆静默不语,却又仿佛说尽了一生的话。
……
庆新元年四月,北疆昌城贺星洲官拜副相,入中书门下,与柳元信分庭抗礼,整个易安朝堂如升腾的沸水,喧嚣不断。
凌风馆不在前朝,似是独立于天地间的一方净土,连王群都忍不住佩服自家这位主子,竟能在副相被群臣“围剿”发难之际,如此气定神闲,难道说从前那些暗道绕月堂之子如何如何好的传言都是假的吗?
从宫外回来已经过了三日,东方彻勉强平复了那晚知道无数消息后的心情。他时时将那两只锦囊翻出来看,今日天朗气清,他也终于下定决心,要去景华宫一趟。
就算没有老师的指点,窦夫人也是易安的世家女流之中一颗非比寻常的星子,更何况她还是赵灿的娘亲,自己于情于理都应该前去拜会一番。
“王群,带路随我去景华宫一趟吧。”东方彻吩咐。
王群一直对主子外出从不带上自己颇有微词,但这回一听到东方彻要去景华宫又是满头大汗。但到底是存义侯的吩咐,他照顾东方彻以来也算是看了个清楚,自家主子尽管看上去温和有礼,但实际骨子里很顽强,是那等说一不二之人。
王群见东方彻拿了东西,想来是礼品一类的物件,伸手便要接过,东方彻却衔笑道:“本侯自己来就好。”
退到凌风馆稍远处的地方,就能就见到景华宫院子里的那棵银杏,东方彻原以为两地挨的很近,却没想走过去也的花上一盏茶的功夫。
景华宫的宫门外无人看守,里面似乎也安静的很,王群先行进去通禀,不一会才有宫婢领了他二人进去。
院子里一片绿意盎然,生机勃勃之景,院墙屋檐下,全是五彩缤纷的花朵,几只粉蝶在半空中翩翩起舞,流连忘返。院中那株银杏在近处瞧来更加挺拔雄伟,满目青翠,在春风下,落了一地圆形的浅淡阴影。
窦蔻在一位宫婢的搀扶下走出来,竟是亲自前来迎接东方彻的模样。
东方彻急忙向窦蔻行礼,迟迟没听见回礼的声音,再一抬头,就发现窦蔻朝他走过来,虚虚地抬起了他的手臂,意思是叫他不要多礼。
早就知道窦夫人天生哑疾,但真正见了面却骤然忘了这一遭。东方彻急忙敛住面上神情,随后就被窦蔻邀在了院中一处桌椅前坐下。
“窦夫人这处院子比之储芳园还要精致,想来是平日里您悉心打点的缘故。若非晚辈今日乘兴前来拜访夫人,也就不能得如此眼福。”东方彻和窦蔻说着话,王群就和窦蔻的贴身宫婢站在院外不远处。既听不清主子们的谈话,又能护卫院子。
窦蔻手指飞舞,细眉轻挑,恰似风中翠柳,“景华宫一向清静,存义侯能来,是为这里添了一丝人气。”
只是窦蔻甫一“说”完,似是这才想到存义侯应该看不懂她的意思。
原想招来婢子取纸墨来,却听见东方彻轻笑:“窦夫人不必麻烦,晚辈能看懂您的意思。“
窦蔻露出疑惑又略带惊喜的神情。
东方彻坦然道:“从前家中有弟弟不善言辞,家里长辈以为他是患了哑疾,后来虽然发现不是哑疾之故,但家里人大多也都学会了看别人说话。”
窦蔻点点头,表示了解,脸上亲和的笑意始终没有放下来过。
有婢女送上热茶,被春风一吹,登时清香扑鼻。
“是夫人自己做的花茶吗,当真与众不同,别有一番雅致风趣。”东方彻抿了一口,诚心赞叹。
面前这人自己早就想见,却一直没有得到机会。除夕当夜在守安门下,窦蔻原以为能和这位身世离奇的存义侯见上一面,但后来又听说他失踪的消息。
窦蔻私下未曾主动过去打听过那些事,但她却知道,这个自己尚未得见的存义侯似乎在儿子眼中十分不一般。
远山黛眉,目若含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聊以自娱罢了。灿儿一直嫌这茶太淡,喝起来没什么滋味,却不料存义侯爱喝,若是喜欢,待会便带上一点回去罢。”
窦蔻“说”完一直看着,似是故意提及赵灿的名字,想要观察一下东方彻的反应。
眉梢轻跳,不知怎的东方彻突然想到杏花楼那晚,自己再抬头时那个黑洞洞的窗口,心脏一紧,舌头忽然被烫了一下。他只能用茶杯掩盖,及快速地将那口茶吞了下去。
“大殿下为人中正,屡次三番拉我出水火,晚辈其实应当早些来看望您的。”东方彻放下杯子,将自己随身带的那方锦盒递了过去。
盒子用黑锦覆盖,面前扣着一把金色的小锁。
“今日前来,除了感谢,还想替一位故人送上一份礼物,希望夫人笑纳。”
窦蔻葱白的手指打开锁扣,掀开盒子,只见里面躺着一本略带陈旧的线书。
取出书来,窦蔻立马也就明白了东方彻此番前来的目的。
“他还好吗?”窦蔻问?
东方彻顿了半晌,直视窦蔻眼神,“副相从北疆带回消息,老师在月前已经去了。”
院里花香扑鼻,有无声的叹息混合其中。
“这本《维国简章》乃是他老人家精心修订过的版本,只此一件。我想它应该落在比我更合适的人手中。”
这才是东方彻今日来拜访窦蔻的真正目的。他并不想将这窦夫人拉入到自己的复仇争斗中,但他希望,能借她窦蔻的手,将这倾注了顾知微一生心血的治国经世之书,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天下苍民,芸芸众生,皇家之中,将来那个位置,唯赵灿可坐。
顾知微这样想,贺星洲这样想,东方彻同样这样想。
窦蔻的眼神变了又变,手中那本旧书似乎突然间就重若千钧。她未先开言,眼神笔直地朝东方彻射去。她身为易安才女,赵灿之母,第一时间起了警觉之意。
“存义侯可知就算是为人生母,也不能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自己的儿子。更何况,我并无此意,至于灿儿,他也许,也志不在此。”她是被囚禁在易安宫闱中的金丝雀,每日只能仰望那株银杏之外的天空,因为哑疾,就连啾鸣也做不到。
若换作二十年前刚入易安之际,她或许还抱有那样的想法,因为彼时她害怕,害怕赵沛有朝一日护不住赵灿。可是现在她却不这样想了。
她对赵沛仍有埋怨和不甘,但她身入局中却又似旁观者一样的人能在这后宫之中看得清楚。她知道赵沛这些年扛了多少的压力,也知道他为了在柳元信和陈太后之间斡旋,隐忍了多少血泪。
只要能求得赵灿一人平安,她已经不在乎将来能得到什么。那个位置人人艳羡,但她们一家三口却比谁都清楚其中艰险。
东方彻不了解赵沛,却能想见赵灿面对一个能将自己亲生儿子推向死路的父亲该有多么痛心。他非是以此书背后的意义强迫窦蔻或是赵灿去争夺那个位置,只是单纯地认为赵灿比之任何人都更合适那个位置。
“若有想护之人,须得站在高处才是。晚辈只是希望他既能护得住夫人,也能护得主自己。”莫要再像他一样,只能做陈太后手下的一颗棋子。
东方彻眼底纯粹,阳光落进他的双眸,将他的清浅的眼珠映照出琥珀一般的色泽。
窦蔻相信自己儿子看人的眼光,更相信此刻东方彻流露出来的神情。
“小侯爷的心意我领了,日后在宫中有难,自可派人来我景华宫通传。我虽也只是他人囚中鸟,但能托人一把是一把。”窦蔻真挚道。
东方彻起身庄重谢过,原想就此告辞,却听见院外宫婢高呼:“参见大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