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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群星 ...


  •   群臣中不知是谁笑出了声,紧接着连徐甫生和方仲卿也笑了起来。

      左峻峰赶紧出来打圆场:“春风得意,苦尽甘来,咱们状元郎这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左某也不得不向状元郎讨几杯酒喝,沾一沾童承旨的喜气,回去好叫我那只有三岁的儿子他日也能有高中状元的机会。就算不得中,将来也可说,咱们是跟状元郎喝过酒的交情!”

      不知是不是左峻峰那句“童承旨”喊得童祝高兴,他嘟囔了几下嘴唇,便借坡下驴,当真去到一边和左峻峰喝起酒来。

      朝堂中荫官之人不在少数,童祝并非不知,也并非真的看不起恩荫之人,他只是不满这人凭空而至,又抢了自己的风头。童祝仰头喝下一杯清酒,站在一侧打量起贺星洲来。

      底下不少人听到左峻峰的玩笑都打趣他和他儿子去了,一时间杏花楼又恢复了刚开始热闹祥和的氛围。

      徐甫生和方仲卿又同贺星洲嘱托了几句,贺星洲忙道他日一定要去两位长辈家中探望,三人在楼上简单聊过几句,贺星洲又亲自将二人送到楼外。

      东方彻从楼上下来,站在贺星洲身边,两人的目光都如曜石一般明亮。

      “还上去吗?”东方彻问。

      “你既是下来寻我的,还上去作甚?”贺星洲点了一下东方彻的鼻子,知道他是陪自己一道离开的。

      有许多话想同他的阿彻讲,而今后他和他都在易安,这样的机会一定还有很多。

      我真的很高兴,能在易安第一个见到你。

      “七哥乘船而来,可寻好落脚的地方?若是没有,我倒知道几处酒楼,可以做临时住宿。”东方彻话虽这样说,一副要替贺星洲尽地主之谊的模样,但其实他对易安很多地方还是不熟悉。

      “不必,待我取回行囊,我们往传贤坊去。”

      贺星洲返回船上取回简单的包裹,便拉着东方彻往传贤坊去。

      东方彻想了许久,发现自己没听过传贤坊,更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里,可是见贺星洲刚下船,明明初来乍到,却对此地万分熟悉的模样。

      “七哥怎么会识得这里的路?”东方彻本想帮贺星洲拿包裹,谁知他七哥除了肩上那个包袱,其他什么也没带。

      贺星洲嘴角衔了一丝苦笑,他的阿彻哪里知道,他在顾知微绘制的简单舆图中已将这个地方走了无数遍。

      “老师告诉我的。”

      顾老头没事!果然!东方彻大喜。他还有许多事情想要打听,紧跟着贺星洲的步伐,两人绕过几条街巷,来到坊市附近,又寻人打听了两次,这才顺利找到传贤坊。

      坊里几乎已经没有人家,贺星洲按照顾知微交待的位置,终于寻到一块下马石,马石对面就是顾知微从前在易安的家。易安人人都知顾知微大名,却很少有百姓知道,那样煊赫的太傅,就住在这样简单朴素的小院中。

      枣红色大门没有锁,似是不怕盗贼光顾的模样。门框和墙壁四周结满了蛛网,推开木门,门框发出令人牙酸的悠长咯吱声。

      院内石板缝隙中有小腿高的野草冲出土地,环廊下的灯笼全都破了大洞,能看到里头未折断的骨架,风一吹就孤零零的摇摆。

      东方彻随贺星洲的脚步继续往前,推开堂屋左侧房门,一股尘封许久的霉味扑面而来,灰尘四处飞扬,东方彻在鼻子前挥了挥手。食指往身侧的桌子上一划,桌上立刻留下一道鲜亮干净的指痕。

      “我还是替七哥寻一处客栈吧,这里不好生打扫一番哪能住人。”东方彻道。

      贺星洲仿佛没有听见东方彻的话,继续朝这件屋子的深处走去。

      原本想要再次劝说贺星洲的东方彻正欲开口,但是越走越深之后,他敏锐地察觉到这间屋子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黑暗里他眯起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

      前方一点微弱的火光被吹盛,是贺星洲点亮了一根火折子。接着他走到长桌前的蜡烛旁,将那些已经凝固许久的半截蜡烛依次点燃。

      待到一排火光全都亮起,屋子里登时映出一团橘黄色的光芒,好似仙人扶顶一般,笼罩在东方彻和贺星洲的头上。

      东方彻眼睛里闪动着不可明说的光芒,烛火在他眸中跳动。

      “这里,这里是顾老头的家族祠堂?”东方彻疑惑。

      吹灭了火折子,贺星洲道:“非也,你走近去看看就知道了。”

      长桌之上又有台阶,几十方灵位矗立在此,木底金字,全是历朝历代先贤们的名字。

      “老师这是在祭奠他们?”东方彻看清楚了灵牌上的字,明白了这里是做什么的地方,连对顾知微的称呼也换了回来。

      东方彻见贺星洲点了点头,是在认同他的说法。贺星洲没有抬头,手下不停,像是要从包裹里拿什么东西出来。

      身前的蜡烛因为太久没有燃烧,烛身一侧沾染了许多灰尘杂质,被火一燎,发出“哔剥”轻响,炸开一点星火,将东方彻的袖口烫了一个洞。

      而他仍旧紧盯着贺星洲的动作,心里忽然起了不祥的预感。

      只见贺星洲从包裹中拿出来一块牌子,小臂长,有个底座,颠倒方向之后再一看,竟是灵牌的模样。木底金字,和长桌之上那些先贤的灵牌如出一辙。

      只是这一块上面分明写着顾知微的名字。

      手指没来由的发颤,东方彻内心不愿意面对亲眼见到的事实,可腿却不听使唤的渐渐向贺星洲那个方向靠拢。

      没有看清楚,就不会彻底死心。

      “这是老师的,老师的……”东方彻不愿意念出“灵牌”二字,只觉喉头发紧,一时半会竟是一个字的声音也发不出来。

      贺星洲拂开长桌正中间的灰尘,身子微躬,双手恭敬地将那块灵牌摆了上去。

      “老师跟我提起这间屋子的时候,我还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贺星洲语气清淡,却从尾音里漏了一丝哀愁,像是二月细雨棉针,叫人感伤。

      贺星洲提下包裹,放在脚边,后退几步,冲着牌位笔直地跪了下来。东方彻无声地反手抹了一把泪,同贺星洲一起跪了下去。

      祠堂的石板坚硬冰凉,硌的人膝盖生疼,可这会两人都感觉不到。因为心脏滞涩的疼痛要比身体痛上百倍。

      “老师授我安邦定国之法,教我治世经章之礼,可惜我未大展拳脚,他就已经看不见了。”贺星洲嗓音发沉,垂在两侧的手不知何时捏成了拳头。

      “是嫌望河的鱼不好吃了,还是一丈雪太烈喝不动了,我还没回家,他怎么能丢下我们就先行一步走了呢?”东方彻再也止不住眼泪,一边哭一边“埋怨”。

      主宰朝堂沉浮不肯和他人同流合污的老顽固,育人授书于易安世家金贵的顾太傅,太子身死丧失希望流浪北疆的老乞丐,窃食昌城定居绕月堂的教书先生。

      顾知微清高孤傲一世,最终被现实砸弯了腰背。但教书育人一事他从未改变,从只教贵族只教聪明人的顾太傅,他最终变成了愿教天下任何人的顾老头。

      不顾满室肮脏,两位学生对着已经逝世的老师,叩下了最衷心的响头。

      东方彻泪眼婆娑,只道:“先生千古,一路好走。”

      屋外乍起狂风,吹得院里的灯笼在檐柱上撞得砰砰响,天上无数星辰闪烁,却不知哪一颗是顾老头归去的地方。

      “那日他是去寻酒喝。”贺星洲搀扶起东方彻,他提及的 “那日”,两人都明白指的是哪天。

      东方彻没说话,紧抿嘴唇,眉头紧锁。

      “还记得你在地窖里自己酿的那些酒吗?”

      东方彻想起被自己亲手埋下去的那些酒坛,眼中又有泪珠滚落。

      “那日他拉了小越,哄着小孩带他去地窖找酒喝。”贺星洲清俊的面庞有一丝颤抖,稍作停顿之后才接着道,“他二人刚进去没多久,院子里就来了人。老师听闻堂中动静,当机立断掩住了地窖之上的门洞,转身折返。

      “他带着小越一直躲在地窖里面,他们听见了地面之上传来的所有声音。”

      贺星洲眼角红润,东方彻透过他的言语,仿佛再一次亲临了那片土地,又一次回到了那个夜晚,鼻尖竟嗅到若有似无的铁锈腥味,胃酸泛上来,搅得五脏六腑都在喊疼。

      他好像能看见顾老头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如何在漆黑的地窖里捂住东方越的口鼻,如何将他护在身边,只能一直听着地面上传来无数孩子们的惨叫和哀鸣,他却到死也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后来呢?”东方彻哑声询问。

      “一直过了三日,老师才敢从地窖里出来,这期间他和小越就一直靠地窖里的酒水过活。若非担心小越撑不住,他原本还想再等上一天的。因为据老师说,偶尔在梦中惊醒,会时不时听到地面之上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所以他不敢托大带着小越出来。那时候他就明白了,这是发生了何事。

      “自从那日过后,我便一直在寻找堂中其他人的下落,我每晚都去绕月堂,幸好叫我看见了希望。只是老师本就是年迈之人,受了如此惊吓,又在地窖中被困了整整三日,出来我瞧见他时,眼睛都像是落到了眶子里。

      “我们都担心陈家或是赵家,甚至是不知名的势力会再回头报复。”贺星洲低垂双眸看向沾满灰尘的地板,脑海中却将那漆黑的夜晚“看”过了一遍又一遍。

      东方彻可以想象贺星洲说的每一句话,明白七哥和顾老师当是都已经是惊弓之鸟。

      “我原本想将老师和小越带回知事府,但老师说知事府目标太大,那时候的绕月堂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那之后他们仍旧呆在地窖中,由我每晚为他们送去吃食。这期间我寻回了暗中躲藏的姑姑,将她安置在季叔叔家中。”

      骤然听到沈鹊名的消息,东方彻的心再一次被揪住。

      “原以为只要把所有人都接回来就好,可是老师的身子却再也撑不住了。”

      东方彻伸手握住了贺星洲的小臂,他方才已经止住了哭泣,但眼角鼻梢都还是通红一片。

      “我离开北疆的一个月以前,他便去了。”贺星洲沉了语调。

      东方彻却明白,顾知微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为贺星洲做了什么。

      “恩荫之官需要五位有权有势的大臣共举,季叔叔自不必说,丰城严大人或许也有助力,只是全凭北疆之官老师担心分量不够,所以他帮你在暗中牵线了学士院的徐甫生和方仲卿。他知我们走到这一步想要做什么,所以顺水推舟,用这种方式把你送到了易安。”东方彻红着眼道。

      “若是普通官职,仅凭季叔叔和北疆其余四府知事的名字即可,但想要扎根中书门下,却非得有易安位高权重之人推举才是。老师送到徐、方二人手中的,是一封血书。”贺星洲咬牙,字字泣血。

      东方彻睁大了双眼,对此不敢置信,难怪,难怪……

      难怪徐甫生和方仲卿能够亲临杏花楼,难怪学士院大佬会将从未见过面的七哥称作“贤侄”。顾知微用鲜血替学生铺平了最后的道路。

      屋内烛火跳动,光影闪烁,有一支极短的蜡烛已经烧到尽头,很快就长桌上熄灭。屋里光线又暗下去三分。

      沉默良久,东方彻艰难地开口,他实在是太害怕再失去了,却又不得不提心吊胆的继续追问。

      “姑姑,和小越,他们还好吗?”

      “姑姑心力交瘁,整日以泪洗面,那日若非她正巧出门办事,绝对难逃厄运。如今有季叔叔私下照顾,你可安心。”

      他半点没提东方越。

      东方彻顿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贺星洲,眼眸里再一次盛满水光。

      “他呢?”

      室内安静了许久。

      贺星洲抿唇,嗓音干涩嘶哑,极其艰难地道:

      “小越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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