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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宰相 杏花楼 ...


  •   杏花楼所有的人都被院子里这两个相拥的人弄得莫名其妙,一来这位青衫似是学士院的人引荐进来的,但大家都不认识,至于闯进来那位白衣公子,居然在如此欢乐的庆典上哭的泣不成声,莫非是没有高中的缘故?

      东方彻哪里在乎他人的看法,他只知道自己在认出贺星洲的那一刹那极度的委屈,但随之而来的又是极度的不可置信和狂喜。

      北疆千里迢迢,此时于他相见,真是明白了什么叫做他乡遇故知。更何况贺星洲并非单纯的故交,他更是家人。

      贺星洲将东方彻拥进怀中,思忖着他的阿彻长高了不少,但也瘦了不少。

      不知他在易安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受什么委屈。

      他白日思,夤夜想,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现在还不能离开昌城。他每日只睡三个时辰,恨不得能将一天掰成两半用,只求能尽快将昌城事务提上正轨,让季叔叔能够牢牢把控昌城局势。

      他从小的心愿就是立志考取功名,进入易安,为北疆百姓谋福祉,但因为遇见他,那样的心愿似乎淡去了不少,后来想一想,若只是留在北疆也未尝不可,天下虽大,如果没了他好像去哪里都没意思。

      可世间之事总是难以求得圆满,他只是去了一趟知事府,只是被繁重的公务绊了身,哪里晓得再一次回到绕月堂,回到家中的时候,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他推开满是血腥味萦绕的院门时双手颤抖,似是耄耋之人,他在那一夜头一次知道了,原来人在害怕的时候,身体内的血液可以一瞬间就凉至脚底。

      没有人知道他解开牵绊,心有所感地回到堂中的那一晚,是如何亲手扒开一具一具的尸体,查看有没有东方彻存在的。他提醒吊胆,每触及一具尸体就忍不住干呕颤抖,可等他翻完了所有人的尸身,收敛了所有家人的尸骨,发现没有东方彻时,他却又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那之后他每晚都独自去堂中喝酒行祭奠之事,就连沈鹊名也不知道。

      他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家人,他找不见东方越,找不见阿彻,他独自忍耐,却不敢拿任何人的信命去赌,他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

      天知道丰城的消息传回昌城之际他是如何心惊胆战,他曾阻止过东方彻的计划,可到头来只恨自己当心没狠下心痛批他一顿。贺星洲埋怨自责,那之后的一个月他如同行尸走肉。本就清冷的人似是被北疆风雪吹得更寒了几分。

      他昼夜不停的处理手中事务,动用了所有可以运作的关系,他心里每日每夜都有一个声音在重复,一定要去易安!一定要去易安!

      因为他的阿彻——在易安。

      贺星洲拢上东方彻的背,还像儿时一样,一边轻拍一边安抚。

      东方彻止了哭泣,从贺星洲的怀里起来,狭长的桃花眼一片艳红,眼角鼻梢都是粉润的色泽,他哭的没了形象,此刻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做了丢脸的事。

      撩起袖袍胡乱地擦过脸颊,贺星洲见状对着他宠溺地勾起嘴角,如同三月桃花花瓣跌落碧江之轻柔,谪仙般清俊的面孔上涤荡开一点笑意,贺星洲折起自己的袖子,帮东方彻擦干净了脸上的泪痕。

      东方彻对着贺星洲轻笑了一下,眸子中水光闪烁。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没跟赵灿打招呼,急忙抬头往刚才来时的方向眺望。

      好不容易找到角落隐蔽处探头的几株绕岸垂柳,顺着枝条抬高视线,却只见那地方的窗台之上空空如也。漆黑的窗洞像是暗夜中无神的眼眸,叫人感到既可怖又没有希望。思及赵灿,不知怎得,心也跟着那空荡荡的窗户坠落下去,一时有些惊悸不安。

      “怎么了?”察觉东方彻的异样,贺星洲忙关切询问。

      东方彻摇了摇头,吸了下鼻子才道:“无事。”

      “果然存义侯与贺贤侄相识,想必正是久别重逢,喜极而泣。今夜老夫前来不仅是为了恭祝圣人朝堂再添新人,更是为了提前与贺贤侄见上一面,既然存义侯也来了,不如就一道进这杏花楼,与我们这些老匹夫一同庆贺一番。”徐甫生不愧是学士院的大佬,几句话就将贺星洲和东方彻的身份点透,还解了他当众大哭之围。

      东方彻冲徐甫生行礼,当即应下邀约。

      他心下立刻明了,果然仅仅只是一位状元郎还没法办同时牵动学士院的两位大佬,不过若是这样看来的话,七哥南下入易安,定也是投了朝局的缘故。

      他抬头往柳树方向再次望去,那里还是空无一人,不知赵灿是先行离开还是下了楼正往这里赶。可是东方彻随后又想,他和赵灿今夜出宫本就不是为了状元郎,晏甲才是正事,杏花楼不过是一个遮掩罢了。所以赵灿大抵是回去了吧。

      他总是体贴,处处关切,凡是向着自己,自己却叫他同事不同归,东方彻起了愧疚,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杏花楼最高处,满面春风的童祝独自举杯站在栏杆处,方才楼下异动早已被他纳入眼底,先前那双看似自带醉意的眼眸,此刻却是清醒无比,哪有半点醉态。

      直待徐甫生带领着刚才那些人上楼之际,童祝才收回视线,脸上又挂上了先前那种不可一世的半醉姿态。

      “原来是存义侯到访,真是有失远迎。”探花郎邵海还在,童祝却一副主人家的口吻。

      “那日集英殿一别,还未向童状元贺喜。邵大人入主中书门下,也自当恭贺。”东方彻回应了童祝一句,当然也没有落下立在一边的邵海。幸好先前赵灿和他提过这里大部分的名字,否则他还真不能认出这些人来。

      儒士模样的邵海也喝了不少酒,面颊微红,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揽在腹间,对东方彻点头表示感激。

      一番道贺,东方彻又将话头引到学士院身上,他知徐甫生和方仲卿同时前来迎接七哥,又相约在杏花楼见面,当中一定是另有隐情,故而退到一侧,把正厅中央的位置留给了他们。

      “学士院此番前来,除了为童小友道贺,还有一件要事。诸位也到见到了贺贤侄,便由老夫为诸位引荐一番。”徐甫生站在正厅中央,提到贺星洲时,把人拉到了自己身边。

      杏花楼中不仅有刚准备入朝的新官,若说这些新人不知道此举是何意,那下面那些旧臣可都是心如明镜一般。不少结伴而来的臣子都相互对视起来,然而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疑惑,只在下面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能得徐甫生亲自引荐,这个贺星洲是什么来头?

      “贺贤侄挂职北疆,此前曾任昌城幕僚,为季献季大将军效力,不仅如此贺贤侄还是顾知微顾太傅的学生,得顾知微亲传。”

      徐甫生的话并未说完,但周围的人一听见顾知微的名字就立刻小声议论起来。东方彻知道顾老头在易安曾任太傅,但他不爱干净,总叫自己剥鱼倒酒的散漫形象已经深入他心,他一时半会还不能理解这群人在为什么而震动。

      “此次贺贤侄南下易安,就是得了顾知微和北疆官员的恩荫,老夫同顾知微那个老顽固颇有些交情,他虽辞官在外多年,但身为好友,得了他的嘱托,老夫自然还是要代替他在易安出面。

      “圣人亦是得到了消息,所以我和方大人才决定今日于这杏花楼中向诸位一并引荐人才,算是借了咱们童小友和邵发敕的光,从明日起,贺贤侄将同他们这些人一起,为朝堂效力,为圣人效力。

      “圣人口谕,着贺星洲任中书门下参知政事,官拜副宰相。”

      杏花楼一片哗然。

      柳元信执掌中书门下,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已经多年,他不是没有想过将自己信任的人拉到副宰相的位置,然而一旦他真的这样做了,必然会削弱自身在中书的权力。

      而若是交给自己的儿子,柳元信又会被人指摘滥用职权,任人唯亲。他虽一贯在皇帝和陈太后之间摇摆,但最看重的还是青史留名。那等权相,已经绕过眼前云烟,看到了百十千年之后的未来。他要做大宗第一相,就不绝不可能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抬到这样一个锋芒毕露的位置。

      而至于陈太后一方,她不是没有考虑过安插自己的人手进入中书门下,但她在北疆已掌四城兵权,若真让这个女人在易安得到如此重要的政事之位,那后果必然不堪设想。不仅对皇帝不利,更是会牵连损害易安各个重要世家的利益。

      莫说柳元信不同意让陈寄姿瓜分自己的朝权,就是枢密院的大佬祁阔也不得不与中书门下一并联手,共用两府之力,这才遏制了陈寄姿打得叮当响的如意算盘。

      被人忽视已久的棋盘角落早已生灰,却没想到在今日会有这样一番转变。

      难怪学士院如此重视,竟是圣人亲自下令!

      在座的没有一个人提前得到消息,恐怕连陈太后和柳元信也得过了今晚才能知晓,大宗空悬十余年的副宰相之位,已经有了人选。

      东方彻自是为贺星洲欢心不已。

      只是他在高兴之余,心中却冒起了无数疑惑。

      顾老头既然能动用如此大的能力,不惜将七哥推到这样的高度,那他为何不陪着七哥一并回到易安?毕竟他老人家曾将易安官场搅得天翻地覆。比之北疆,他在庙堂之上或许才能最大程度发挥他的经世之才。

      至于七哥,参知政事的位置,自己相信以他的能力一定做得,可是自己会这样想,却不能保证其他人都会这样想。就眼下,许多人就因为贺星洲年纪太轻的缘故,已经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抛开资历不谈,中书门下是连陈太后都无法渗入力量的地方,七哥此番担任副相,在东方彻看来,就如深入虎穴一般,其中危险可想而知。易安不比昌城,柳元信更不比季叔叔。还没上任,东方彻就已经开始了各种担忧。

      只是目光朝贺星洲望去,他却永远清冷脱尘,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可以阻挡他的心意和脚步。

      “原来是恩荫之官,若非顾太傅威名,贺大人怕是连政事堂的门都进不去。”朝臣议论纷纷,唯独喝的醉醺醺的童祝站出来发言。

      底下的人还沉浸在震惊的消息之中,听了童祝带刺的话立刻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在他和贺星洲脸上徘徊。这状元郎的话虽不好听,但台下有不少人私下都表示认同。

      的确,童祝就算再不出名,好歹幼时在珉西也有过神童的美誉,而他也确实是靠着自己的本事一举夺魁,就算他狂妄自满,说话不怎么中听,但人家真就有这样的本事,而这个贺星洲就好像突然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先帝还在之时,顾知微的话尚且还算有几分余威,但他顾知微这都离开朝堂多少年了,岂能凭他一家之言就随随便便让一个北疆幕僚做了参知政事。更何况这里还有邵海站着,名头虽然没状元那么响亮,但那也是堂堂正正的一甲第三,连他这个探花郎也仅是被安排入中书门下从发敕官做起,他贺星洲又何德何能官拜副相?

      邵海虽有三分醉意,但气质儒雅沉稳,笑起来,眼角总带着几分皱纹,显得和蔼,他站出来拱手道:“贺大人年轻有为,童状元也不遑多让,他日同在政事堂共事,还要请贺大人多多关照了。”

      “还没入政事堂的大门,倒先吹捧起长官来,邵大人不亏是官门之后。”童祝此言一出,就连东方彻都有些气恼。

      邵海性格温吞,是读书人中最谨言慎行的那一派,他先前出言仅是为了给大家一个台阶下,更何况言语中还捎带上了童祝,生怕这个小年轻说话难听,但还是没想到他竟桀骜到了这种地步。邵海一时无言,就连学士院几位的脸上也有些不好看。

      东方彻正欲迈出步子,要与那童祝好生辩驳一番,哪知手臂一紧,却是被贺星洲私下拦住。

      “某当不当得起副相一职他日自有天下人定夺,倒是状元郎只有这点气量,就不怕传出去被人耻笑吗?”

      “你!”童祝气急,然而还不等他开口,贺星洲却昂首接着道:

      “宰相肚里能撑船,某自不与小友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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