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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亲至 浔河东 ...


  •   浔河东岸多是贵人私宅,高楼林立,院墙幽深。平日里冷清的很,今夜这附近却热闹非凡。

      杏花楼并非因为杏花而得名,而是得益于每届状元题名之际都恰好是杏花开放的时节。这楼也不知是哪一年修起来的,老一些的长辈们都说,这楼里接二连三出了好几位有名的状元郎,那之后,便有有心之人将这楼改了名字,称作杏花楼。

      高中之人在游街面圣出来之后,必定会来这里大肆庆贺一番。虽然没人记得这是从哪个年头流传下来的庆贺方式,但演变到如今,已经是整个易安都心照不宣的传统。

      小楼高三层,一楼正门处挂着题有“杏花楼”的匾额,前方庭院绿草如茵,浔河江水一吹,掀起阵阵草浪。

      今夜杏花楼张灯结彩,先前与易安朝臣早已结交下的那些臣子也大多聚集于此,新老官员欢聚一堂,彼此互相介绍,相互引荐,推杯换盏之间,热闹非凡。

      赵灿没带东方彻去杏花楼,反而是牵着他去到了附近的另一处高楼。

      从远处看上去这楼和杏花楼离的并不算近,但没想到兜兜转转之间,等登临到这隐秘小楼的最顶层后,竟发现这里别有洞天,莫说一低头就可将远处杏花楼的宾朋尽收眼底,就是整个浔河风光也在咫尺之间。

      “刚来易安时备下的宅子,风景倒是不错,只是一直无人居住,倒是可惜了这地界。”

      赵灿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算一算这宅子竟得是他刚来易安的时候得来的,看来这地方有些年头了。

      空气里并无陈旧的霉腐之味,东方彻猜测赵灿就算不来这里住,这宅子和这楼平时也应该常有人过来打扫。

      窗外视野开阔,岸边点点灯火将浔河宽广的江面勾勒出优美的弧度。

      “浔河穿城而过,若要溯源,它的头正在北疆。”赵灿有一把好嗓子,东方彻听的入迷。

      “这样说来,逆江而行,是不是就可以回家?”这样的话似乎只能同赵灿道。东方彻的语气里染了一丝惆怅之意。

      不想断了他思乡的愁绪,赵灿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身,手掌交叠,把人圈住,脑袋就埋在他脖子上,在他耳边轻言道:“是。”

      东方彻收回思绪,反手轻拍了几下赵灿的手,他心道今夜已经任由赵灿放肆了好几回,再这样下去可不行,他冲身后偏了偏头,哄小孩一般柔声道:“说好了等我回去之时你再送我,现在就先放开我吧。”

      话虽如此,但两人都知道轻巧的话语背后处处都暗藏着杀机。他二人皆为朝中之中的棋子,既已入局,要推翻棋局还要斩杀下棋之人,谈何容易。

      “活着”二字不过舌尖一滚,脱口便出,但两人都知自己一旦行差踏错就会如今夜的晏甲一般,死于非命。甚至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就再也见不到第二天清晨的太阳。

      赵灿对怀里的人依依不舍,牵也牵过,抱也抱过,甚至更亲密无间的事情也做过,但今夜,他只能止步于此,若再强行再进一步,这人肯定又会将他推远。

      恋恋不舍的松开怀中之人,与他一起透过杨柳梢顶,往杏花楼看去。

      赵灿虽不在宫中,但得到消息的速度不必东方彻差,甚至还要更胜一筹,东方彻只认识那日见过的童祝一人,而现在他还没有出现。赵灿就先将其他人指给他看。

      “中书门下,学士院,翰林院,三司,甚至连枢密院都有人来。”赵灿看过许多熟悉的面孔,道了一句总结性的话。

      “没见到翰林那位榜眼?”东方彻疑问。

      “许是年事已高不便参与这些庆典。本就是醉心学问的老学究,那样大的年纪考取功名,并非一定就是为了升官拜相,他想要的或许就是证明自己,然后得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入翰林的机会。”赵灿知那位榜眼已是花甲之年的老人,故而有此言论。

      “这般拉拢新人的机会,怎么不见柳浩才?”

      “中书门下,柳元信一家独大,柳浩才虽有小柳相之名,但三岁小儿也知,若非他老子还在上头顶着,他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能将整个柳家败光。柳元信只相信他身边之人,小小几个状元探花还入不了他的眼。就算要行拉拢之事,也不用他亲自出面,柳浩才自然也不会来,若想要拉拢,也只需派几个心腹来这里走一遭便算完事。”

      “我看见左大人了,看来学士院同中书门下相比,果然架子要小上许多。”东方彻指了楼下左方一处位置,他之前得过左峻峰的提点,对这位惧妻又惧师的左大人颇有好感。

      东方彻没见到身侧的赵灿轻蹙了一下眉头,他心道学士院再怎么礼贤下士也不该派左峻峰到此,然而他还没想通这点疑惑,就见庭院处的左峻峰放下了酒杯,朝门口疾步迈去。

      茂密繁多的柳树遮挡了楼上二人的视线,不过没一会左峻峰就从那里又再次折返,这下连东方彻都一起疑惑了,“这不是左大人的恩师吗?怎得这种大佬也会来杏花楼参贺?”

      原来刚才左峻峰没有上楼就是做好了提前在这里接应老师的缘故,而且同他老师徐甫生一道前来的还有方仲卿。

      “学士院的中枢可算是到齐了,这榜眼未至也就算了,眼下楼里仅一个探花,状元郎心高气傲,还未见到他的身影,哪里值得学士院的首脑这么早来?”东方彻其实从根上就觉得,学士院若要安排人手,做出礼贤下士之态,那一个左大人已经绰绰有余,徐、方二人根本用不着亲自前来。

      果然杏花楼下原本分散的人群在见到徐、方二人之后也都起了好奇之心,许多人都纷纷将他们团团围住,左峻峰替恩师和方大人挡了好几杯薄酒。就连楼上的人在感知到下方异动之后,也不断探头下来观瞧。

      没一会,就见儒士模样的探花,亲自斟了两杯酒,邀请徐、方二位大人同饮。

      “莫不是这状元郎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大背景?”东方彻难得有这么多疑惑。

      赵灿乐的和他解释,倚在高处的窗台边,轻声道:“状元郎姓童名祝,字司祈,家乡远在芾州,这地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芾州虽划分在珉西境内,但在地缘上实际更贴近北疆,从昌城翻过大山,一直往西南走,下去之后途经的第一座大城就是芾州。那里的生活习俗或是地理气候都和北疆更为相似。”

      “虽没去过,但可以想见。”东方彻轻声回应。

      “童祝早年便在芾州享有神童之命,只是那地方的消息最多在珉西引起注意,再远别说易安,就是中都都不会有人听过他童祝的名字。前几次考试,他也仅是得中,未能拔得头筹,没能连中三元。但十年寒窗,如今总算没有辜负乡里所有人对他的期望。”

      赵灿话语平和,但东方彻能够想见像他们这样的人,恐怕在更在之前就已经对那些即将新入朝的人员起了关注。

      想到那日殿试上童祝过火的言论,东方彻轻点几下头,淡淡地道:“他长在芾州,不知他家境如何,若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吃过的苦楚恐怕不会比任何人少。北地多艰,何时天下才能永久安定,百姓不愁吃穿?军哥儿再也不用征战沙场呢?”

      “他将榜眼编入翰林,为的是修史立传。把探花归入中书门下,便正是一根利刺直插柳家门庭。状元郎虽然年仅十九,但才识过人,而且他虽心高气傲,但易安官场沉积了太久的迂腐之气,庙堂之上,正需要一个他那样性子的年轻人。”

      “难得听你夸人。”东方彻目光遥望远处繁星,心里却明白,赵灿看似是在夸奖童祝,其实是对赵沛的安排非常认同。

      他夸的,其实是自己的父亲。

      杏花楼觥筹交错不停,方才学士院引起的异动总算逐渐平息。不远处响起一阵清脆爽朗的笑声,东方彻和赵灿一起望声音处看去,未见其人,先闻其音。

      果然是意气风发的状元郎童祝。

      他身着一袭赤红官袍,未戴官帽,满头青丝皆用一根黑色发巾束住,巾带长至腰间,随他身影而动,说不尽的风流倜傥。

      他每走一步,前方必有官员举杯相侯,提前同他问好。

      这小子也是来者不拒,凡是敬他酒的,他都一一接过,仰头就喝,大有不醉不归的架势。

      “小状元能说会道,妙笔生花,却是个不会喝酒的。”东方彻见他满面红光,两个酒窝越陷越深,分明才到杏花楼,但已经是醉了六、七分的模样了,有些好笑。

      童祝好不容易走到前庭正中,似是辨认了好久,才总算认出来面前那几位脱去官服,只着普通便衣的人正是学士院的重臣,乃皇帝身边最为仰仗的几人。

      “晚辈童某竟能的如此荣光,居然引得徐大人和方大人一同前来参贺,真是不胜感激,荣幸之至!以后同在学士院某事,还望前辈们不吝赐教!”童祝兴奋,嗓音大到连远处的东方彻和赵灿都能听见。

      左峻峰脸上滑过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但见老师和方大人都没作声,自己也就不好说什么,只能承下童祝的话。

      “杏花楼传承多年,却也未见得哪位状元能有童某这般风采,真乃人生一大快事,愿与诸位共饮此杯!”

      周围好些官员早就听说过童祝的名头,知道这年轻人心高气傲,月前殿试之言他们私下也都议论过不少时日。当初他的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不少人都猜测那番言论恐怕会得罪当今圣上,却没料想这人年纪轻轻真的一举夺魁。

      于是又有不少人在暗中计较,说不得就是他当初殿试那番言论太过火的缘故,若皇上真的因此治他的罪,一定会引发众怒,难堵天下悠悠众口,索性倒不如就将这小子抬到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度,好叫他将来跌个粉身碎骨。

      因此今晚在杏花楼聚首的人群当中,大有看童祝笑话的人存在。本就看他不顺眼,再一听他刚才那几句狂傲之言,就更是对他看不上。果然是芾州那等穷山恶水之地走出来的小子,没见过易安世面,更没人教过这小子做人的道理。

      童祝同学士院的人打过招呼,想要邀请两位大佬一同上楼,哪知徐甫生和方仲卿却一同拒绝,周围众人不免疑惑,既然是来为状元郎贺喜的,为何又会拂了童祝的面子。

      只是这些人想得多,但童祝却十分宽心的模样,大手一挥,也不再邀,直接上楼。

      浔河的夜似乎才刚刚开始,有楼船渡江缓缓而来。

      东方彻似是有所感应,往江水之上眺望,只见一艘巨型楼船顺流而下。似是为了驱逐前方的黑暗,船身两侧挂满了灯笼,漆黑冰冷的浔河水像是拖起了一盏会游水的明灯。船头之上有一男子负手而立,他身形挺拔,一袭青衫随风飘动,发丝迎风飞舞,唯独一双如星般深邃的眼眸坚定不移。

      楼船就停靠在杏花楼不远处的码头,船上男子走下甲板,正往杏花楼这个方向走来。隔得太远,东方彻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熟悉亲切之感。

      林立的高楼遮挡了东方彻的视线,待那男子的身形再也见不到的时候,他收回视线又往杏花楼里面望去。

      没一会,就见徐甫生和方仲卿同时往杏花楼外走去,左峻峰就跟在恩师身后。

      不知为何,东方彻总觉得这几人今日并非是为了状元童祝而来。

      河畔吹来一阵江风,撩起东方彻耳边的碎发,如同窗台之下随风飘摇的柳枝,自带风流可亲的姿态。

      然而下一瞬,待东方彻看见徐甫生和方仲卿一同领着刚才下船的那为青衫男子进来的时候,他脸上的神情忽然就凝重起来。

      先是震惊,再是不可置信,紧接着一行热泪立刻滚过右脸,起先勾起的嘴角不知怎得就垂了下去,一副委屈到极致的模样。喉头哽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身后退去。

      待赵灿终于发现东方彻异样的时候,便只听见他迫不及待冲下楼梯的脚步声。

      剑眉拧成一个“川”字,赵灿同样也看清楚了杏花楼下新进来的青衫。

      状元郎果然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能够请动学士院的徐、方二位大佬同时出现。

      东方彻下了楼,不住地往前跑,他从未来过这里,但方才在楼上的观望已经足够他认识这里的地形。

      杏花楼外没有人把手,但沿街停靠了不少华贵,风格不一的马车,东方彻越过无数高楼,跑进大门,满眼全是形形色色的背影。

      他在找那道青衫,找他的七哥,找从北疆远道而来的——贺星洲。

      拨开人群,众人脸上都透露着迷茫,天色太黑,加之见过东方彻的人并不多,所以此地官员虽多,却没几个真正认识存义侯。

      他终于看见前面那个背影,像是漂泊在外的浮萍,终于找见了根的所在。

      每回他见到那个背影都恨不得跳上去嬉闹调笑一番,但如今明明那人就近在眼前,他方才跑动的脚步却忽然灌了铅一般,移动艰难。

      杏花楼突然闯进来这样一个满脸泪花的少年,所有人都疑惑起来。骚动透过人群传到前面,眸子里映衬的那个青衫背影似乎终于有所触动,同样带着疑问转过身来。

      东方彻没等贺星洲眼底的疑惑消失,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

      他跑上去死死地搂住贺星洲,生怕这是自己在凌风馆中做的一场梦。贺星洲被他冲上来的力道撞得接连退了好几步,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分明已经哭的泣不成声,却还是执拗地喊出了那两个字眼:“七哥。”

      贺星洲被扑了一个满怀,他带着生离死别和绕月堂所有的苦难赶赴易安。昼夜不停,心急如焚。他以为就算到了这里也不会立刻就能同他见面,他心里早已做好了这种准备。

      但他没有想到,一贯狠心的老天爷,会独独在今夜待他如此良善。

      若非胸口处的人儿哭的颤动不已,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怀里的人一遍遍的喊他的名字,那是他朝思慕想的声音,这是他魂牵梦萦的人儿。

      他颤抖着把东方彻搂在怀里,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低的回应了一句,他嗓音温柔到不像话,他唤:“阿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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