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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牵手
东方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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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彻回头,就见赵灿负手立在原处,眉心上写满了和他一样的疑惑。
两人对视片刻,异口同声道:“知事府。”
昔日在昌城知事府,从赤奴回来之际,赵灿和东方彻都遭到了袭击。若非那刺客出手突然,没有提前踩好地形,恐怕当日也不会行刺出错。同时也幸得东方彻身边带着一条雪原狼,那刺客下手不成反被袭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刺客斩杀晏甲的那一剑和当日滑过赵灿颈间的那一剑简直一模一样。
赵灿在禁军中磨练过不少时日,对观察辨别刺客的身形和手法,自是比东方彻更加老练。而此刻就连东方彻都能看出来杀敌的这一剑有蹊跷,赵灿心中自然也是早就有了定夺。
“你还记得那晚我给你的耳环吗?”东方彻见赵灿目光凝重,仰头对他言道,“那夜的刺客是个女子,刚才那位不知是不是老巢就在易安的缘故,所以只蒙了一层面纱,竟连身份也不打算完全遮掩,显然也是一名女子。你同她交过手,可还能认出来?”
赵灿拉过东方彻,让他离晏甲脖颈下蔓延开来的鲜血远一些,不知东方彻想到什么,赵灿在他低头看向尸体的眼中忽然瞧见了无数惊恐和害怕。手掌紧了三分,彻底把人拉开。这地方看来是不能呆了,眼下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见多了血腥气,对他也不好。
“先出去再说。”东方彻没有挣扎,他只是在被赵灿拉开的时候,看见了自己往后退却的脚尖,想到了血洗绕月堂的那一日,阿娘便就是这样退后的。
离开绮梦街,赵灿直接拉了东方彻去观音庙。白日里这里总是人声鼎沸,夜里反倒比任何一处都安宁祥和。庙里有檀香每日焚烧过后堆叠沉积下来的味道,东方彻深吸了一口,便觉心神终于逐渐安稳,再不似刚才那般起伏不定。
庙里的观音像巨大无比,与寻常庙里站立的观音像不同,这尊观音是右腿盘着,另一条腿屈膝而立,左手极其自然地垂搭在腿上的模样。观音眉眼狭长,静默低垂,右手拖着杨柳净瓶,慈祥地看遍每一位途经于此的世人。
赵灿用脚拨弄地上蒲团,让两个蒲团靠在一起后,便拉着东方彻往蒲团上坐。东方彻刚刚盘腿坐下,赵灿的大掌就往他的额头伸过来,没来得及躲,就叫他摸了去。
“快换季了,夜里风夜凉,你别被又吹冻着了。”赵灿说着就要收回手解衣服给东方彻的模样。
对面赶紧拦住,“哪有那样娇气,这时节我在望河照样捉鱼捞虾。”嘟囔了一句,赵灿顿了顿总算听了他的话。
“方才那刺客就算和当日在知事府的不是同一个,应该也是同一个组织里的人。她们杀人的手法干净老辣,绝不多花一分力气,还真是符合女子刺客的气质。”赵灿替东方彻拢了拢脖子后头的衣领,又帮他拍了拍刚才贴墙染上的灰尘。
动作亲昵熟稔,嘴上却是接着刚才院里的惨状继续分析。
东方彻也不好拂开赵灿的手,只能随他去,心道他若是有根尾巴一定会像擎野似的冲着自己摇个不停。念及此,心里不免觉得好笑,刚才绮梦街那一幕带给他的恐惧再一次被冲淡三分。
想到擎野,东方彻又联想到那日被狼爪撕下来的那截衣衫,他对赵灿道:“你认得出刚才那女刺客穿的衣裙是什么布料吗?”
赵灿闻言,挑了一下眉头,知道东方彻是有其他思路,未作答,只看向他,示意他接着说。
“当初擎野曾抓破过那女刺客的衣衫,我本不觉得有何稀奇,但你也知道阿娘一直在做淮东桑丝的生意,加之后来顾老头也曾遇袭,所以我就将那截布料交给阿娘查看。果然阿娘一摸便知,那截布料正是淮东桑丝,且属于名贵品种。”
东方彻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与赵灿相接,他摇了摇头又继续道:“阿娘不做这种昂贵桑丝的生意,一来北疆贫苦,这种料子运回来也没有多少人会买,二来,淮东最好的丝九成都会运往易安,而其中概不对外出售的那一成,则全部上贡给皇城。”
话音落地,观音庙中烛火飘摇,是有晚风拂过,带起一阵静谧的檀香味。
“你是说那刺客或者那刺客的组织就在易安?”赵灿虽是问话,但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相同的计较。
果然东方彻也点了点头,“一个普通刺客何故穿得起这样名贵的衣衫?何以这方人马要杀你,又要杀晏甲呢?”
刺杀赵灿的事情毕竟已经过去好几年,而赵灿也深知若非当初他远在他乡,背后行刺之人也不该或是不敢对他动手。
赵灿眉头紧了三分,“当日袭击我们的刺客来的古怪,我后来见过顾太傅,同他也商议过此事,那时我和他也都认为刺客是来自易安。”
“可能从她们的杀人手法或是其他蛛丝马迹查到她们背后倚靠的是谁吗?”东方彻问。
“此事牵连甚广,当初杀我和顾太傅的和今日刺杀晏甲的也许不能混为一谈,但总有入手的地方。”赵灿挑眉。
“柳浩才?”东方彻思索后脱口道。
“大宗与西胡不共戴天,若说北疆安稳多年有西胡人进城并不奇怪,但易安深处中原腹地,有西胡人进入绝对是怪事一桩。晏甲在柳浩才的庇护下,在易安为非作歹多年,今夜那个刺客动手,也算是为民除害,帮我们省了气力。按你说的,柳浩才和晏甲私下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不管那这孙子到底是不是柳浩才杀的,咱们都可以拿他去试一试。”
赵灿此番显然是已经有了办法。
东方彻忙问:“怎么试?”
“怕叔叔听了做噩梦,还是不说为好。”赵灿手指擦过东方彻的脸颊,帮他擦干净脸上沾上的尘土,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果然跟他在一起才会觉得心里满满当当。
“柳浩才毕竟是柳相唯一的宝贝儿子,你别做得太过火,到时又引火烧身。”东方彻虽到易安不久,但私下对易安朝局已经做过不少功课,他忌惮柳元信的力量太大,赵灿会因此受到伤害。
“叔叔这是在担心我?”赵灿似是毫不在意,只在乎东方彻是不是关心他。
宫里皇帝不喜欢他,妃嫔们厌恶他,连带着几个孩子都害怕他,自己在宫中住了这么长时间,越是久居,就越是了解他在易安从前的经历,道他一人在龙槐巷,身边又没人照顾,岂止是担心他。
但话到了嘴边,还是绕了个弯:“总之你多加小心才是。”
闷闷的语气,但赵灿就跟得了蜜糖的孩子,感到心窝都在甜。
“这间观音庙虽然不大,却是易安香火最为鼎盛的庙宇之一,叔叔若真的担心侄儿,不如替我拜一拜?”赵灿扭过身子,勾唇指了指这间屋子。
东方彻环顾四周,又顺着赵灿的手指抬头往上看去。洁白如玉的重瓣莲花绽放光彩,构成高耸直立的法台,观音法身光洁如新,一定是得益于有人日日擦拭的缘故。塑这座观音像的人雕工了得,就连菩萨身上的轻纱都完美地表现了出来。
越是举目观望,越是觉得内心平静,似是真的能从观音的眼中体会到禅宗之味。
赵灿见东方彻起身,简单整理了一番衣袍,而后竟真的掀衣笔直地跪下。
他似乎想到什么,也跟着跪了下来。
两人蒲团靠的极近,从背后望去,便就是肩膀贴着肩膀。
挺阔的背,虔诚的眉眼,赵灿从不信神佛,却也似乎被东方彻安顺的侧颜感染,默然在心底走过一个心愿。
东方彻双手合十,阖上双眼,脑袋微微低垂,似是观音坐前最心诚的童子。
心底滑过许多名字,念及北疆从前种种,他希望剩下的人都可以永远平平安安。尽管是闭着眼睛,但身边那人的气势完全不容忽视,东方彻将最后的愿望落在身侧之人的名字上。
他对菩萨珍重地许愿,希望诸天神佛,能护佑他的殿下一生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你许了什么愿望,为何这么久,该不会是把我从头到尾的念了个遍吧。”赵灿故意说些没正行的话。
东方彻被他逗笑,故意道:“念了许多人,却偏偏忘了你,这该如何是好?你又许了何愿?”
赵灿星子般的眸光细细地将东方彻的面容勾勒,知小狐狸是在同他玩笑,他也好不生气。方才对菩萨恭敬的神情都松懈下来,俊美的面庞上满是宠溺的姿态,食指挑了东方彻的下巴,靠近他的耳朵,嗓音低沉又满怀笑意地道:“我对菩萨说,愿我身侧之人所许之愿都可实现。”
被他逗得乱了心神,“原来殿下也和咱们普通人一样,渴求神明安慰。”
“侄儿只求叔叔的安慰。”方才在绮梦街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又被他勾上来。
东方彻察觉到赵灿话语里幽深的欲望,急匆匆地起身,“不是说好要带我去看状元郎的吗?还不快走。”
赵灿在蒲团上笑得愈发灿烂,看来他这位小叔叔十分禁不起他的撩拨。思及此,人也就愈发得寸进尺起来,跑动几步,追上已经远去的东方彻,手一捞,就把他的手牵在了掌心。
东方彻甩了半天也甩不掉,急忙扭头要推开赵灿,“快些松开,你这样,这样成何体统!”
此时节这里的街道极为冷清,东方彻却习惯了压低声音。
赵灿不依不饶,坚决不放手,“叔叔牵得我那几个弟妹,牵一会我又怎么了。”
他理直气壮的模样,仿佛吵着要吃糖的熊孩子,东方彻真想打他掌心,然后把人带到窦蔻面前,好好数落他一顿。
“那两兄弟加起来都不足你大,为何你总是和他们过不去。”东方彻气恼,但也并非真的生气,只是害怕他和赵灿这样纠缠会被外人瞧了去。
“说来你也比我小,我不也得叫你一声叔叔吗?是谁成日里总拿这个身份对我说教,侄儿只是想让小皇叔牵我一会,这样也不行吗?”赵灿歪理一大堆。
东方彻辩不过他,只能时不时将黏过来的赵灿往边上推一推。只是他一边推,赵灿就一边挤。
好好的路被两人走的歪七扭八,一高一矮的影子落在无人的长街上,彼此分分合合。两人打闹不停,最终还是矮上些许的影子没再有所动作。
春日晚风清爽,长袖下两只手相互交叠,彼此都透过掌心感知到另一人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