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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邀约
这人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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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虽骄傲,但少年意气谁人都有,况且刚才他在集英殿论及北疆战事之言还在耳畔回响,东方彻并未感到被冲撞或是被冒犯。
考生之中连他爷爷辈的人都有,他这个岁数只会是一举得中,退一万步,即使他中不了一甲状元,将来亦会是意气风发的名臣少将。他这个年纪,就得如此见识和文采,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眼下自是当得起如此狂傲。
东方彻挑眉淡然一笑,对青衣的话并不反驳。
童祝见状,以为是对方对自己也深感认同,便大咧咧的笑开来。离得近了东方彻才发现,这人笑起来明媚动人,爽朗大方,且因为他面颊上两个酒窝,更是自带亲切之意,虽然狂傲,但也没盛气凌人的架势。
童祝潇洒地转身离去,对今日自己在集英殿的考试也非常满意。揭榜之日要等到下月初,大部人都会在这段时间与易安官场中的人走动,但童祝不打算与其他人“同流合污”,反而是早已找好廉价又舒适的客栈,准备好生享受一番易安春日阳光的和煦,谁叫他的家乡总是那般寒冷呢。
在别人都需要去巴结朝中旧臣的时候,他却利用这段时间晒起了太阳。
四月春风带斜雨,粉墙黛瓦之中,皎色微粉的枝枝杏花探出娇颜,风一吹,就落了一地芬芳。
守安城墙下有禁军把手,从翰林院中递出来的皇榜一经张贴就吸引了街上无数百姓的目光。
所有人蜂拥而至,若非禁军阻拦维护,这张皇榜恐怕已经被人揭下。
许多早就在此等候多日的家仆见有人张贴皇榜,立刻闻风而动,艰难地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削尖了脑袋要往里头挤。这些家仆多是考生的伴读书童,他们识字不多,但要认出自家主子的名字完全不在话下。
无数双黑眼珠子从皇榜的末端开始扫起,先上再下,再上再下,一遍看过去没有名字,生怕自己看漏掉,稳住不断被挤动的身形,手指隔空虚指,又从头至尾扫了一遍,还是没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心里已经响起了咚咚咚的擂鼓之音,不可能没有的,再看一遍!
小童正在数第三遍的时候,耳边突然爆发出一阵猿猴般的高声尖叫,“中了!中了!我家老爷终于得中!”
没看到自家主子名字的小童,心里已经乱作一团。黄底黑字越看越花,不知何时,街道两边竟然响起敲锣打鼓的声音,围观人群也跟着那些得中之人开始欢呼。
榜上有名之人,有的竟然当场跪地痛哭,众人赶紧上前搀扶,皆道此人乃是喜极而泣,纷纷为他送上祝福之语。
小童失落无比,不死心的再次看了一眼皇榜,果然还是没有自家主子的名字。头甲前三名的名字皆用朱笔批红,此刻在小童眸中显得十分刺眼。想当初自家主子还嘲讽过那位状元郎出身贫寒,哪里晓得世事变化无常,只一眨眼的功夫,那个穷酸小子竟然就成了天下第一甲,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就在小童离开守安门的同时,东侧门洞又有三匹头戴大红花的骏马飞奔而出,每匹马身后又各自带有一支由禁军组成的护卫小队,马蹄踏石板,声音清脆利落,玄甲禁军更是威风凛凛。围观人群立刻自觉开道,众人的目光皆随着马儿奔走,大家都知道,这些队伍是奉皇帝之命亲自去接那皇榜上的前三甲的!
易安从不失热闹,但若要问眼下民众讨论最多的还得是那皇榜之上的所有名字。茶馆的说书先生早在月前就换了一本进京赶考的故事吊人胃口,今日刚好讲到状元郎揭榜一章;戏班子里的小生近来都改唱文戏,尤其是那魁首入京和迎娶娇妻两出戏码最受欢迎。
街头巷尾都陷入一片欢庆的海洋,众人翘首以盼就等着状元郎领头,同榜眼和探花郎一道游街。
有妇人拉了正在街头玩耍的孩子,想要叫自己的儿子也沾沾状元郎的喜气,将来好出人头地。更有不少文人举子结伴出游,争先恐后想要目睹他们读书人中最顶尖那批人的风采。街道两旁的木楼之上,还有不少好女儿,手挽着丝帕,头戴娇花,就等着状元郎从楼下过的时候,能够率先瞻仰他的风姿。若是相中他,便会立刻将头上的花和腰间的香囊解下抛出。
守安门附近人人呼朋引伴,不出一个时辰就将街道两侧围了个水泄不通。
禁军骑马维持秩序,鸣锣混合着唢呐的高音由远及近传来。
不久之前从宫城跃出的骏马此刻正在禁军的围护下,载着皇榜前三甲疾驰而来。
待那红衣状元郎握着缰绳缓缓而来之时,两侧的人群不禁发出阵阵欢呼,楼上早已恭候多时的姑娘更是满目柔情,纷纷将爱戴之物往那青年的身上扔去。姑娘们只恨自己带的花儿不够多,不够艳。多希望那马上的俊才可以回头看上自己一眼,原以为考取状元之人就算年纪不大,也应该和那探花郎是差不多的岁数,怎料今科状元竟然如此年轻,真是英雄出少年!
更何况这状元郎笑起来意气风发,明媚动人,当真是一表人才,姑娘们岂能按捺芳心。
坐在头等骏马之上大肆享受众人目光的正是月前在集英殿外扬言自己一定会是今科状元的童祝。
而如今,竟真的叫他做到了!
骑马游街,享受所有人的欢呼和祝福,昂着头,当从守安正门再入宫廷,而这一次,他的身份已然转变,他从前读过的书,写过的文都没有背叛他。现在他就是易安唯一的焦点,所有人都看向他。童祝万分享受这等荣耀时刻,身边虽然无人可以分享这种喜悦,但他毫不在乎。今日之风,必当载入大宗史册,后人翻看青史,一定会在庆新元年的第一页看见自己的名字。
他童祝不负爹娘,不负师恩,更不负自己!他当得起全天下对他的仰慕和赞颂!
今次入宫皇帝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为殿试前三甲授衣赐官,安排他们今后的去处。
今朝榜首状元郎乃童祝,赵沛钦点他为学士承旨,入学士院。
而一甲第二名正是那日站在童祝身旁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他一生只求考取功名,终于在花甲之年得以如愿,皇帝授其翰林待诏,并考虑他年事已高,择其入翰林院修书。
一甲第三名的探花,正值壮年,一副普通儒士的模样,只是细看之下,他略带细纹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袖子中的两只手也握成拳头不停地在颤抖,正是激动不已的表现。那日他于政事上颇有见解,皇帝特意点过柳元信的大名,将其安排到中书门下,封为发敕官,专门掌管政事堂文书发布一事。
宫中消息自是比外面要更准更快,赵烁坐在高椅上一边吃糕点一边晃荡着小短腿,他好不容易咽下口中甜糕,东方彻立马就将备好的湿帕递过去。赵烁随意擦了两下,从椅子上一跃而下,又将刚刚进门的话重新捡起来说了一遍,“小皇叔有没有听见我方才的话,就是那天我们见过的那个童祝,他竟真的中了状元!皇叔你说说看,会不会是父皇那日听到了他的话,所以才……”
他话没说完,东方彻就接过帕子重新将他的小手里里外外擦了个干净,一边擦还一边低头对他道:“皇上钦定他为状元郎不仅是因为他文章写得好,更是因为他满腹经纶,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那日你分明听他的言论出神,怎么这么快就忘了。莫非夫子的话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吗?”
东方彻收了帕子递给王群,故意点了点小孩的两只耳朵,赵烁一想到自己总是逃课,吐了一下舌头,就顾着对东方彻傻笑。
赵烁这孩子总爱往他这里跑,集英殿偷看殿试一事之后,他便愈发喜欢黏着自己,纵使赵煜和赵灵私下又发现了什么新鲜好玩的事,他也渐渐地失了兴趣。东方彻并不在乎这些,而他也的确很喜欢赵烁这个心思单纯的孩子。倒是沈芝清后来派了她身边最亲近的宫女过来传话,顺便送了一些小礼物过来,竟是对他当日在集英殿所作之事表示感谢。
那些东西虽只是碗碟,但都颇为精致,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
东方彻心知,皇帝虽未追究,但这件事在宫里一定早就流传开来,而赵烁这孩子估计是一个字不落的将整件事原原本本的给沈芝清讲了一遍。
东方彻没有推辞沈芝清的谢礼,算是承下这份情。不过拿人手短,他自也是借那位婢女的口,收到了沈淑仪私下的嘱托,希望赵烁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能对他的课业多加指点。
东方彻自是应下。从前在绕月堂他就总帮着顾老头照顾其他孩子的学业,眼下应付一个赵烁,他还算得上是得心应手。
想起当日在储芳园得见沈芝清的那一面,只当她是个体弱多病,弱柳扶风的女子,但目光落在赵烁头顶的发旋之上,东方彻又不禁感慨,果然天下所有女子,皆是为母则刚。无论她们在外人眼中是怎样的妻子或女儿,在自家儿女面前,永远都是子女的益处优先。
东方彻吩咐王群收了糕点,准备叫着孩子温习一会功课,哪知赵烁拉起他的手就仰头就准备撒娇。他知自己肯定拗不过小皇叔,但就是忍不住想要同他撒娇耍赖,故意亲近。
果然小皇叔捏了捏他的小脸,又伸手逗弄他的胳肢窝,凌风馆里满是赵烁咯咯咯的笑声。
赵灿踏进门口的时候王群还没回来,无人通传他的到来。他不甚在意,脚步不停直接往门里迈,哪知还未进屋就听到房间里传来喘不过气的开怀大笑。
他一进馆,就看见这样一幕。
他的小皇叔果然惹人喜欢,不管是他,还是那半大点的黄口小儿。
东方彻面带微笑,忽然柔和的目光就换了色彩,赵烁敏锐地感知道小皇叔的变化,却说不清那种眼神代表着什么,待他转过身,看见屋子里站着的另一个人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的一干二净。只是抓着东方彻的手不仅没松开,还更加紧了紧。
他还是很害怕自家这位不怎么熟悉的大哥来着。
东方彻拍了拍赵烁的背,本是想叫他问好,哪知这孩子立刻奔去找王群,上赶着要王群带他回去找沈淑仪,说是要回宫温习功课。
王群瞥了一眼屋子里的人,心里一紧,立刻就要请安,等得到了东方彻的允许,这才领着小殿下回去。
凌风馆没了孩子气的熏绕,霎时间安静下来,东方彻替赵灿倒了一杯温茶,语气并不疏离,但显然没有和刚才赵烁相处时的那种亲昵之态,“今日怎的来了我这里?”
“都是你侄儿,他们能来,我却不能?”赵灿说话故意带刺,大马金刀地坐下,将那茶水一饮而尽。
“若是不能来,早就闭门谢客了,哪里还能许你进屋喝茶。”东方彻知他脾气,与他隔了几个身位,在另一端的位置上坐下。
赵灿没放过东方彻远离他的这点心思,此刻恨不得将赵烁那小子揪回来好好教育一番。凭什么他可以仗着自己年纪小就成日里往这凌风馆跑,同东方彻亲近,而自己只是回宫一趟,顺道来看看他都不行。
这些时日念他的紧,却只能将注意力放在其他事情上,好让自己不要时时刻刻去想这个人。祁非同那里不好去催,但他还是加重了嘱托,务必要让许终泉帮忙寻到这人在绕月堂中剩下的家人。
只要找到了,便一定能叫他高兴许久。
“宫里宫外最近都热闹的很,小叔叔不打算出去走走吗?”
赵灿的话听起来如同邀约,但东方彻转念一想,便知赵灿肯定是有其他目的,脑海立刻闪过一张白净肥硕的面孔。
尽管眼下凌风馆只他二人,但他还是起了小心驶得万年船的谨慎心思,平静地回答道:“四月杏花始盛,易安风光大好。集英殿的册封不过一时,听说夜里浔河之上还会有欢庆盛典?”
“小叔叔倒是知道不少,不如趁此机会,一起去瞧瞧状元郎的风光可好?”
“等王群回来,我同他留下口信,到时再走不迟。”
“那侄儿便先行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