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皇叔》吴兰因

115、童祝 “北疆

　　“北疆战事之祸，原由有三。一乃位卑小国贪心不死，某我大宗江土！二乃先帝谋略失策，分化他国不当！三乃北疆群龙无首，东方家败！”

　　此言一出，集英大殿，落针可闻。

　　但青衣小哥话语未停，仍旧字字珠玑，掷地有声，侃侃而谈。

　　此人从西胡和赤奴两方分析，分别道出西胡人比之赤奴更激进，更有狼子野心。提及三年前的战事，竟将源头溯到当年先帝御驾亲征之时，直言先帝布局手腕老辣，但未痛打落水狗，让赤奴这株墙头草最终起了背叛之心。

　　而对于北疆这几年迎战的论述，此人更是分析的头头是道。无论是一开始昌城的孤立无援，还是其他州府的调度不及，他皆能从地缘、现任知事、军务现状等方面详细举例并加以阐述。

　　东方彻听的入迷，虽然其中有不少细节出现纰漏，但若非身置战火中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所以对此他认为完全情有可原。至于大方向的论评，这人引经据典，诸子百家更是信手拈来，以圣贤之言加持他的分析，让所有人都听的连连点头。

　　而且这人说话信心十足，丝毫不惧皇帝或是其他人的目光，眉飞色舞，一点也不怯场。考校官手腕飞驰，笔墨不停，待几人终于听见青衣结语，再回过头来查看他们刚才记述下来的文字，快速品读一遍，竟发现这也是一篇上等的策论。

　　从事考校记书多年，几位老官见多识广，都道这番言论虽然过火，但一针见血，且此人文采斐然，口若悬河。一旁垂听的朝中各位高官，特别是学士院和翰林院众位大臣也都纷纷低声议论起来，所有人都心中一凛，产生同样一个想法。

　　此子乃当世大材！

　　赵烁听的入神，好半天都没动静，直到东方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才回过头来。

　　赵煜打了一个哈欠，心道这些人似是都在用嘴皮子吵架，听的他头晕，一会觉得这个说的对，一会又觉得那个说的有道理，总之他看上去样样都好，但反过来心里又暗想，这样的话，不是每一个都不好了吗？

　　他对于今天来这里有些失望，脸上的倦意更胜平常，对赵烁就带了些不满，“都是些夫子上课常说的话，有什么好听的，早知道就不陪你来这儿了，一点都不好玩！”

　　明明是哥哥硬拉着自己让小皇叔带他们来这里，怎么成了陪他来玩。

　　赵烁心里有委屈，可因为那是哥哥，所以也不敢反驳，况且他始终记得这里是集英殿，他害怕被父皇发现，就更加不敢说话。

　　东方彻本想将赵灵抱下来，哪知赵灵撇开了他的手，自己从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挪了下来。

　　母亲常教导她要守公主规矩，虽然她在翠明宫经常上蹦下跳，但不知为何，在这位小皇叔面前她却想起嬷嬷常教导的“矜持”二字来。

　　纵使姨祖母喜欢存义侯，但除了母亲和父皇也不是谁都能抱她的。赵灵心里的那点小孩心思哪能逃得过东方彻的眼睛，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护着赵灵安稳落地。

　　他听见了赵煜对赵烁的不满，但没对他的话加以辩驳。殿试已接近尾声，现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东方彻右手护着赵灵，左手放在赵烁脖子上，轻轻捏了他一下。似是逗弄，半带安慰。待他转头看向他时，冲着他做了个鬼脸，只赵烁看到，心情一下子就雀跃起来，主动拉上了东方彻的手，低声笑道：“皇叔快走！”

　　一声皇叔叫到东方彻的心窝，掌中的小手柔软又娇嫩，而在这个时刻他才感受到，赵烁这孩子真真正正的将他当作了可以信赖，可以依靠，可以认同的人。

　　这一声“皇叔”，是在叫他赵家之人。

　　赵煜心高气傲，头一个冲出了偏房，外面有王群守着，东方彻并不担心。

　　只是还没等他和另外两个孩子走出堆书如山的偏殿，外面此起彼伏向赵煜问好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东方彻“啧”了一声，只能带着两个孩子急忙出去查探。

　　原来是几位刚从正殿出来的大臣和引路的内侍看见了赵煜，出于礼数便打了一声招呼。

　　紧接着先前那些参加殿试的进士们也从侧门鱼贯而出，见到朝中官员都在行礼问好，这些人虽未定名次，但将来肯定要入朝为官的新晋文人便也都停下脚步，朝年纪小小的皇子问好。

　　直到东方彻带着赵烁和赵灵走出，解了王群的围，所有人又开始向他们三人问好。

　　东方彻站在几个孩子身后，唯独瞧见了一堆人中只方才那位青衣才俊与众不同。似乎是嫌弃这些孩子乳臭未干，还不值得他这个当朝进士躬身问好。

　　只待众人提及他东方彻这位存义侯时，这位青衣的眼神才有所变化。青衣转过头来毫不顾忌地打量了东方彻一眼。东方彻平静回望，并不在意他人目光，也在这时，他才算是真正看清了这年轻人的相貌。

　　他身量高挑，但并不瘦弱，剑眉星目，面容俊朗，多带大宗北地之相。

　　众人在集英殿门口迟迟未散，终于引起了殿内赵沛的注意。

　　王启得了吩咐，先行出来查探，本想吩咐引路内侍快些带人离开，哪知竟瞧见了几位小殿下和存义侯。王启一眼就看见干儿子王群木头似的立在一旁，目光一扫而过，不知心中作何感想。转过头和颜悦色，给几位贵人依次请安。

　　赵沛听见动静负手走出大殿，迈过门槛，站在台阶之上，院外一干人立刻垂头拱手，静默不语。

　　冷峻又略带疲惫的目光率先望向东方彻。

　　小半年过去，皇帝似乎还未和这位先帝遗子单独说过话。

　　“今日御堂没有功课吗？”赵沛立在高处发问，御堂正是赵煜和赵烁平日里上课学习的地方。

　　众人垂目不敢发言，几个孩子也面露惧意。父皇的声音听不出来是高兴还是生气，仿佛一颗巨石落入水中，只闻“咚”的一声，却久久沉不到底，令人心慌。

　　赵煜生怕被赵烁抢言，说出他拉人来玩一事，正急得满头大汗，不知如何是好，就见存义侯的白衣映入眼帘，挡了他的视线，自然也替他遮住了父皇似是不悦的龙颜。

　　“回禀圣上，集英殿试牵动人心，天下无不好奇。臣料皇上亲自出题考核百官，对熏陶两位小殿下御堂功课正是百利而无一害，这才临时起意，带了三位小殿下前往集英殿观摩听教，只是时间紧促未能先行通禀圣上，乃是臣考虑不周。”

　　这番话恭敬又不失谦逊，顺便将几个孩子们偷玩的事遮掩过去，还把所有责任都一并揽到自己身上。赵烁仰头看了一眼东方彻微低的侧颜，对小皇叔的喜爱更进一步。

　　赵沛招手，让几个孩子去到他的身边。

　　赵煜几步就迈上台阶，来到父亲身边，赵烁先是看了东方彻一眼，见皇叔对自己轻轻点了一下头，这才跟在赵灵身后慢慢上去。

　　“既然是来学习的，那朕也不妨出题考考你们几个。”

　　赵灵扬起小脸本想撒娇，但见父皇面色严肃，也不敢放肆，只好揪着裙子不说话，反正也不会考她，就交给赵煜和赵烁他们头疼去。

　　赵煜心里不安，赵烁则在脑瓜子里翻书，默默回想今日早堂，夫子都讲了些什么。

　　哪知赵沛开口却不提课业，只将两个儿子揽到自己身前，左右手分别按住两人的肩膀，目光在下方垂首的进士中逡巡，开口却十分淡然，“朕正为今次殿试定名头疼，皇儿不妨说说看，朕，该立谁为今朝状元呢？”

　　东方彻眉头轻蹙，望了台阶上那抹明黄身影一眼，不知赵沛何意。

　　赵煜不敢开口，用眼神不断地给赵烁施压，示意他先回答。

　　赵烁没了皇叔在身边，竟觉得失了主心骨，只能遥望东方彻，似乎是希望皇叔能够帮帮自己。

　　东方彻自是看到了赵烁皱起的小脸，在台阶下对他面露微笑，用以安定他慌乱的心神。而他内心泛起的波澜却是谁也不知。

　　状元花落谁家哪里是这两个孩子说了就算的，台下众人也非傻子，哪有不清楚的道理。皇帝分明可以让他们先行离开，但此刻却故意让所有人都留下，专门问出这个问题后，又偏偏做出要自己两个皇子来回答定夺的模样。

　　所有人的心里都响起疑惑之声，皇帝这是怎么了？他掌心下的两位殿下年纪虽小，但保不齐将来就是位列东宫之主。难道这是在敲打台下新臣，要他们明白谁才是国家的主人，谁才是未来应该效忠的对象吗？

　　可若是这样，那他究竟将赵灿放在何处，他虽不在宫里，但今日之事不出一个时辰便会在整个内廷传遍，龙槐巷那人岂会得不到消息，这不是当着全天下人，当着朝中所有新老旧臣的面，打赵灿的脸吗？

　　东方彻咬牙忿忿，赵灿从来就是这样被自己的父亲这样欺悔的吗？

　　他心中光一般的殿下，怎么在自己家中反而落了魄呢？

　　台阶上稚嫩的童音响起，打断了东方彻的思绪。赵烁轻言道：“夫子曾说任人唯贤，儿臣只听闻片刻回答，既不知众人姓名，也不能立刻晓得他们的为人，孰贤孰德，儿臣不能分辨，更不能断定谁就是天下第一的状元郎。”

　　皇帝闻言低头看了自己的小儿子一眼，眸中严厉之色淡去许多。

　　赵烁感知到父皇的变化，心里也不再因为自己偷玩一事恐慌，接着道：“儿臣在御堂念书，深知功课作业之艰难。刚才听了这些考生的回答既感佩服又感惭愧。也不知他们的夫子会不会抽他们背书习字，若是背不出就会被娘亲打手心。”

　　原本是在说选人之事，哪晓得这孩子忽然念叨起自己读书辛苦来，台下众人只觉这孩子虽是皇子，但说话天真可爱，若不是碍于场合，恐怕都捧腹乐出了声。

　　“儿臣选不出，还是父皇自己选吧。”赵烁仰头笑道，心中的不安已完全散去，还不忘冲台阶一侧的东方彻眨了眨眼。

　　赵沛露出今日的头一个笑，似是因为小儿子这番话连这些时日的疲惫都一并被抚慰，他捏了捏赵烁的肩膀，大手一挥，便要屏退众人。

　　“既是存义侯把人带出来的，自然也要负责送回去。王群，安排人手送送他们。”赵沛吩咐下去，转身进了大殿，再没看东方彻一眼。

　　“是。”王群立刻吩咐起来。

　　此事总算告一段落，看来皇帝是不打算追究。

　　赵煜方才屏住的一口气没吐出来，这会更是落不下去。反观赵烁则是蹦蹦跳跳奔到东方彻身边，扶着胸口，满脸通红道：“幸好父皇没怪罪我们。”

　　像极了偷偷干坏事被发现了却劫后余生的模样。

　　东方彻竖起修长的食指落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逗弄小孩道：“嘘，小声点。”

　　赵煜不满，更见不得赵烁这般傻笑，故意高声和东方彻作对般同弟弟道：“父皇分明问你要选人，你就应该回答到底是谁的，明明没答上来，还沾沾自喜！”

　　他“哼”了一声，将对赵烁的不满全都写在了脸上。

　　幸好皇帝已经进去，周围人群也已经散的差不多，没什么人会听到他这句话。

　　东方彻正欲安抚这个在父亲面前没说上话的孩子，谁知一道爽朗的笑从前方传来，转头一看，竟是走在最后头不紧不慢的青衣才俊。

　　赵煜的抱怨嚷的大声，这人没道理没听见。果然前方也有不少人扭头回来继续看戏，将打探的目光落在青衣身上。

　　只见青衣竟然主动走到几位皇子身边，扬起脸状似好奇地问：“听二殿下这么一说，似是心中已有人选？不知几位殿下认为谁该是当朝皇榜第一呢？”

　　赵煜皱眉，方才在殿上就这个人说话最多，绕的他头晕，此刻竟大言不惭地过来发问，他一向高傲，哪里愿意回答他这个问题。

　　赵灵和赵烁都看向这位比皇叔还高一些的青衣，皆不知他问这话是要做什么。

　　皇帝刚才的话若要深究，说不得就会犯了什么忌讳，东方彻深知此地不宜久留，面上挂了冷静的笑，快刀斩乱麻反问了一句：“不知英才认为该是何人？”

　　远处那些离宫的人脚步不约而同的放慢，似乎也在等一个答案。

　　就见青衣仰头大笑三声，似是发自肺腑的得意与骄傲，“当今状元，自是非我童祝莫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