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皇叔》吴兰因

113、吻别 他当年

　　他当年也只是半大点的一个孩子，居然敢在那样冰冷的时节跳下水里救人，甚至还差点把自己也赔了进去。

　　赵灿揽过东方彻的肩膀，把人拥进自己怀里。

　　东方彻比他矮上些许，赵灿微微低头，刚好能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他的颈窝。

　　心脏已经平复许多，否则靠得这样近，真害怕连自己的心声也会被他听了去。

　　“都过去了。”东方彻僵直着身体，垂着手臂吐出一句轻言。

　　赵灿把怀里的人拢的更紧了些，“以后我做你的擎野，好不好？”

　　甫赵灿刚一进门，东方彻就闻到他的身上有一股酒香，味道醇厚，却又自带鲜花芬芳。他生于北疆，自是见过喝过不少好酒，但没有一种像赵灿身上这味道的酒一样，光是闻一鼻子就令人沉溺其中。

　　赵灿的话太过暧昧，东方彻只觉屋子里的炭火比刚才又热了三分，就算开着门也无济于事。他的怀抱炽热宽阔，比他从前骑马跑过的所有草原都要辽远。

　　耳朵发烧似的起了红晕，大脑疯狂叫嚣着快点推开赵灿，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软下来，竟开始享受他的拥护。

　　东方彻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只是缓和下来的身体仍旧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只在内心深处道，若非东方家，我早就在六岁那年死于落水，若非绕月堂，我也不可能平安顺遂地长大。绕月堂给他他一个家，还给了他无数家人。

　　而如今他的家人惨死，自己须得帮他们找到一个交待，否则他日在奈何桥头见到阿娘，怎么再有脸牵起她的手。

　　“赵灿，我来易安非是只求安稳，你当知道除掉陈在野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我知你心意，可你也得时时刻刻牢记，我原本，也是姓赵的。”

　　你我当真是一点可能也没有。

　　一直低垂的手臂在说完这番话后更加无力，面对赵灿，东方彻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谎言。

　　愈是敬重他，就愈是要远离他。

　　“你该是大宗尊贵无比的大殿下。

　　“从前只偶尔在阿娘口里听过易安，北疆百姓也都不认为易安是什么好地方，可如今我到了易安，才知原来此处当真胜过昌城千百万倍的繁华和热闹。

　　“当初我也不认识你，大家也都不知道真正的金贵大人物该是何种样貌。可自你孤身闯了赤奴，将北疆危机化险为夷，我就晓得，你绝非市井传言里那样不堪。

　　“我读了你家中不少好书，知你文情武略样样精通。说句放肆的话，若你有心，集英殿的龙椅你也不是坐不得。”

　　虽看不见东方彻的脸，但拢住他的赵灿能在他说话的语气中听出一丝温柔，他轻微震动的胸膛透过衣服之下的肌肤悉数传递给他。明明年岁比自己小，此刻却真像是长辈一样在对他柔情劝导，就连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在他嘴里也变得缱绻温和起来。

　　东方彻任由赵灿继续抱住自己，他闭上眼睛，似是极度疲惫，但嘴角却衔着一抹淡然的微笑，因为赵灿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所以他可以在面对他的拥抱时，坦然地露出片刻真实的情绪。

　　他嗓音低缓，倒真像是以往哄擎野那般，继续道：“易安千般好，独不属于我，昌城万万难，那里却有我的家。赵灿，若我有幸能活着回家，你可愿再送我一程？”

　　他终于还是狠下心推开了近乎黏在他身上的赵灿。

　　清澈透亮的眸子似带了一层雾光，真挚诚恳的模样宛如春日里柔和的清风和阳光，是叫人熨帖进怀里的安稳和舒心。

　　可落入双耳的话语却像是寒夜冰刀，直刺心脏，锥得人难受。

　　“你既也说自己姓赵，自当本就是我的家人，我不奢望你将这冰冷污秽的易安当作家，却希望你能认我赵灿做家人，你该知道不是叔叔和侄儿那种家人，是严故和窦准那样的家人。我不逼你，但也绝不会送你。他日你若再次身犯险境，我一定第一个赶来接你，风雨无阻。”

　　赵灿的声音并不大，但东方彻从他眼睛里看到了坚定不移的目光。他毫不怀疑赵灿能再一次救他出水火，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亲手把赵灿往火坑里推，毕竟他自己就是最危险的那一个。

　　东方彻摇了摇头，眸里泛起水汽，眼角被蒸红，似风雪中迷路的羔羊找到了可以依偎取暖的火堆。

　　他想靠拢那点温暖。

　　却只能开口：“赵灿，你别一错再错了。”

　　唇上是极致的柔软，赵灿起初只是想要用嘴堵住他的话。

　　琼花酿尚未散去的酒香在二人唇齿纠缠间蔓延。

　　东方彻挣扎未果，一滴泪竟顺着脸颊滑下。

　　紧闭的牙关被温柔地撬开，唇瓣被反复啃咬舔舐，是爱意和忠心的传达。

　　赵灿捧了东方彻微微后仰的头颅，轻柔地吻过他的唇角，滑向他的面颊，他替他吻干泪水。

　　拇指在东方彻的下颌线上游走，还想要用舌尖探寻他更深的柔软。

　　原本垂落似无生气的手指终于有了动作，东方彻的手扣在了赵灿的手背之上。只是呆立沉默的他终于有了一丝回应。

　　如干柴遇烈火，似久旱逢春雨。

　　赵灿卷了东方彻柔软的舌尖，因为他这一点回应而突然失了分寸，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就连嘴上的动作也多了几分更强劲的意味。

　　这才是他赵灿，只是因为对方是东方彻所以才能收起自己的尖刺和锋芒。

　　“小骨，因为是你，所以我愿意错下去。”赵灿侵略着朝思暮想的红唇，心底的话语都被春风卷了去。

　　庆新元年的一月底，东方彻吻别赵灿，终究还是回了凌风馆。

　　宫里站在陈太后那边的人原本对这位从天而降的存义侯还起了要打量的心思，但自从他回宫之后，从青鸾殿里送来的补品和慰问就没断过，而陈太后对于不夜楼的赏赐也是出手阔绰。一向清冷的凌风馆这段时间竟是比易安坊市还要热闹。

　　而除了那些终于得到机会可以向他示好的人，这些日子就属赵烁那个小家伙来的次数最多。

　　赵烁本就是宫里为数不多的在储芳宴之前就亲眼见过东方彻的人，再加上后来得了沈淑仪的教导，知道见了东方彻应该喊一声“小皇叔”。他自是不敢拿这种关系去问父皇，娘亲又总是不愿意多说的模样，所以自然而然地就对东方彻更加感兴趣。

　　心中的好奇驱使着他恨不得每日都来凌风馆看上一眼。

　　自己这位小皇叔和父皇长得并不像，大家都说是因为年纪相差太多的缘故。赵烁不懂这些，只知道这个曾经帮自己瞒过娘亲出来玩的小皇叔和宫里所有人都大不相同。

　　宫里人人都谨慎，所有人说话做事都好像屏着一股气，不敢呼吸，不敢大声说话。虽然所有人都对他谦让，哪怕是比他大上许多的人，见了面也得冲他跪下，唤一声“小殿下安好。”

　　可这样的宫廷叫他觉得没意思，无聊的紧。

　　他这些日子一放课就来凌风馆，不免在娘亲面前露了马脚，但幸好娘亲依旧只是对他甜甜的笑，并没有真的阻拦他，只叫他要对小皇叔多加敬重，不能无礼。

　　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小皇叔当真是这天底下最最有趣好玩的人。

　　“你看那些陈旧无人居住的房屋，檐角之下总是布满蜘蛛网，你把这竹竿劈开，再把一半的竹片塞进竹筒里，用这个圈裹了那些蜘蛛网，等到知了一叫，就用这沾了蛛网的竹竿网去抓它们，一抓一个准。”

　　“冬天湖水结冰，我们就借军哥儿们的红缨枪，在冰面上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圆洞，十几个洞连接起来在冰面上围成一个大圆，老渔夫就从这这些圆孔里下网，如同织女一样，穿针引线，把网沉到水下，待时间一到，得大半个军营得人过去帮忙，这才能捞的起那湖中的鱼儿。”

　　“七八月份的时候，草原上会长出半腰高的花，小殿下进去一定会被花草淹没。红的，粉的，紫的，总之美不胜收，其中唯黄花最多也最为明艳。从家里偷偷牵几匹马儿出去，可在草原上尽情撒欢奔跑，渴了就喝山泉水，累了就躺在长满花骨朵的山坡下休息。你不用担心马儿，它们会自己寻地方吃食，晚霞起来的时候，打个呼哨，它们听见就会跑来载我们回家。”

　　这些都是赵烁从小皇叔那里听来的新鲜事，他没出过皇城，甚至连易安街道都没走完过，至今见过最新奇的事物还得是除夕那晚的不夜楼，缠着小叔叔好久，他都不肯开口告知那巨楼为何会转，为什么能同时燃放焰火，最后竟然还能变出一条金龙出来！

　　小皇叔每次都用其他故事将他打发。可偏偏那些故事也好玩的紧，赵烁一点也没觉得敷衍。

　　今次才过春分，岸柳垂青，桃花始盛，赵烁却已经巴不得快点步入夏天。他已经偷偷问过内侍宫里哪处屋子有蜘蛛网，就等着盛夏拿竹竿去捉知了玩了。

　　除却无法根治的寒疾，东方彻的其他病在赵灿府上的时候就已经被养的好了大半，回到宫里后又是太医疗治，又是陈太后送来的补品，他自然是早早康复。

　　陈太后难得没有再把他叫到面前去亲自敲打，这也许间接表明了自己当初在不夜楼上花的心思得到了陈寄姿的认可，至少他回宫之后，太后没有难为过他，这对如今的他来说正是好事一桩。

　　皇帝那边对他依旧没有任何表示，站在圣权一侧的人物自然也不会向他倾斜。反倒是他的小儿子跑自己这凌风馆跑的勤快。

　　东方彻自知自己身份是假，但赵烁那孩子张口闭口都喊上一声“小皇叔“，真真是甜到他的心缝里头去了。

　　踏破凌风馆门槛的人多是油嘴滑舌，投机取巧之辈。唯独赵烁不同，只是个机灵好动的小鬼头，单纯又热忱。东方彻本就喜欢小孩子，这些日子和赵烁接触下来就更加欢迎他来凌风馆做客，好叫他这里时时热闹，多添人气。

　　他不由得在心里想起赵灿，那人执拗，对于叫自己叔叔一事乃是半点情愿和自觉都没有。思及此，他总是面露微笑。那样的笑发自肺腑总是流露于不经意之间，而无意动心之笑偏生真切动人，赵烁最爱看小皇叔这样笑。

　　今日他提前和娘亲打过招呼，依旧是一放课就往小皇叔的凌风馆跑，只是同他一起上课的赵煜总算是没忍住，这会说什么也要跟赵烁一起去凌风馆。

　　周含芙不喜存义侯，赵煜自然是被私下嘱咐过莫要跟这位小皇叔有过多牵扯。但这些日子总见弟弟赵烁脸上洋溢着他没看过的笑，一打听才知道他和存义侯走的那样近。起初他对此还不屑一顾，但赵烁根本不听他的话，反而是自己也被赵烁口中从存义侯那里听来的故事迷了眼睛。

　　除却孩子们都害怕也和他们年龄差太多的赵灿，赵煜在弟弟妹妹们面前总是一副长兄的模样，他一贯瞧不上赵烁一副天真只知道傻乐的样子。他自忖因为周含芙，自己对宫中局势看得清楚，所以拉上了本就是太后一家的赵灵，打算和她一起，同赵烁去见识见识存义侯。

　　他们长在宫中，年纪虽然都不大，但是消息却都灵通的很，今日正是殿试之日，集英殿聚集了天下英才，就等着父皇亲自面过，再在下月初钦定及第之人。

　　在去凌风馆的路上，赵煜走在最前头，赵灵仰着小脸，自视清高，另一侧则是满心欢心的赵烁，今日他们要拉着小皇叔一起去干一些更好玩的事，光是想想就很开心！

　　东方彻备了赵烁爱吃的甜点，怕赵烁积食，也不敢给他多吃，但每样都有一点。只是见到他身边还跟着另外两位凤子龙孙时，东方彻面上的笑倏地冷了几分。

　　几个孩子身边都没人跟着，待他们走到自己跟前，东方彻低头便先过问赵烁：“小殿下和哥哥还有姐姐今次都是来我这凌风馆做客的吗？”

　　赵烁笑着点头，正要开口却被赵煜打断，“凌风馆有什么好玩的，父皇正在集英殿面考校天下英才，你敢和我们一起去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