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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雪烈
东方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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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彻气恼转身,实在是赵灿含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分明写满了落寞和委屈。
他见不得他难过。
偏生这难过又是自己给的。
两人一时无话,从玉刚好前来敲门,正好打断了两人尴尬的处境。
门外从玉清脆的通禀声传来:“殿下,祁小指挥使又来了。”
赵灿应了一声,又点了点桌面那碗清粥,对着房里那个孤单的背影温柔道:“记得把粥喝了。”
东方彻回身的时候,是听见赵灿转身带门离开。
祁非同对赵灿的府宅如反掌观纹一般熟悉,提着两壶琼花酿直接就摸进了书房。
赵灿进门就见祁非同自顾自地拆了一壶酒封,对着瓶口,闭上眼睛,极其夸张的吸了一口气,似是对酒香十分满意。
“真不愧是我爹埋了多年的好酒,虽不名贵,但就冲着这年份,也担得起对你的谢礼了。”
“就启出这两壶,也好意思当谢礼?”
赵灿说的自然是玩笑话,捞了一壶酒直接坐在了祁非同对面。
长指挑开壶口封盖,琼花味混着酒香立刻顺着开口逸散蔓延,果真是好酒。
赵灿挑眉就着壶口仰头大灌一口,祁非同见状急忙起身拦了一把,“诶,哪有当水喝的,这不糟蹋我们家的好玩意儿吗?”
“你觉得和一丈雪比起来,琼花酿如何?”
祁非同对赵灿突如其来的莫名问题不解,眉头蹙在一起,有些稚态。他搓着下巴,好似真的很认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然而还没等他给出回答,赵灿晃荡着酒壶就道:
“一丈雪烈,琼花酿柔,前者辣口烧心,后者温润透腑。一丈雪就跟北疆人的性子一样,泼辣劲狠,大有几分一口不把你灌醉就算不得好酒的意思。易安平了太久,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爱喝这种温吞的花酒了。”
赵灿这番话说的犹如天上白云飘忽不定,让祁非同有些疑惑。这会子虽确实不到喝酒吃饭的点,书房也的确不是喝酒赏花的地方,但他灿哥素来不是讲究这些规矩礼节的人,怎么今日偏生只喝了一口酒就好似醉了一样呢?
按他的酒量来说不应该啊。
祁非同心里起了一丝古怪,十分想要问个究竟,但这事又没有头绪,他就是想问也不知从何处下口。
但见他眼睛提溜转过两圈,顺着赵灿的意思问:“那灿哥喜欢哪种?”
赵灿仰头喝了一大口琼花酿,酒汁顺着壶口溢出,打湿了他的外袍,祁非同对好酒直呼心疼,但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赵灿的回答。
反倒是赵灿大拇指反手擦过唇边清酒,放下壶又和祁非同聊起来:“不夜楼的事处理好了?”
赵灿听到祁非同进门说是来谢他,就已经猜到他是所为何事而来。
果然祁非同也笑道:“倒真该夸你一句料事如神,你是没看到最后那楼烧起来的时候,下面百姓有多疯狂。这些天一直在忙活着处理废墟,这不今天才得空赶来谢你吗?”
赵灿静默地听着,脑子里依据祁非同的描述又重现了一遍当日之景。
“云彰军本来就没多少人,能将落林原堪堪圈住就已经不错了,若非那楼会烧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不过你后来派过来的援军的确帮了我手下兄弟的大忙。
“只是我却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要那样做?”
祁非同本来侃侃而谈,只在最后提及东方彻的时候含糊了名字。
他知道存义侯当夜失踪一事,只是那之后人是从哪儿、怎么被找回来的谁也不晓得。禁军里头倒是有些传闻,但都模棱两可,后来被汪兆驰一声令下,兵痞子们又全给收了声,于是连传闻也没处听了。
众人只知存义侯现在染病就住在龙槐巷赵灿的府邸,但因为二人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和赵灿为人,所以谁也不敢乱嚼舌根。
祁非同想不通的地方就在于,不夜楼会起火一事谁也不知,那些焰火和最后那场大火属实危险,若非他们最后拼死相护,一旦出了纰漏,恐怕会有百姓被踩死乃至烧死。
赵灿手指搁在桌上,轻敲两下,淡然道:“若按照原本设计,不夜楼根本不会安排你们出手围护,可他偏生提前就做好了这重准备,说明不管是以前那座楼建成还是后来这座楼建成,他都不会更改这一点。”
祁非同拧眉,听完后这才明白赵灿说的那个“他”亦是指存义侯。
“可……”祁非同还想反驳。但一想到东方彻就住在这里,他这样说话似有些背后道人长短之意,于是只起了个头,却不知如何往下讲述自己的猜测。
赵灿了然自家兄弟想说什么,换了个姿势正色道:“若百姓当夜真的出了事,第一个跑不了的就是他。他还没有蠢到要用可以‘表忠’的不夜楼去干那些费力不讨好的事。”
祁非同原本疑惑的地方就在于最后那场大火,那火几乎有不可控制的势头,围观人群只要越过游廊,会产生伤亡几乎事不可避免的事情,他手下就有十几个禁军因为靠的太近被火撩了袍子。幸得军装甲靠,冬日穿得又厚,这才没真正受伤。
这楼分明是献给陈太后的贺礼,可若是沾上了人命,那就等于犯了忌讳。哪怕是在平时这也是大不敬,何况是在除夕当夜那种举国欢庆的重要关头。
百姓看不出,禁军也不明白,但他祁非同毕竟是枢密院大佬的亲孙,这点嗅觉还是有的。分明就是有人要利用这座塔楼触陈太后霉头,而他唯一能想到的人只有东方彻。
但赵灿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又立马打消了祁非同的疑虑,他本就是心揣在肚子里的人,做不到赵灿那样走一步提前想十步,反正为了存义侯头疼的人宫里多了去,不会差他一个。
于是祁非同满意地喝了一口酒,道:“算了,此事早就翻篇,不提也罢,我本来也只是为了谢你而来。你看看这个。”
说着祁非同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信封周围磨损的厉害,一看就是几经周转,历经磨难才到了他的手里。
赵灿第一次端正了身体,接过表面上什么字也没有的空白信封。
他一边开信,一边道:“许终泉?”
祁非同晃荡着酒壶,没说话,只无声地点了一下头。
信封打开,里面是一长串名字。赵灿快速滑过,几张单薄的信纸很快被他扫过一遍。
祁非同见赵灿看的差不多了,这才适时开口,他眼睛落到窗外院里的高大龙槐之上,声音却是冲着赵灿,“两年,不,三年之前我同你赶赴北疆,你还记得那场大火吗?”
赵灿只是盯着信上的名字,未作言语,等着祁非同继续往下讲。
“那场火后来烧掉了绕月堂的前院,那里一般作接待外客储存堂中婴孩姓名、籍贯、生辰之用。因为有些孩子并非无父无母,或有那等家里揭不开锅的,家中亲人便会把他们送到绕月堂救济,等一年或是两年之后再把孩子接回去。婴孩的信息需要严加核实,谨慎储备。
“但烧掉前院的那把火顺便把这些东西也都一并烧了个精光。幸好那时候绕月堂里没有需要这些详细新信息的婴孩,留在堂中的都是从小就在堂中长大的真正的孤儿。
“参管绕月堂的除了东方潋滟,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女人,名唤沈鹊名。这人你我都是见过的。原本烧毁掉的户本应该由她修缮,但这件事一直拖到你再次赶赴北疆之际,仍旧没能完成。
“绕月堂在北疆声名远播,你看到的这份名单便是许叔叔私下托人重新整合的新版,只不过上面那些名字都是从小就在堂中长大的孩子。也就是说……”
祁非同顿了顿,赵灿帮他接过那半句混着血腥味的话,“也就是说,这名单上的人,便就是当夜死去的那些孤儿。”
赵灿手上的信纸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抖了抖,祁非同点头又道:“除却年龄较大一些的很早就离开了绕月堂,剩下的,都死在里头了。”
手上的信纸被辗转腾挪好几次,视线落到最后一页纸上,赵灿皱眉,“血洗绕月堂的当天下午还有人见过沈鹊名,可她后来就不见了踪迹?”
祁非同点头称是,接着言道:“沈鹊名和宁羽有金兰之谊,宁羽殉国之后,她就一直代替宁羽,将东方潋滟当作亲身女儿一样对待。堂中大小事务都要经由沈鹊名之手,也许她正是因为前院事务离开堂中,这才恰好避开了那场屠杀。”
赵灿明了,心说东方家在昌城势力深厚,此番东方家虽已几近灭亡,但和东方家相关的人绝不可能对沈鹊名置之不理。
“信上说贺星洲一直留在季献身边?”赵灿指尖滑过总被东方彻叫“七哥”的那人的名字,他对这个人印象极为深刻,不仅是因为他长了一副谪仙般的面孔,更重要的是东方彻对他亲昵熟稔的态度。
“此人颇有天分,没出事之前就一直待在知事府做幕僚,堪比季献的左膀右臂。他自幼失去父母,在没去绕月堂之前,原本也是一直住在季献家中,二人关系极为亲近。”祁非同继续补充自己从许终泉那里得来的消息。
“既然如此,那沈鹊名必然是在季献府中。”赵灿这话说的十分肯定,然而祁非同却否定了他的答案。
“非也,离他关系最近的那几个人,除了贺星洲,其他的全都下落不明。”祁非同摇头道。
赵灿的目光顺着祁非同的话落到了另外两个名字上。
顾知微和东方越。
“顾太傅还在?”顾知微身为太傅之时对易安影响极深,因此哪怕他已不再朝堂,大家还是这样称呼他。
祁非同听懂了赵灿的“还在”是什么意思,但再一次摇了摇头,“不清楚,那晚的场景若真要细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许叔叔后来从堂中所有人的葬礼入手,终于确定当夜保住了性命的并不止东方彻一个。顾太傅和这个叫东方越的都在。
“只是他们和沈鹊名一样,在那件事之后就彻底蒸发,谁也没再见过。许叔叔说,很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忌惮陈在野的势力,所以迟迟不肯冒头。”
赵灿在心中暗自念叨起东方越这个名字,可是他竟无半点印象。
“他们几个人老的老,幼的幼,没有冒头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已经死了,要么是藏在暗处偷生。要想在昌城活命,没有人接济是不可能的。我思来想去,除了季献再找不到第二个人了。也许接下来可以从季献和他的知事府入手。”
“嗯,我知道了。”两人谈及正事的时候都没动手里的酒,祁非同点头又道,“只是两地路远,要想探查清楚这些人的性命还需一定时间。只是你一定想不到,许叔叔说,在他查这些人的时候,暗中触碰到好几次另外几拨人的势力。”
赵灿得了祁非同的暗示,指尖落在桌面,敲动几下后眉头微蹙,“先帝遗子,光这四个字砸下来就能压死一片人,集英殿和青鸾殿怎么会没有动作。”
赵灿的话得到祁非同的认可,显然这两方人就是许终泉私下触碰到的势力。只是将这个消息和除夕封侯一事联系在一起。赵灿的心脏不免又坠下去三分。
许终泉官阶不高,只能从下层军士找起,反而避开了上面的耳目。他探查的时间必定多于皇帝和陈太后二人,但皇帝能够在储芳园家宴之际就提前赐封东方彻,也就从侧面更加坐实了小狐狸的身份。
“也幸亏许叔叔打探消息的路径和他们不一样。” 祁非同还在感慨,话锋一转又道,“只不过你还是没猜完。”
他勾唇笑起来,像是终于赢过赵灿一回。
“嗯?”赵灿心思不在这里,一时疑惑。
“你舅舅。”祁非同道。
赵灿霎时想到窦准笑面虎的脸颊,又念到曾叨扰接济过他和东方彻一段时日的严故。毕竟是自家舅舅,他们离昌城又比易安近这么多,就算查探也无可厚非。
信纸上另一个名字始终挥之不去,赵灿眉头越拧越深,指尖落在桌上的速度不仅快了三分,“这个东方越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