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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寒针
守安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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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安门下已经聚集了许多百姓,但都被重重围守的禁军安排的井井有条,能同时容纳十八驾马车行走的笔直长街此刻灯火通明。周围的树上挂满了庆贺的灯笼,高楼上彩旗招展,人人欢声笑语,女子着盛装游街,男子头上也簪着各种不同颜色的花朵。
有妇人怀抱着婴孩,有丈夫牵着娇妻的小手,街上游人如织,邻居碰见了互道新禧,友人相伴各个笑容满面。
城门楼下能够见到龙颜的最佳位置早已在数月前就被定下,众人翘首以盼,各怀憧憬。大多都是为了凑热闹,还有的更想见一见皇帝的后宫,想要一窥各色美人。
守安门乃易安皇城南面的第一道宫门,庄严巍峨。此刻城楼顶端最中心的地方只依稀得见许多内侍走来走去,他们每过一个转角或是楼梯都会有腰间挎长剑的玄衣禁军对他们进行搜查,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宫中各位贵人的安危。
城门宽阔,转角处的角楼只有两层,唯正中心的城楼共分三层。重檐叠瓦,仙兽伫立,赤红的檐柱在烛火下庄重威严。每一层楼外都有一圈回廊,更显楼阁精致宽敞。沿两侧楼梯缓步上行,依次可进入三层顶楼。底楼高台四面向外各凸出一截,砖石垒砌,每面各有石雕团龙九条,一共三十六尾。底楼两侧又和左右角楼用廊子相互连接,更显皇家威仪,气度非凡。
待会皇帝出来,便会和宫中众人在这座雕栏玉砌的城楼中与天下人见面,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
周含芙带着儿子赵煜最先到场,为的就是彰显自己同皇上一样对此事万分重视。她仪态优雅地端坐在楼宇之中,不时吩咐周围的人干这干那,颇有后宫之主的架势。一会是灯笼的大小不对,一会又是地上软毡的图案寓意不佳,原本就忙活的不可开交的内侍被她这样一搅和就更是一片混乱。
陈书意失势之后最是见不惯周含芙带着儿子这般卖弄,美目朝她扫去,却见周含芙根本不接,只是做作的替赵煜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赵灵生性好动,要内侍把挂在楼阁檐角上的风铃摘予她,只是她等圣物又岂是他们那些内侍能够随意拿取的。
只见周含芙走过来,拍了拍赵灵的脑袋,惹得她一阵不快,躲到陈书意身后。
还未等周含芙开口,陈书意就先声夺人,“近来也不曾听闻圣上传召顺仪的旨意,怎料某些人还没拿上鸡毛就开始当令箭了。”
周含芙压下心中不悦,眉毛一挑,从鼻尖“呵”了一声,“姐姐消息灵通,但妹妹似乎也不曾听见圣人踏足过翠明宫的消息,只怕小公主再想要个弟弟的事可就没有眉目了。”
“你!”周含芙故意拿陈书意没有儿子一事激她,但她只斥了一声便放下了手指,“来日方长,妹妹可千万不要高兴的太早!”
顺着陈书意的目光,周含芙转过身体,就看见沈芝清一脸病态的牵着赵烁走过来。她低声暗骂了一句,“晦气。”仰着脖子等着沈芝清给自己行礼。
沈芝清礼数周到,不仅自己行礼还拉着赵烁给众人行礼,甚至连两位哥哥姐姐都没落下。
只是赵烁嘴上虽说着吉祥话,但似乎也从城墙上吹来的寒风中嗅到了娘亲不受待见的事实,他咬了咬牙,紧紧攥住娘亲的衣袖,沈芝清似是有所感觉,掰开赵烁的小手,让他牢牢牵住自己。
母亲的手虽然不大,但是很暖和。
赵烁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对沈芝清甜甜一笑。
只是他垂头的时候突然见到赵沛和陈太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和父亲接触不多,只考学时偶尔见面。赵沛于他是高高在上的存在,他从来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每次父亲的提问他都是心惊胆战,但幸好他从没出过大的差错,不像哥哥,总是背错书或是习字不认真。他自觉自己总是表现得比哥哥好,娘亲对自己也是十分严格的,可是他记忆里,父亲似乎从未对他们说过表扬或是批评的话。
他并非想要看赵煜挨骂被批时的窘态,只是想要独自获得一份来自父亲的认可罢了。
可是,一次也没有。
有时候他常能听见赵灿又在外面惹祸犯事,宫里人人都念他的不是,他心道父皇肯定会将大哥骂的狗血淋头,这时候他就会想,会不会只有大哥才是特别的,因为父皇虽是骂他,但也只骂他一个呀。
至于一年到头更是见不到几面的陈太后,赵烁对她的印象更不深,只知道那是个极度爱美的妇人,他常偷偷打量陈太后,可是总能被母亲发现。也是,他能见到陈太后的地方都是像今日一般的大宴,也难怪母亲会叫他小心,不要一直盯着太后,免得犯了禁忌。
等到赵灿和陈太后先后步上城楼,原本忙碌的众人才得了一丝请安问好的空闲,只是片刻后又立马为自己手下的事奔走起来。
众人相继落座,待吉时一到,赵沛自会在天下人面前有一番演说,只是现在还在宴席之中,也因为更接近家宴的关系,赵沛大手一挥,也叫众人纷纷随意一些,莫要太过拘谨。
楼内设有众多暖炉,因此就算是处在高处也并不寒冷。周含芙想要在赵沛面前竭力表现,最好的方法就是推自己儿子出去,这一下就变成了几个孩子接连应对赵沛的“考核”。
其实无论大人之间有何纷争,对于几个年纪尚小的孩子们来说,赵沛和陈太后都是不可造次的对象。他们在娘亲宫中或许可以放肆,各有性格,但到了这二人面前,又都仿佛是一个模板印出来的字样,统统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先行拜过陈太后之后,还是赵沛先开口,“今日大宴,不必如此拘束多礼,都到朕身边,让朕好好瞧瞧。”
赵沛难得展露一丝笑容,陈太后自也是一番慈祥和蔼之态,微笑地看着皇帝和他的儿女。
“听闻煜儿最近的功课大有长进,临近新春又做了不少新春对子,还画了贺春图打算送给朕是不是?”赵沛正像是一个普通父亲一般,在佳节期间对孩子的学业倍增关心。
底下沈芝清陪着笑,丝毫不觉有何不妥,但见陈书意的脸上却逐渐快挂不住笑。
天下谁人不知道圣人爱画,这个周含芙倒好,仗着自己家里的关系,跑到圣人的翰林画院亲自请了一位先生教赵煜作画。
“儿臣拙作,不敢献丑,待宴后再私下送给父皇就好。”赵煜依照着周含芙先前教给他的说辞背书一样的说话,他不知周含芙此意是为了让自己的皇帝父亲能够亲临母亲的寝宫,只知道父亲此刻看上去真的十分开心。
“成,朕下来亲自去取。”赵沛难得开怀,他心中暗道,自己又有多久没能提笔作画了呢?
赵沛笑容不减,竟主动拉过赵烁的手,又道:“听宫里内侍讲,你小子最近偷瞒着你娘在宫里玩蹴鞠?”
赵烁被皇帝拉上手的时候心里一阵欢喜,但听了他的话,眼睛立马就朝沈芝清看去,他脸颊被楼里的炉火熏得有些微红,下意识攥了一下赵沛的手紧张道:“父皇小点声!”
他不知该怎么解释,脸上越发紧张羞红,却又不能埋怨父亲将他这档子事当着众人的面捅出来。他后来偷偷去过凌风馆好几回,都没见到那个好看的存义侯叔叔。头先被娘亲逮住的事他已知晓漏洞出在何处,拿了蹴鞠就想去凌风馆找人,要他陪自己一起玩。人虽然没找到,但玩乐的事情的确是做过,而这些娘亲都不知道的。
他说不出嗔怪父皇的话,也不能说这样的话,小小的身板挡在赵沛前面,似要遮住远处娘亲望过来的眼神。周含芙原本还在嘲笑沈芝清这个病秧子的儿子果然上不得台面,却见赵沛突然大笑。
“这是怕沈昭仪回去念你?”
“父皇故意捉弄儿臣,我明明是课业都做完了才出去的,算不得偷玩!”赵烁人小鬼大,立刻为自己“辩解”。
赵沛看他的目光充满了慈爱,而后又顺着小人儿的肩膀与沈芝清对望了一眼。这倒让陈书意和周含芙二人都不痛快。
“若是功课都做的妥当,下次想出去玩,大可直接告诉娘亲。还望皇上勿要怪罪这孩子。”沈芝清前半句是对着儿子说的,后半句虽带着“怪罪”,但众人都清楚这是在和皇上闲聊。
她温婉动人,只是脸色苍白了些,赵沛给王启递了一个眼神,立马就有内侍将沈芝清脚下的炭火拨的足了些。
陈书意咬牙愤恨,就因为自己生了一个女儿,不仅在太后面前失了势,就连沈芝清都可以踩在她头顶上了吗?而且皇上故意跳过她女儿,先问赵烁到底几个意思,简直是在当众打她的脸。
她分明这样想着,却见赵沛对沈芝清并无留恋之意,转头继续关心起身边的孩子来。
他将赵灵揽到身边,许因为她是女孩子,也是赵沛唯一的女儿,他对她似乎比对陈书意更加怜爱,竟主动抱过赵灵,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陈太后坐在一旁,依旧平和的微笑,谁也看不出她心底真正的想法。而赵沛,他虽然没有像对待两个儿子一样问个不停,但偶尔会将赵灵指过的东西随手递给她,或是一块小糖糕,又或是一瓣小橘子。
陈书意的心情莫名舒畅,连带着觉得这楼上的风都祥和了许多,纵使你们生的是儿子又如何,我家女儿依旧是皇上最喜爱的公主。只要将来,她再得一个皇子……
楼里正因为这几个小家伙变得没那么约束,赵灵见父皇样样都依她的心意,也使了小性子,故意要赵沛剥了橘子来喂她。
王启在一边适时道:“公主殿下,奴才这儿有剥好的,不如……”
赵沛并无不悦,打断了王启的话,“朕替她剥就是。”
陈书意得意,连腰背都挺得比之前更直了三分,殿上一片合家欢乐,其乐融融的景象。赵烁面对的方向正是左侧进楼的位置,原本笑着的脸蛋忽然怔住,就连一直说个不停的赵煜也忍不住回头一望。
赵灿亲手搀着窦蔻走上城楼之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好似他和娘亲二人是陌生人一般,骤然而至一下打破了他们皇家原本的欢乐。
几个弟妹害怕赵灿的紧,就连颇有脾气的赵灵也不自觉从皇帝的腿上跳了下来。
赵灿只一瞬间便看到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三分,而后只盯着自己身旁的窦蔻看。
他心底嗤笑一声,心道这男人都能送自己去死,又怎么会待见窦蔻和自己呢。只是他今日来参加这宴会,绝不是为了他,只是想见一见那个人,然后让窦蔻开心一把罢了。
陈太后脸上的笑似乎比先前更盛,坐在下手位的几个嫔妃脸色都是一变。这女人凑什么热闹,以往不是从来都不屑于参加这种宴会么?怎得今日倒是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浓艳非常?
实则窦蔻只是想来瞧个热闹,莫说她不是不知道赵灿请她来这儿是为了让她开心,她这个做娘的应了儿子的要求又何尝不是哄儿子开心呢?
她今日着一身墨色缎锦,裙边绣着各色花团,给原本沉重的衣料提了一点彩意,这花团锦簇的看着热闹,从裙边由大至小依次往上飞升,花朵并不算多,贵在绣工精致,细看之下,像是从衣摆上开出来的一样,十分有立体感。
就连大氅上的盘扣也做成的花朵的样式,别致又不失典雅,与里面的衣服相得益彰。
不愧是易安的绝色,可惜是个哑巴。
“青婵今日竟能到临,真是蓬荜生辉。”陈太后率先开口,却将她说的如一个客人一般。
赵灿扶着窦蔻,想让她去最首的位置落座,没想到赵沛却走下台阶。
窦蔻无声地依次向他二人行礼,正待起身,微凉的手指就被赵沛牵住。窦蔻看他一眼,似是对他这个动作极为疑惑。
王启眼力不凡,立刻就在皇帝身边又多加了一个位置,正是他亲自动手。
“陪朕一起坐这吧。”赵沛话语不轻,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却犹如惊涛骇浪。
那是什么位置,皇后的位置!
她窦蔻虽是皇帝正妃,但皇上何时拿正眼瞧过这个女人,大宗后位空悬多年,一直无人接手,皇上让她就坐在自己身边,这又是何意?
众人难免疑惑,都朝赵灿望去,哪知他丝毫不在意,只捡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窦蔻心中虽有疑惑,但面上不会表现出分毫,她随手端起桌上杯子,抿了一口清水,打算用眼神寻找那位能令自己儿子欢心的存义侯。
谁知耳边忽然响起赵沛的嗓音,只见他多放了一只杯子在自己身前,临的极近,这话也只有她能听到,“这是朕的杯子。”
只一个杯子而已,她却忽然脸红,她对赵沛纵有改观,但常年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却一年见不得几面,于是对他的忽然凑近还是会感到羞赧。方才她上来的时候,见他与其他妃嫔相聊甚欢,又十分宠爱那几个孩童的模样,心里有说不上来的酸楚。
许是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都太年轻,年轻到在那样不堪的时节里有了赵灿,而他那时还不知该怎样做好一个父亲。
窦蔻不知该有什么动作,面上又显得极为清冷,只是小鹿似的眸子轻微闪烁泄露了她刚才的那点小惊吓。赵沛将这些细节尽收眼底,哪怕是她最后落下去的那点失望也没放过。
“既是新春,理应高兴些,你也应该多出来走走,哪能像你养的那些花草似的成日闷在宫中。”
赵沛眼睛看着那几个孩子都跑回各自娘亲身边,眸光柔和,对着窦蔻的语气却带了三分训意。
若是她能开口,定要立时反驳赵沛,不是不能比划出心中所想,只是一旦做了动作,台下众人都会将他们的私话看了去,众人听不见赵沛说了什么,却都能瞧见她“说”了什么。
窦蔻便用以前惯用的那招,食指点过杯中清水,在桌上轻轻写字,她手指飞舞极快,赵沛却看得清楚,“今日便很开心。”
目光扫过窦蔻略带笑意的侧脸,她没看他,他却用眼神将她的容颜勾勒了一遍。
这女人若是落在纸上,当真难画。
绝色向来难以描摹。
赵沛在她耳边轻声言语,“他自是比朕能哄得你开心。”
窦蔻还想说什么,却见王启缓步从他二人身后经过,于是又将手指收了回来。赵灿浅啄了几杯清水,正等着东方彻出现,却见到冷月绕到陈太后身后,附耳朝她说了些什么。
赵灿忽感心脏一抽,那种寒风化针,直锥心口的痛感一瞬而过,他却没来由的眼皮狂跳。
拧头顺着王启的身影望去,竟也像是要和皇帝禀报什么突发状况,再往门口一瞧,正是王群急急离去的背影。
小狐狸出事了?
这是赵灿的第一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