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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良宵
东方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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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彻醒来的时候,只觉浑身发冷,前些日子下雪之时他就暗感身体不对劲,似是寒疾要发作前的征兆,只是他在落林原忙着修建不夜楼一事,有时连觉都没得睡,也就顾不上去查探自己到底是感染了风寒还是真的要犯病。
他心说等熬过除夕,天气一点点暖和起来,说不定不用硬抗这老毛病也能饶他一回,哪知这病根竟专挑这时节给他下绊子。他想要揉揉心窝,手腕一拧,这才发现自己双手被绑,两手都吊在半空之中。
灵台清晰了起来,自己这是被人绑了去。
他抖了抖寒冷的牙齿,扭头望去,只见自己被关在一间空屋子里。
屋里只有几盏微弱的烛火,和他一样正瑟瑟发抖。身后隐约横亘有一张木床,看不清具体模样。抬头望天,发觉头上梁柱很高,比一般的屋子都要高出些许。他最近修楼,从薛柏那里得了不少知识,心说自己呆的屋子也许正是某座小楼的楼顶。
东方彻再次转动手腕,发现缚住他的并非是麻绳,更像是原本用来挂床幔的彩绡,这一辨别才发现,绑住自己的绡带和被糊在窗户上用来遮光的粗纸是一样的颜色,在跳跃的烛火下,闪烁着暧昧的瑰色。
他双手被人捆绑,吊于房梁之上,双膝却只能跪着,面朝大门,他不知是何人将他绑来,也不知自己在这里呆了到底有多久。
膝盖下面是冰凉的地砖,丝丝凉气顺着衣物钻进他的皮肤,手腕处的袖口落下来,有冷风不停地往里倒灌。
手指冻得僵硬,别说解开那些绡带,就是想要将它们扯断也毫无力气。他尝试着想要从地上站起来,却碍于那绳子恼人的长度,只能供他跪下,却不能顺利起身。
疼痛起初还很轻微,但无孔不入,随着时间推移,越发严重。痛感顺着每一寸肌肤和毛孔,走遍他全身。像是无情的恶魔替他种下一颗颗荆棘的种子,冷风一吹,血液慢慢凉透,他们就在身体里扎根,无数细密的尖锐利刺尽情生长,他每呼吸一次,就会被它们的扎透一次。
可惜擎野不在,不然就能抱着它取暖了。
东方彻浑身发颤,手臂的酸楚和疼痛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膝盖已经凉到没有知觉,他有些喘不上气,恍惚又回到噩梦最开始的起点——那条结了冰的长河。
无数寒冰将他裹挟,他像是溺水之人不停地仰头喘气。
“砰”的一声,门从外面打开,一个硕大的黑影在他面前停住,东方彻瞬间只感寒风扑面,冷的他直打哆嗦。他朝门外望去,在大门还没来的及关上之前,看见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由十三层合抱之木粗细的宝珠垒叠而成,从下往上依次减小,最高处伸出一截竹竿,上面挂着八根可以活动的绳结,远远望去,那是那座高耸帐篷的最高处,是不夜楼的宝顶。
门再次被阖上,东方彻暗道了一声幸好,如若不然,他肯定会被外面的寒风给吹成冰柱。
那黑影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许是他身材肥胖,这一蹲让他有些吃力。
一只肥腻却光洁的大手滑上了东方彻的面颊,他终于看清了这人的长相。一张白饼似的大脸上,五官好似芝麻一样聚拢一堆,八字胡弯曲修长,尾端显然是精心打理过,故意伸出些许,让他看上去像是长了两根耗子尾巴。此人正是晏甲。
不安在东方彻心里滑过,因为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若他是被宫中之人谋害,他也许会觉得愤懑,但若是被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给暗算在此,那他只会觉得不值。而死于谋财害命者之手的人,往往就是与这些人毫无缘由。
东方彻强行忍住游走在自己皮肤之上的肥腻触感,脑子里开始急速构思落林原的地形。为了修建不夜楼讨太后开心,同时又要让全城的百姓都可以近距离观赏,所以这楼才会一开始就被定在地势开阔且平坦的落林原。
守安门正对着落林原,位于不夜楼的北方,只要登上城门楼,就可以一览全城,不夜楼刚好可以尽收眼底。刚才开门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不夜楼的宝顶,这就证明他一定是位于落林原不远的高处。
他想起自己身处的这座楼,在对比刚才一闪而过的不夜楼方位,自己肯定是在落林原的南边。加之守安门今夜肯定有禁军重重把手,东方彻对于自己在不夜楼南面这个事实更为肯定。
“果然是我瞧上的人,这皮肤嫩的,竟比楼里的姑娘还要娇媚三分。”
“哎哟,我的小可怜,怎么抖成这个样子,不必害怕,只要过了今夜,保管叫你以后都不愿再走出这个门。”
“让我瞧瞧,啧啧,这眼神,倒比那普通公子多了三分硬气,不过没关系,多的是人就好你这一口!”
晏甲独自欣赏着东方彻的容貌,大手在他脸上抚弄不停。他似有些心急,面上露出猥琐的笑容,手指更是放肆,直接伸到东方彻的衣领之下,摸到了他挺立的锁骨。
“还没出手,不过想来你能攀上赵灿,肯定也是被他享用过的,要是就这么把你卖出去,我也舍不得,不如就先让我尝个鲜。”
“我好久没遇上你这样的美人儿了,真是叫我心痒难耐,可比我府上的那些倌儿要怜人的多。”
晏甲手上动作不停,东方彻在浑身疼痛之中忽然感到颈下寸长的地方被蜇了一下。
像是蜜蜂叮了他一口,他起初以为是自己的寒疾在易安会有所不同,但等这肥腻的胖子将他的右手伸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他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原来当真是被刺了一把。
晏甲手中举着一截细长的针管,其粗细长度与大夫针灸用的医针模样相似,只是他手里的针竟然是中空的,屋里灯光微弱,东方彻却仿佛看见自己眼前的这根针泛上了幽幽蓝光。
这针有问题!
果然,他一动,除却原本就令他痛苦不堪的寒疾之外,从颈椎往下竟好像还有一股痛感在蔓延。
他来不及体会那种别样的疼,就听见晏甲对他邪恶笑道:“别看这针细,但威力却不容小觑,我原本是想留着出手卖个好价钱,但转念一想不如用在你这小倌人身上,反正你值得!春宵苦短,今晚真是令人兴奋。”
东方彻被寒疾折磨的像是身上所有皮肤都在被蚂蚁啃噬,他强行压住所有痛苦,还在思考自己被关在何地。
他看着眼前的针,再想到自己手腕上“与众不同”的绳子和窗户上那些暧昧的颜色以及这个肥头大耳的死胖子说的那些话。易安各条街道在东方彻脑海中成形,他甩了甩头,像是甩开不适,在头脑中以极快的速度将落林原周边的坊市走了各遍。
楼阁聚集,纸醉金迷,皮.肉生意,小倌娼.妓。南边、高地、这人见过自己和赵灿同处……
三十三里台!
如若不是这里不是醉仙楼,那也很有可能是三十三里台的某处花楼。
东方彻忽然想起那夜自己去往龙槐巷时背后感到的被偷窥一般的寒意。
当时只想着提醒赵灿安危,却没料到这人竟是冲着自己来的。
既然已经知道自己身在何地,那逃脱的机会就多了几分。
东方彻只觉有一股奇异的暖流透过刚才被针扎过的后颈,顺着他的脊梁骨一路往下,他不知这种酥麻是什么感觉,却感到体内寒疾和这异样似乎相生相克,二者一冰一火,搅得他犹如被淬炼的赤铁,时不时又会被人放进冷水中刺激一下。
他咬住舌尖,尝到血腥味,终于拉扯住快要脱缰的神思,抬眼像面前的人恶狠狠地问道:“既知我是大皇子身边的人,何故敢绑我于此!”
他这是一重试探,因为他到现在都还不确定这人到底是谁,又是哪一方背后的人,若叫他知道自己存义侯的身份,不知会引起什么后果。赵灿是他自己提到的,就先用这个突破口,试他一试。
只见面前的人轻呵一声,面上肥肉一抖,露出极为不屑的神情,“你的大皇子此刻正在守安门楼上欣赏好戏,哪还有功夫管你的事。更何况他赵灿又是什么人,呵,皇子?就凭他又能动的了谁?
“等这二月春水针的药效一发,美人你就不会这样恶狠狠地看着我了,只怕到时候会跪着求我上你!”晏甲哈哈大笑三声。
东方彻头脑愈发混乱。
这人竟然并不害怕赵灿的势力。
想从前绕月堂之人虽对易安没什么好感,但因为有自己跟赵灿北上挺进过赤奴腹地一事,身边那群小家伙有多么仰慕赵灿他最清楚。可就是他那样一个在自己心中从来都是被仰望的人,却在易安时时被人看不起。似乎谁都可以对他踩上两脚,骂上两句。
前有李刻,现有这胖子。
东方彻心脏一缩,疼痛再一次遍及全身,可这一次他却能清晰地分辨,这痛楚既非源于他的寒疾,亦非来自那劳什子二月针,而是发自肺腑,从心房生出,念及了赵灿,所以才疼。
不知他在易安又受了哪些苦。
既然不怕皇家之人,也许不会隐瞒身份,东方彻倒吸了一大口凉气,紧盯着那双狡诈的眸子问:“你是谁?”
只见胖子胡须一颤,露出牙齿嗤笑了几声,“不怪你年轻,没听过我的名字。”他伸脖子凑近东方彻的耳朵,满脸猥琐地笑道:“我叫晏甲,记住今晚和你共度良宵的人。”
东方彻扭头以极其别扭的姿势想要避开这个名叫晏甲的男人,可是他猛地剧动,却忽然发现身上感觉有异。他的身体竟不自觉地想要靠近那胖子的身躯。
这种身体行动和心灵感想所带来的巨大反差让东方彻感到莫名厌恶和恼火。
晏甲似是察觉到了东方彻的异状,捻了捻手上那截空心针管,贴近东方彻的面颊小声道:“就是醉仙楼也得管我买这东西,所谓二月,便是指这针有两根。”
晏甲话音未落,却见东方彻目光变的惊恐。
他像是逗弄玩物的猎手,故意放慢语速,好细细欣赏东方彻的每一个表情,不错过任何一个动作。
“引针的作用就是刺破藏针,把药水灌进你的体内,这可比让你吃那媚心丸要来的方便。你也别小瞧了这一管针,药力可是要比一盒媚心丸来的更猛,一般人可是无福消受啊!”
晏甲的话像是在告诫东方彻,仿佛他得了天大的便宜一般,然而东方彻却不得不再次咬破舌尖,强行压住体内的混沌与不堪。
他张嘴想要辩斥,明明脑中怒不可遏,可是声音滑过喉头,溢过唇间的却是一声低吟。连他自己也觉得惊讶。
“嗯!”晏甲的声音陡然拔高,尖细又带着躁动,“就是这个味道,哎呦,我的小美人可真会叫,只是刚才那声音太像猫儿,太过小声,再大声点,再叫的大声点!”
东方彻眼前有些模糊,手臂已经毫无力气,但是疼痛还在从四肢百骸不停地朝他涌来,他死咬住嘴唇,只能用鼻子呼吸,却不知这样憋屈的一幕反倒叫晏甲看的心潮澎湃。
“还得再等等,再等等,瞧着颜色,多美!小美人,别忍了,顺着内心的想法走,只要叫出来,爷保证你今晚能化作一汪春水,就是明天,后天,不!就是明年,后年,也决计不会想走出我这大门!”
晏甲的声音已经带上癫狂,东方彻却仍旧在和自己做抵抗。
肥腻恶心的双手不停在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滑行,他的两撇胡子离自己很近,这让他再一次想起了幼时遥远的记忆。
后娘和躺在病床上的爹,还有那个惨死在屋内的男人……肥硕的黑鼠毫不惧人地从他脚背滑过。
好恶心,不要再碰我了!
东方彻忍不住挣扎,却叫晏甲越发亢奋。
他方才一直在脑海中搜寻晏甲这人的名字,可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确不认识这个人。若说龙槐巷那夜窥伺自己的就是这个人,加之他见过赵灿,那也就是说这人在这之前就见过他们俩。
而能够让晏甲误会自己和赵灿的只有那晚在醉仙楼。
那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盯上自己的?
东方彻扭动着身躯,避开晏甲的魔爪,脑海中用仅存的理智开始思考。
赵灿身为醉仙楼三楼贵客,后来又将隔扇拉上,见到他的人应该不多。而且赵灿说过连他给的信物也是祁非同祁兄弟的,所以除了招呼他们的小二和楼里的老板,知道他身份的人应该也不会太多。
但是那晚有例外,黄字房里还有几人。
东方彻隐约觉得自己把握到了什么,喉头压住那声连自己都忍不住害羞的娇吟,缓声道:“你不知道柳浩才和我是什么关系吗?”
只见晏甲原本淫.笑的嘴脸突然一变,东方彻忽感轻松,自己押对了!
赵灿就算真的是去逛花楼也断然不会招摇过市,打着大皇子的旗号,这样只会落人口舌,叫那些本就看不起他的人更加看不上他。更可况他晚他同自己一样是为了打探柳浩才和李刻的消息才进的醉仙楼。
楼里知道他身份的除了他本身的眼线和见到他会喊“灿爷”的小二就只剩下三楼的柳浩才和李刻。
当夜东方彻并未见过晏甲,不知晏甲在上三楼见柳浩才等人之时就已经盯上了他,但正因为晏甲那夜待在醉仙楼确实是为了和柳浩才碰头,所以这才叫东方彻误打误撞猜对了晏甲和柳浩才有瓜葛。
东方彻看他这副变了颜色的嘴脸,心道此人不怕他的殿下,却害怕柳浩才,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是晏甲也并非蠢人,他心下一惊,并不清楚东方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倒不是小柳相也好男风,自己沾了他的人,小柳相便不会放过自己。而是这人的确是在自己不知身份的情况下绑来的,初见他时是在醉仙楼,后来瞧见赵灿和他在房间里呆了一宿,谁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把这个容貌姣好的人给绑了来。
大皇子地位虽然尴尬,但皇家看人的那份眼光真是独到,想当初那位严大人,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可惜他背后那人太过可怖,就是自己也只敢绑了人亲自交到他手上,绝不敢碰他分毫。
若面前这人当真并不只是一个小倌,还跟小柳相有关系,又或者和宫里那位有关,那自己可就要掂量清楚今晚这春宵到底值不值千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