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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七十九、修 你抱紧。 ...
高热之中的人很难睡安稳,相月白几次惊厥,岑道最后将人半抱在怀里,反复用手帕擦拭相月白手心和额头,她才终于睡得安稳一些。
折腾了大半夜,岑道铁打的身体也有些扛不住,就这么坐在床边睡了过去。
后半夜吴如一来敲门的时候,岑道骤然惊醒,手臂僵得险些没抬起来。
低头一看,才发现相月白兴许是嫌他肌肉太硬,睡梦中把大半被子垫在身下,在他身上给自己团了个“窝”出来。
岑道想起身,可轻轻一动相月白眉间就皱了起来。
他立马僵住了,一动不敢动,也舍不得将好不容易才睡熟的人吵醒。
左看右看,岑道只好清了清嗓子,以内力传音入耳:“进。”
吴如一有点摸不着头脑,心想就隔着一道门,大帅怎么还用上传音入耳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吴如一倒吸一口冷气。
他看见了什么,他还能活过今晚吗!
那可是岑修远。
把国子监每一个学子都抡过一遍的岑祭酒。
从军以后每年都拎着刀去户部手里扣银子出来的岑小将军。
每个行伍世家子弟噩梦般的“别人家的孩子”。
他什么时候干过给人当床垫还不敢动这么善良体贴温情脉脉的事?
好在紧急想起的正事拦住了吴如一要跑路的脚,他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迅速合上门,走到岑道身边弯腰低声道:
“西诏细作进了您隔壁房,应当是在里面接头,谢门主说让您先带着相同砚转移。”
岑道默然颔首,低头思考了一下。相月白才睡着没多久。
他索性直接把身上那个“窝”端了起来。
吴如一瞳孔地震,但见岑道神色如常,这就显得他很大惊小怪。
于是只好故作镇定地抱起二人的刀和剑,跟在后面。
*
相月白再次醒来的时候,入目的是一个马车的车顶。
柔软的被褥将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暴雨已经彻底停歇,马车外传来屋檐上滴滴答答的滴水声,她很久没睡得这么安稳过,心里少有的宁静轻松。
清醒片刻,相月白再次猛地睁开眼。
什么东西?
昨晚不是跟天道斗智斗勇,把自己斗病倒了吗?
不是在屋里吗?怎么到马车上来了?
相月白睡觉向来是刀不离手,仅有的一次松懈也是上次被炸得聋了一整天那次,失血过多加精神紧绷,再加上见到岑道一下子放下心来,被岑道背着的时候就晕过去了。
这次睡这么沉……
也是因为他在吗?
昨夜高热造成的不适已经全数褪去,身体不算轻盈,但也没有什么不适。
水中月也在马车里,相月白把刀捡起来,掂了掂,然后裹了马车里的大氅,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马车停在一处后院,有些眼生,不过还算僻静,难怪她一直没被吵醒。
抱着剑蹲在地上的岑小钧吓了一跳,娃娃脸护明显松了气:“相姑娘你终于醒了!我去让人热粥!”
“等等。”相月白拦住他,“先告诉我怎么回事?这不是客栈,我在哪里?我师父呢?”
岑小钧便道:“昨夜西诏细作和周行中的人在你们隔壁房接头,谢门主怕打起来误伤你,就让主子带着你先撤。
“此地是灵州城内的清雅门据点,客栈那边已经控制住在审了,谢门主也在……相姑娘,你怎么了?”
岑小钧不知自己说错了哪句话,只见相月白脸上好不容易恢复的血色“唰地”褪尽了。
她发白的唇色颤抖两下,方才还神采奕奕的眼眸顿时衰败下去。
岑小钧心惊胆战地瞧着她,不知要不要扶她坐下。
相月白像是瞬间被什么给撕碎了。
“谁……谁让你带我来这里的?”她从嗓子里挤出一句。
岑小钧有点摸不着头脑:“集会在城郊,方圆百里没有能停脚的地方,当时情况紧急,谢门主就让我们先带你去清雅门的据点,不见到他跟主子本人不能离开半步。”
原来是师父。相月白克制着自己发抖的身体,艰难地思考着。
应当是情况太紧急,师父忘了嘱咐岑小钧,不要告诉她在哪儿。
客栈确实是城郊唯一能歇脚的地方,如果要撤离客栈,那唯一安全的去处只有城内。
灵州府驻所在关阳,此地正是关阳城。
师父应当也是无奈之举……毕竟刚抢了虞子德的东西……
相月白觉得胸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挤出剩余不多的空气,耳鸣断断续续,打断了她转移注意力的思绪。
星移斗转,雨水倒流,枯枝败叶逆风而起。
盛安十年。
生锈的铁锅还在她身下,劈里啪啦的柴火升起黑烟,寒光闪闪的镰刀也悬于头顶。
丑恶的、狰狞的男人的面孔化作吃人的怪物,饥肠辘辘的响声震天动地……
哭泣、哀求、灭顶的恐惧,她哭着喊大伯二伯,可成年男人的阴影还是越来越近。
他们砍断了麻绳,她掉进了锅里。
水已经开始热了。
她扒着锅沿尖叫大哭,手心的皮肉被粘下,而沉重的锅盖随着无法人言的恐惧与绝望盖了下来——
她不顾一切地在锅里挣扎起来,喉咙间的嘶吼不似人声。
极致的恐惧来临的时候,人是会疯的。
“吁——”
马蹄訇然落下,溅起一片尘土飞扬。
来人从马背上俯下身,长臂有力,险之又险地捞起了晕过去的相月白。
“主子!”岑小钧提到嗓子眼的那口气总算能坠地了。
“相姑娘她……”
“她知道此地是关阳城了?”岑道打断他。
岑小钧立马垂首:“是,相姑娘问她在哪儿,属下如实答了。”
岑道上手解开相月白的大氅,从身前给她披上了。
接着皱眉吩咐道:“是我跟谢门主疏忽了,以后你记得,不要让相月白靠近关阳城一步,即便意外进入,也不要让她知晓已在关阳。”
本以为天亮前能赶回来,结果细作的嘴太硬,撬开花了一些功夫。
岑道刚擦干净手上的血,就感觉到了熟悉的颤栗,是来自天道的示警。
这示警指向了关阳城内的相月白。
岑道当即反应过来,他们昨晚并没有跟岑小钧强调,相月白醒来后不能告诉她在哪儿。
她上一世追着线索来到关阳城后,晕厥了两次,吐了三天,才上了乱葬山。
他来不及跟谢听风解释,直接一路疾驰赶了回来。
不算太晚……不算太晚……
岑道紧了紧大氅,将人固定好,“驾”一声掉头离开。
相月白虽然晕厥,但身体仍在不停发抖,岑道用大氅裹着她,却有种怎么也裹不热的感觉。
“小白?”他微微低头,在相月白耳边唤她。
她连呼吸都微弱了。
岑道心沉了下去。
“没事了,我来接你了,我们离开关阳……”
灵州靠北境,冬季漫长且冷的彻底,能冻住一切生机与阳光。此时孤雁都没有一只,除了寒风呼啸而过堪称静谧。
霜剑风刀被隔绝在温暖的大氅外,相月白在不断耳鸣中听见了一丝岑道的嗓音。
熟悉的气息带着安抚意味,他的声音像一只沉稳坚定的手,牵引着她从幻象里脱身。
颤栗止住,意识清明后,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疾驰的马上,骑马的人是岑道。
“醒了吗?”岑道似乎时刻观察着她,立刻就发现她的呼吸频率变了。
他马上安抚道:“别怕,现在离城门还有三里,很快。我一直在这里,别怕。”
每走过一段路程,岑道都会及时告诉她,让她知道自己正在离开,以缓解她的焦虑恐惧。
怎么每次狼狈的样子都被他看去了。相月白思绪恍惚地想。
她下意识想起自己刚入国子监那日,还是祭酒的岑道曾对她许诺——
“没有什么我不能为你担的。”
“此言永远作数。”
长风平地而起,呼啸掠过偌大的国子监,掠过危机四伏的灵州,相月白被淹没在半年前的风声中。
当时的她抬眼看去,只看得见岑道的背影。
而现在,她眼中不再是那人冷然的背影,而是紧实温热的胸膛,她一抬头鼻尖就能触碰到他的下颌。
“还有一里,马上就能离开了。”
相月白始终没有出声。
她只是抬手攥紧了岑道衣裳前襟,然后轻轻将额头靠了上去。
棉衣很软,传递着里面包裹着的躯体滚烫的温度,相月白冰冷的指尖终于回暖了一些。
……这人模样冷,身上却这么热乎。
没事。她想,没事的。
有这个人在,我再也不会面临那样的境地了。
骏马穿过城门的刹那,相月白耳边的轰鸣终于沉寂下去。
岑道感觉到她绷紧的身体渐渐放松,呼吸频率也稳定下来。于是手中缰绳紧了紧,放缓了速度。
“不怕了,不怕了……”他腾出一只手,力道沉稳,反复顺着相月白的脑后和脖颈摩挲。
“已经出城了,我在这里,没事了。”
冷冽的松木气息缠绕在她鼻间,因为带着这股气息的人太过沉稳,所以说什么都让人觉得可以相信。
她望着不远处,整肃城门之上“关阳”二字,明晃晃地昭示着她再一次离开了家乡。
她一生都与离别纠缠不清。
眼前这个人,离都奔赴战场前还试图疏远她。
而昨日若不是她以身入局,趟进危机中,这人说不定还得躲着自己。
送他离都那日,守在长亭那几个时辰,她的焦虑不安已经将自己的五脏六腑烧穿个遍了。
相月白揪着岑道的衣领,心想,你这人冷硬了两辈子,就没怕过离别吗?
她十指遽然收紧用力,往下一拽。
肌肤裸露,锁骨凸显,骨骼上方的漩涡深邃,相月白张嘴狠狠咬了下去。
听见岑道吃痛的闷哼,她空落落的胸腔终于传来了回响。
他怕的。
相月白笑起来,眼角一道水痕无声滑落。
岑道有些惊诧,默默感受着锁骨上传来的痛感。他什么都没有做,堪称纵容地由着相月白把他皮肉咬出了血。
血腥味终于让相月白冷静了下来。
她松开嘴,明白过来自己过火了。
但显然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于是眼不见心不烦,用力一拉把岑道衣服扯上,伸手抱住青年的腰,头一埋,装起了鸵鸟。
岑道:“……”
冷淡的面容上瞬间空白。
他小心翼翼地垂眸看了看,然后难以掩饰般,唇梢上扬起一个弧度。
不过很快,岑大帅就恢复正色,“先回客栈,你……你抱紧。”
随着一声骏马嘶鸣,远去的背影淹没在天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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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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