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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不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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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湘雪起身,不敢直视龙颜,只是下垂着眼眸。
到底自己并非宫中婢女,宫中的礼数自然也不甚了解,也怕多说多错。
谢侑看着小姑娘有些怔着不知所以,思忖是否是被自己所吓着,和缓道:“可是新入宫的?是想家了?”
延庆殿并非宫中妃嫔住所,搁置多年,宫人在此处见到圣驾,想来的确实吓得不轻。
谢侑也有些不忍。
沈湘雪眼睫上沾着未干的泪,低声道:“奴婢无心冲撞圣上,望圣上宽恕。”
虽说听着圣上谈吐间并未有怒意,但沈湘雪仍旧是不敢再有所出错。
“无妨,日后便把宫中当作你的家便是,久了总会是适应的。”
谢侑也是难得这般心平气和地和底下宫人说起这些,就连一旁的高公公都有些惊诧。
这些年,谢侑的脾性也不似早年那般冲动气盛,到底年岁更迭,只有他是日渐年长。
很多事情,他也早就看透了,逐渐也麻木着接受了一切。
沈湘雪缓声开口:“多谢圣上体谅。”
谢侑欣慰地嗯了一声,倒也未曾继续停留在这些小事上,随后平静地继续侧首向寝殿走去。
待献元帝走远,沈湘雪这才缓缓抬眸,望向谢侑的背影。
只见他一身明黄锦服,双手负在身后,龙袍上的暗纹还在日照下隐隐泛光。
带着帝王与身俱来的高贵气质,只是忽然在此时止住了脚步,掩拳猛烈咳嗽起来。
一旁的高公公立即担忧起来,“奴才这就传——”
“老毛病了,罢了。”
谢侑平复了一下呼吸,胸口的起伏这才渐渐缓和。
如今只是走了几步,身子竟也能虚浮成这般。
不禁让他开始自嘲起自己的力不从心,有些费劲地笑了笑。
终究还是老了。
沈湘雪还未反应过来,忽然和骤然转身的献元帝双目对视,一时也有些无措。
圣上是在看向自己吗?
沈湘雪左右环顾,身旁并无旁人,不是看她会是看谁?
一时的疑惑竟是也让她完全忘了不该这般和皇帝久久对视。
而站着献元帝身旁的高公公更是瞪大了眼,同时难以置信。
虽是上了年纪,但他却是耳聪目明,隔着这般远的一段距离,仍旧看得清那小宫女的样貌。
高公公侧首,只见献元帝同样瞳仁微缩,眸中的某些情绪开始翻涌。
谢侑一瞬有些失神,所幸被随从稳稳搀住。
她的模样,一如往昔。
大概是岁月对她尤其厚待,时间的惩罚大概只有自己,让自己在这段不可追忆的过往中辗转。
一瞬,恍若隔世。
高公公自然明白了一切,随后轻声在献元帝身旁提醒着:“奴才这就叫那位宫女上前。”
沈湘雪再度被带到了御前,疏离的眼眸显得局促不安。
“……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沈湘雪再次被问起同样的问题,很快便反应过来了事情的原委。
是否,只因这父子两人都将她看作了旁人,才会在目睹自己面容时表现出这般大的反应?
她心想也是。
娘亲原先在宫中任职,是满宫上下唯一的女医,当时或许不少人都对她尚有印象。
也许,是自己长得太过神似娘亲,才会这般让他们惊异。
“回圣上,奴婢今年十六,姓沈,名唤湘雪。”
眼下沈氏一族的冤屈早已洗净,她也并不避讳此事。
自己的长相怕是当年见过娘亲的人多少还有些印象,倘若当真有被认出的一日,也能堂堂正正地面对世人。
沈家无罪,满门忠贞。
虽是只入宫一日不到,但她也彻彻底底感受到了皇宫的森严与闭塞。
此处不像宫外那般自由。
而娘亲却是毅然入宫,排除众难,成为本朝唯一的女医。
该是多么荣耀的一件事。
只不过,当沈湘雪回答完献元帝的提问,谢侑的面色却变得更加凝重了起来。
“你随朕来偏殿,朕单独有话问你。”
沈湘雪心中已然猜出了些许想法,随后紧随其后,跟着进了偏殿。
或许,和娘亲有关。
大概是在太监总管训斥自己时谢侑的殷殷关切,让她觉得,自己应当不会受到太难的苛责和盘问。
当殿门被掩上的那一瞬,殿内的光亮随之暗淡了一半。
沈湘雪看着献元帝身后跳动的烛台,咬唇道:“不知圣上……是想询问奴婢何问题?”
她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眼下也并不觉得惶恐。
谢侑看着沈湘雪,眼神中好似在传递着千言万语,却久久不曾开口。
如今已然过去十六年,一时半会,他也不知该如何开门见山去提及此事。
两人虽是进殿后便缄默无言,但沈湘雪却还是看出了谢侑内心的所问。
“圣上可是想询问奴婢的母亲是何人?”
少女不卑不亢,眼眸中早就没了适才的惊恐,但面上却仍旧带着谨慎之色。
不显僭越与失礼,努力将情绪把控得很是从容。
她明白,此处是皇宫,面对之人是君主,自然应该更加稳妥待事。
献元帝不知沈湘雪究竟是否得知事情的真相,并不立即揭开,只是缓缓徘徊在她跟前,“如何知晓朕是询问此事?”u
果真,询问的话正如沈湘雪所料想这般。
沈湘雪显然没了适才那般拘束,继续答话:“回圣上,奴婢长相和娘亲很是神似,而奴婢初入深宫,和圣上今日初见,便能让圣上这般惊诧,想来是圣上先前曾和母亲有所交集,这才一时晃眼,认错了人。”
献元帝半晌无言,只是继续打量着沈湘雪的身影,心中更添了些许落寞。
谢侑顿了顿,“你母亲是谁?”
稍许,沈湘雪躬身答话,“回圣上,奴婢的母亲……名唤沈意书。”
“是、是宫中原先的女医。”
行医是娘亲一生所求,只可惜,终究天不假年。
沈湘雪虽未曾得到母亲照料,但到底也能从父亲的口中得知,娘亲是一个随和大度、善解人意的女子。
而她恐将出事的沈家牵涉其中,在江家隐忍的那几年,饱尝冷待。
谢侑神情凄然,“你母亲……你是沈家的人?”
进殿之前,谢侑还曾经设想过,或许一切只是巧合,天底下长相酷似的人多不胜数,如何敢这般判断。
而知道得知了沈湘雪的年岁,以及生母的姓名,甚至在宫中尚有官职一事,沈湘雪都答得极其准确。
先前的疑虑,大致可以确认下来。
原来,在那场大火中,她得以幸存,逃出了宫。
也好,只要能活下去,离开皇宫也好。
甚至,还有了孩子。
正当谢侑眼眸中腾起那久违的亮光时,沈湘雪只答:“娘亲从未告知奴婢她的身世,这些年,沈家冤屈无人可洗,也无从查起,如何敢在市井之中随意暴露自己原先的身份?”
谢侑知道当年一时连累了沈家,也坚信沈家绝不会出此通敌一说。他比任何人都要相信。
彼时的他尚只是皇子,力量终是有限,如何排除万难,才能保全沈家上下?
从皇宫逃出宫,这一路颠沛流离,她定是吃了许多苦。
“她将这些尽数告诉了你?”献元帝走上前。
娘亲自然不会想让自己的孩儿牵扯到他们上一辈的恩怨之中,离开上京自然也是想寻个僻静之所,不问前尘。
若非之后的阴差阳错,她并不会知晓当年的一切。
“奴婢只是恰巧得知罢了,如今外祖家的冤屈已昭雪,想来母亲在天之灵也能得以慰藉。”
谢侑眼神带着绝望和惶恐,声音干哑着问:“她、她不在了?”
又冷又痛的触感再次滚过心间,沈湘雪默然点头回应。
谢侑怔怔凝视着沈湘雪,半晌,才勉强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笑意,眼底早就一片绯红,“何时之事?是何缘故?”
察觉到献元帝的情绪转变得古怪,沈湘雪不免开始思索起二人是否当年有所交际。
不过,即便认识又如何,娘亲孤身无援之时,也未曾有人向她伸以援助。
还是不必再将江家的过往悉数托出,到底对娘亲、对自己而言,都不算是一件值得铭记之事,更像是,一场梦魇。
“在奴婢两岁之时,娘亲操劳过度,身子不济,不幸受了风寒,终是没能挺过那个隆冬。”
得知娘亲的死讯,沈湘雪明显感觉到一旁的献元帝,有些面色煞白,呼吸不畅,几欲昏聩。
“不知圣上可还有何事想问?”
献元帝释然一般地笑了笑,整个人却是沉郁下来,“只是你为何会入宫?”
沈湘雪未曾料想献元帝今日会询问这些,只能继续讲下去,“娘亲走后,奴婢孤立无援,被一对夫妻收养,却不料在前些时日被卖入了京城,随后又入了宫。”
但这说辞迟早会被拆穿,但凡再找来宫中稍有资历的宫人来,一瞧便知她先前从未入宫。
更何况,既然她和娘亲长得这般相像,想来宫中的老人家们或许还是有所印象的,宫中不可能对此事一无所知。
沈湘雪只能鼓起勇气,试图转移话题,“不知奴婢能否也斗胆向圣上询问一事?”
谢侑脸上的情绪淡淡消散,望向沈湘雪的眼神也变得慈蔼起来,“你说罢,朕自然会告诉你。”
她心中倒是当真也有困惑。
为何建安王要将自己留在宫中暂不放自己离开?究竟他们父子二人和娘亲当年有何联系?
如今证实娘亲无辜,他们又究竟想做些什么?
但到底如今面对之人是天子,沈湘雪自然懂得如何松弛有度,可君心难测,触怒圣颜也并非她能预料之事。
她试探着抬眼,“奴婢所问之事,圣上能否坦言回答?”
“自然。”谢侑答得干脆。
“当真所问何事,圣上都不会动怒吗?”
虽说今日的献元帝的确未曾严苛于她,但沈湘雪心中到底还是对皇城充满了畏惧和禁忌。
“嗯,朕答应你。”
得了特赦,沈湘雪这才渐渐卸下心中防备,不再掩饰。
抬起的眼眸像是从水中捞起的月,沈湘雪指尖微颤,声线却分外镇静。
“其实,在奴婢未入宫之前,建安王便在寻娘亲的下落,可也是苦寻无果。昨夜王爷和奴婢初见时,他更是问了和圣上相同的问题,”沈湘雪停顿一瞬,“如今奴婢想知晓……圣上、建安王殿下和我娘亲,当年可是认识,是否有过交集?”
对于娘亲一事,沈湘雪前些日子也多次询问,可似乎京中知晓当年一事的老人对此事已无印象,青年人更是不会知道那荒芜的沈宅,当年究竟发生何事了。
似乎,再也无人得知娘亲的一点一滴,彻底断了线索。
哪怕是一位友人,也不得而知。
谢侑看着沈湘雪的脸,迟疑了一瞬,斟酌道:
“是,朕自然认得你母亲。”
“……也认得你。”
那段跌宕漫长的等待岁月里,谢侑本以为,今生他唯一深爱的那位女子,葬在了那场无妄的火海之中。
如今,也只应了那句话。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