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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而是她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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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之雨也算深谙七绝阁,其做的便是传递情报的买卖。
虽说是于明面上有悖人道,但在达官显赫的贵人面前,却是不可多得的香饽饽。
只不过,正是因为其行径无疑刀口舔血,适逢朝中局势不稳,诸王蠢蠢欲动,如今想私下找到其探寻线报实属不易,七绝阁坐收渔翁之利,将价格翻倍不止。
张之雨轻捻胡须,今日在雅间中的交谈,他已将事态梳理清晰。
他顿了顿,“只不过,贤侄先前说的七绝阁,又与此事何干,与你父亲何干?”
“只是想借姑父之名,做一桩只赚不亏的买卖。”裴千衡拂了拂衣袖上染上的细灰,肃容道:“一切由晚辈承担,不会牵连到姑父,您大可放心。”
张之雨看着青年眉眼间全然都是漠然,双目微阖,“到底不是小事,你当真要这般涉险?你父亲一事也已结案多年。姑父也是怕你牵涉太深,恐招来祸端。”
不过看着眼前眉眼浓烈的晚辈,张之雨除了扼腕叹息,也阻碍不了什么。
“……都是一家人,自然是会帮的。”
张之雨收回打量的目光,似在感慨:“这二十年来,贤侄受苦了。如今既是认祖归宗回府,寻常人不闹上一番怕是不肯罢休,想不到你如今还肯为裴家查案。”
“他不单是晚辈的生父。”
裴千衡闻得裴阳的名声远比得知自己身世来得更早。
“晚辈只是不愿让父亲这样一代良将死得冤枉,而真凶却逍遥法外。”
裴千衡默然片刻,“更何况,此事于父亲而言,本就是莫须有的无妄之灾。”
张之雨见面前青年眼眸深邃,也知晓无法转圜些什么,缓声道:“你母亲……也是可怜人,七绝阁一事她可知情?”
“不曾。”裴千衡面色淡然,放下茶盏。
张之雨轻声缓颊,“如今你回府,想来你的母亲也甚是欢欣,她也算是苦命之人,这些年我看着她孤儿寡母 ……”
他知晓面前的侄儿和母亲有过节,还是想好生劝慰一番缓释,不过似乎自己也不过只是在对牛弹琴。
秦氏这些年孤儿寡母,那流落在外的侄儿又何尝不是。
他忍耐着讲话又悉数咽回,到底自己也算是半个外人,不好干预这些晚辈的事。
裴千衡的意图,当然远不只如此。
倘若只是找到樊使的下落自然还远远不够,京中多少人利益牵涉其中。
然而,倘若是此事传得甚广,让圣上都知晓此事——
即便是献元帝谢侑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可只要他在位一日,底下的风浪,便掀不翻。
张之雨缓缓起身,双手负在身后,在他身旁来回走了几步。
“只不过,即便是找到了樊使,你又有何凭证能够证明当年一事?和他有关?”
他虽是相信裴千衡此举一出,定当是有完全之策,可就连他这些年也对七绝阁一时甚是头疼,虽说也是有底下的官员曾上书进谏此事,圣上也对此事颇为重视,但却是查询不到他们的下落。
更多的,还是官官相护,将此事给掩盖了下去,这也才助长了七绝阁这些年来在京中的势力渐长。
毕竟,他们都知晓,七绝阁底下的人隐匿的太好,她们可以府上任何一个名不经传的无名小辈,就是那般的神不知鬼不觉,便可探知最需要的情报。
“自然,今日此举,晚辈也不单只是为了找到樊使,还有另外的事,”裴千衡继续道,“眼下,广安王最重孝道,武常王素来敦厚仁善,清宁王则身份显赫,乃皇贵妃之子。看似表面平静,实则,兄友弟恭。”
张之雨自然也并不想干涉这些人的党派纷争,到底无论是谁日后登基,于自己而言,也并未有半点差别。
“贤侄到底还是年轻,你可曾想过,且不说此事艰险,便是清剿了七绝阁,是否会牵涉到他们的利益?来日他们当中任何一人称帝,到时又该如何?”
裴千衡收回视线,云淡风轻地看着身后的长辈,“姑父深谋远虑也是应当,不过姑父从未设想过,日后太子之位,是否会另有其人?”
张之雨迟疑地抬眼看向他,“你是说,建安王?”
他曾在东宫当过谢赫之的太傅,虽说后来太子之位被废,谢赫之去了封地溧阳。但如今他已然回京,自己也曾探听过他如今的动向。
听闻他近来只耽于声色当中,就连在入宫圣上面前多露几次脸的机会,都寥寥无几,半点不像是想筹谋大事的人。
张之雨对谢赫之的了解,也只停留在这最浅的层面上。
他自然从未想过,若是建安王登上皇位,自己会得到什么。
于张之雨而言,只要下一任皇帝勤政爱民,他并不在意是谁。
…
此刻,沈湘雪一直躲在屏风之后,听着裴千衡和其姑父的谈话。
她知晓此事并非易事,本想先行回避,却不料裴千衡只是叫她到身后屏风躲一躲。
不过关乎是否能寻得阿桑的下落,她确实也想多探知一些。
却不料,再次从他的口中听来了这些年裴千衡的种种遭遇。
以及,他的心结。
沈湘雪怔愣良久,耳畔早已悄然无声,可心却是跳得愈发的快。
隔着屏风,她眼前混白一片,只能瞧见不远处的他笔直挺立,举手投足自若。
其实裴千衡和她的遭遇不能说相像。
他又何尝不是背负了太多?
甚至到如今,也做不回自己。
只是为了让父亲泉下有知,自己替他报仇。
哪怕,或许他根本不喜这世子之位,却又只能顶着众人的目光,忍受着。
沈湘雪眼睫微颤,自己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心底情绪,可她似乎却并未瞧见过裴千衡为此心烦意扰。什么都藏于心底不肯轻易透露。
“皎皎。”
沈湘雪忽然被裴千衡唤回神智,立即抿唇低眉,紧张到不敢启唇呼吸。
不是他叫自己躲着不用离开厢间吗,怎么公然在姑父面前喊房中他人的名字?
裴千衡见屏风后的沈湘雪迟迟未出,继续道:“皎皎,可以出来的。”
沈湘雪敛眸,虽是摸不清葫芦里是何药。不过想来或许裴千衡心中有数,便从花鸟屏风后绕出,随后抬脚上前,朝着里头的老者稍稍行礼以表敬意。
“见过大人。”沈湘雪轻声。
张之雨猛然起身,走到沈湘雪跟前,振地摇天的画面如水流一般在他脑中匆匆掠过。
沈湘雪不解这位老人家为何会是这般看着自己,却也不能失了礼貌回避,只能将目光飞速流转至他身后的裴千衡身上。
而裴千衡却面色无虞,仿佛觉察不出自己眼下很是急迫一般。
自己眼神里的求救是那般难以让他看出吗?
哪有这般的。
“敢问大人,可是认识民女吗?”
沈湘雪面色窘迫。
张之雨看着沈湘雪的脸,愣神半晌,沟壑遍布的手抬起,稍稍指了指面前的女子。
“姑娘你、为何会……”
“这般的,像、像极了沈意书?”
沈湘雪心下一顿。
沈意书,难道便是自己的阿娘吗?
不过,在娘亲生前,似乎从未透露过她的名字,就连阿爹也总是在她儿时,在她耳畔念叨着“阿园”这个名字。
除此之外,对于阿娘的所有身份,便也只剩下了她姓沈这一事。
直到如今,她仍旧不知,究竟阿娘家里又还有谁,又为何会选择逃出来,最后被阿爹所救下。
倘若当时阿爹未曾及时救下她,又会是如何?
沈湘雪抬眼,对面前之人道:“回大人,民女孤陋寡闻,不曾听闻过这个名字。”
张之雨这才慢慢回神,想着适才自己举动有欠妥当,也知晓如今时过境迁,沈意书又如何还会是这般年轻之态,定然不会是同一人。
也罢,张之雨轻摇头,随后将目光投向裴千衡:“这位是?”
“民女是世子的表妹,恰巧和表兄一道在街上碰面,便想……”
沈湘雪速速将自己的来历解释一番。
裴千衡未言,只是看着她谈吐中的紧迫,忽想发笑。
*
拜访过张之雨后,两人便准备回府。
这番远行着实耽误的不少,虽说两人在返程时已然是加快了脚程,却仍旧是走了近三个月。
两人于夏相识,如今时日飞逝,竟是已然转了冬。
沈湘雪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景色,神情厌厌。
她仍旧是在想适才的事。
是否,娘亲便唤作沈意书?那位大人和母亲有什么关系吗?
倘若她便在上京生活,又为何会逃往城外,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更重要的便是,当时她还怀有一两月份的身孕。
“沈湘雪缓缓开口,“刚才那老人家他说的话可是当真?我娘是否便叫沈意书?”
“那为何,建安王要大费周章地找寻娘亲的下落?”沈湘雪继续追问。
毕竟瞧着那位老人家也上了年岁,倘若娘亲原先当真在上京生活,那认识她应该是不足为奇。
可建安王,他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眼下开始寻她,又是为何?
她还是不能理解此举究竟有何意义。
“你……”沈湘雪顿了顿,“是不是早就……知晓我娘亲的身份了?”
裴千衡自然早就心中有了答案,今日一见姑父的举动,便更是能证明自己所猜测不假。
“当年我父亲在军营服了相克的药物,因此牵引毒发,皇帝震怒,因此牵扯了数人,其中便不乏世代在皇宫中为御医的沈姓一族。”
二十年多前,太医署有沈家的四位杏林圣手。除却医术精湛的沈御医,还有他的二子一女一道在宫中当值。
其中那位唯一被破格收录到宫中的女医,便是沈家长女沈意书。
当年先帝派了她的父亲远赴前线,救治伤员。
即将传来捷报前夕,京中却是先捎来裴阳中毒亡故一事。
先帝大怒,派人将涉事之人尽数彻查。最后竟是在沈御医处,发现了潜藏的药草。
而此味药恰好与原先所开的药方中的一位药效相冲。更何况此味药所治之病并不多,行军中本不该携带此类的药材,如今便全部出现在了他的营帐中。
当时众说纷纭,军中便有人起哄道沈御医定然是私受贿赂,要不便是敌军的眼线。
如今物证尽在,沈御医无处可辨。先帝也为了给群臣交代,只能下令将这世代在宫中行医为官的沈家,抄了个干净。
男子尽数革职处死,女眷则戴上枷锁流放千里。
这种“败坏医风”的人。如今在城中早已是人人喊打的姿态,就连早些年积攒下来的口碑,就这么毁于一旦了。
再后来之事,便正是当日两人在茶坊里头听说书人所谈及的那般。
太子,也便是如今的献元帝,曾跪在殿前外求天子,只为替沈家开脱,说是定然是有人构陷。先帝准许太子查了三日,却是毫无任何结果。
待到太子登基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还沈家一个清白,为沈氏满门挣得身后盛名。
却,又有何用呢,已然是晚了一步。
这段往事裴千衡早便知晓,只是从未设想过,那父亲蒙冤遭诬陷的女子,当初本朝的第一位女医,竟然便是沈湘雪的母亲。
沈湘雪一时心中怅然。
沈家遭此无妄之灾,几代人忠心侍君,谁会料到往后之事?
“倘若当真如此,”沈湘寻抬眸认真道:“那樊使便是谋害我外族一家的真凶?他此举一石二鸟委实高明,可怜我的外祖父清名被毁,还丢了性命。沈家荡然无存。如今我既然知晓了一切,便不可能置之不理,七绝阁委实可疑,的确是不得不去一趟。”
她顿了顿,“阿娘带着我出逃后,不愿让人知晓她的身份,因此就连我的阿爹也未曾得知她的过往和姓名。”
裴千衡垂眸,看沈湘雪自从开口之后,便全是在谈论她娘亲一事。
她又是长叹一声,“我从来不知娘亲经受过这些,当时祖母不喜她入江家,带去太多偏见,我……”
裴千衡顿了顿,将沈湘雪揽入身前,“如今皎皎离开了江家,摆脱了江家对你的管控,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伯母若是泉下有知,也必然会欣慰。”
“想不到,这些事竟是全串联在一起,”沈湘雪抬眸,“面对这些,你不怕吗?”
“为了你的父亲,也为了我的娘亲和妹妹,”沈湘雪抬首看向他,轻声:“其实这些于你而言,都是过眼云烟,待到回到府上,你又该成为那个裴千衡了。真的不累吗?”
她只是背负了些身世秘密,便已然觉得不轻松,更何况是裴千衡呢?
裴千衡垂眸,看着沈湘雪躺在自己怀中,大概是今日心事重重也未曾注意,便将人圈得更紧了些,将头深深埋在她耳畔,勾唇淡笑一瞬。
“皎皎,有你在,哪怕我的前路晦暗无光。此刻也因你,明亮了起来。”
沈湘雪听着耳畔的细微痒意,以及迅猛的心跳声不绝入耳,发觉自己怎么就糊里糊涂靠近了他,连忙想挣脱起身,抬眸间却对上了他的眼眸——
饱满,含情,热烈,含不掩饰的欲色。
眼底里映着的,正是她。
好似在这一刻,周遭的一切都止住了动作和声响,只剩下了彼此。
原来那阵阵的心跳声并不是裴千衡挨她太近,而是她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