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 57 章 “如今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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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熹微，沈湘雪睁眼之时，发现自己正侧卧着，躺在马车内。
车厢中仅有她一人，外头的马奔驰飞快，卷起了车帘，向外飘去。
沈湘雪很是艰难地挪着身子起身，缓慢坐了起来。
瞬时，昨夜梦中的种种，在她脑中开始浮现。
梦中，裴千衡问她，她到底对他，可否有过一点真心。
沈湘雪心中纠结不语，并未立即应答。
正如婶母们对她说的那般，不该是她的，她也不配占着。
她连个小姐的身份委实都不算，既无父母手足，母家也无人替自己撑腰，国公府这种地方，若是来日被夫君遗忘，也便只能自己熬着。
爹爹曾说娘亲是从上京来的官家小姐，才学兼备。不也是在怀了自己之后，心冷之下，带着她离开了吗？
虽说她也不知娘亲当年究竟受了什么委屈和苦衷，可她也是不愿走上母亲的旧路。
与其于此，倒不如在所有尚未明晰之前，她悄无声息的离开。
娘亲后来不也是遇见了爹爹吗？或许时日一长，心中或许曾经有过的那些感情，很快也便能忘却吧。
随后，她平静掀开车帘，朝外对车夫道：“我们现在到了何处？”
外头的车夫稍稍侧转了一下脸，注意到帘子掀起了一角，里头露出一张小脸。
他将缰绳收紧，让疾速的马车行得慢了些，在一阵杂乱的车辙声中大声道：“姑娘，你只是说往附近田庄去，尽量远些，前面便有一个，您看看要不要歇脚？”
如今走了一日一夜，应当是很远了。
沈湘雪也未曾储备任何干粮，如今也有些饿，也想就此投靠附近暂时歇脚。
“也好，”沈湘雪稍稍舒展眉心，“那便就这了。”
车夫年纪稍长，瞧着里头的小姑娘年轻，生得又好看。昨日来雇他驾车之时急于离开，心想着莫不是和家人闹了什么脾气想出去避避风头。
如今一夜过去，想必也是清醒了许多，便语重心长多了一句嘴：“姑娘，你一人在外甚是危险，小姑娘不懂事背着家人私自出逃我也见过不少，没几日就眼巴巴想回去的。可还未见过你这般要去这么远的。”
他越说心中越是不解，“你便是自己不怕，你的家人也该是会担心了。不然我带着你在附近转一圈，明后日我们便回去？”
沈湘雪稍稍愣了愣，苦涩地敛了敛唇角。
家人，江家吗。
沈湘雪指尖捏紧车帘，坚定道：“多谢大叔关心，我心中有数，会小心的。”
车夫见劝说不动这执拗的小姑娘，也只能闭口不提，继续赶路。
沈湘雪放下车帘坐回，将自己昨日带出的细软拆解开。
其实她的东西也并不多，一些积攒下的碎银和一套衣裙，少得连季维舟当时也并无过多揣测。
而至于其余的衣裙和脂粉首饰，她一路上并未怎么动过，原封不动将那些本不该是她的东西，留在了客栈。
该是她该带走的，都带上了。
车夫终是在午膳之前将她送达了城外一处十分僻静的村落。村头人烟稀少，沿途也大多是些老人在阡陌忙着收割作物。
沈湘雪下了马车，倒也未曾有太多不甘，反倒是对着马夫说了声，有劳。随后将车钱付清，告诉他到此即可。
直到马车逐渐远去，重新踏上往返之路，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如今，当真是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
沈湘雪却已然很是知足。
村中已然许久不曾听到马车驶过的声响，在她身后的一间茅草小屋中，缓缓走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双手叠在背后，佝着身子朝她而来。
见那姑娘身形瘦削，又衣料单薄，如今静静立在风中，老妪怜惜不已。
“姑娘……”
身后老妪嘶哑着嗓音叫住了她。
沈湘雪回过神，这才留意到身后慢慢靠近的人，微微朝她敛眉，“大娘。”
“姑娘，你怎么到这来了，刚刚的马车呢？”老妪想上前好好看看她，却在她的跟前不甚踩到了石子，险些栽倒了下去。
沈湘雪连忙扶起这位大娘。随后搀扶着她坦白道：“是不会再来了。如今我，无处可去。”
老妪皲裂的指腹在沈湘雪手轻柔抚摸着，心中更是心疼，叹了一口气，“这莫家村，一眼便望到头，离附近村镇都远，村子里除了能看见老人，便只剩下强盗了。如今你是要去何处投宿？”
沈湘雪有些迟疑，她对此处并不熟悉，若是还有盗贼在此处，在众多老人寓居的地方，她一个年轻的女子只身一人，也的确是危险。
莫家村位置偏僻，周遭又是飞沙漫天，转秋后便更是荒凉，老妇也只是在外头站了一会，便吹得满眼尽是泪水。
“先不说这些，外头冷，姑娘随我进屋坐吧。”
老妪指了指面前的草屋，“就在这里。”
见这大娘并无恶意，沈湘雪也不好推辞，便搀扶着她一同进了屋。
草屋中住着他们夫妻二人，家中并无壮丁，年老体虚，屋内的陈设也是简洁。
的确是比起当日在返京途中所路过的那户农舍，要简陋的多。
因此处名为莫家村，想来村子里的人大多数姓莫，沈湘雪也便唤老妪一声莫大娘。
夫妻二人正好也才准备好了午饭，如今多了一人造访，也自然去多拿了一副碗筷，邀沈湘雪一同来吃。
庄稼人大多朴实好客，见她在一旁怯生，连忙将她拽到了桌前，“都是些乡间小菜，姑娘你可莫要嫌弃。”
沈湘雪不敢推辞，一道入座。
虽说只是乡野小味，但却也是夫妻尽了最大程度的待客之礼。
“姑娘，我瞧这你一人来，这是要往哪去？为何将你放在我们村口便走了？”一旁的大爷率先开口。
沈湘雪一愣，只是继续看着面前的野蔬汤，淡淡道：“夫君投了军，后来战死沙场，没留下一儿半女，近来婆母看我不喜，想将我改嫁他人，我不愿便逃了出来。”
这番说辞，大概也能打消两人的顾虑。
对于两位老人目光中的担忧和局促之色，沈湘雪选择避而不见。
莫大娘叹气了一口气，“姑娘，你也莫要难过，事已至此，你不妨便暂住我家，我儿子在外，几个月才回村一次，将家中编织好的草鞋草席顺道拿到市集上去售卖，这两个月暂时不会回来，你不妨先住这？”
沈湘雪想了想自己如今还有些许银钱在身，应当也是能撑一阵，便顿首欣然应下，“那我这几日便麻烦您二位了，费用我会尽数付给你们，待到我寻到去处，便不再此多加叨扰。”
虽是明面上对自己如今无依的状态并不担忧，但实际上，沈湘雪也不知自己究竟还能去何处。
她也只是想暂歇，待到几日过后风头过去，再找个安顿的地方生活。
如今也暂且只能想到这些，毕竟出门在外，万事都离不得钱。除去这些必要的花销，大概她也不会再剩下多少。
所幸两位老人都算不上什么刨根问底之人，也并未再细问她来自哪里，夫君是谁，只是从她嘴中获知了湘雪这个名字，便没再多问，让她触及往事。
午后，莫大娘稍稍将儿子的房间再收拾了一下，这才放心让沈湘雪入住。
“小雪啊，我们也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只能委屈你住在我儿子的屋子里了。”
如今暂得一处歇脚，还这般顺利，沈湘雪已然很是感激，“多谢大娘了。”
只不过，到底家中未住过年轻女子，自然也没有衣物给沈湘雪换洗，她便想起来村中倒是有一家裁缝铺，虽说料子有些老旧，穿在年轻人身上并不俏皮，但也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村中大多数都是老人，要不便是一些上了年岁，儿女不在身边的嫠妇守在村中。
路上的村民乍一看见村中忽然出现了这般别致的小娘子，难免多问上几句。
莫大娘只得和众人解释，并不是儿子娶来的媳妇，只是恰逢路过的一位姑娘罢了。
倒也未将她守寡一事说出。
莫大娘知晓小姑娘人生地不熟，到底脸皮薄些，村里人都是这样，越是稀奇的事情便越是想了解，难免七嘴八舌，便在铺子外头的小摊上买了一顶帷帽，待她从裁缝铺里出来后，便忙不迭给沈湘雪戴上。
沈湘雪温声道谢，便继续搀着她往家中走。
她到底在同龄女子中身量算是高挑的，搀扶着一旁瘦弱的老人，步子也跟着她一同放缓。
虽说到底也才认识半日，莫大娘倒是对这个小娘子很是满意，这般识礼明事的媳妇，究竟是哪家婆母，竟是做成这种样子。
戴上帷帽后，沈湘雪的确是比来时好些，不再那般紧张。
“大娘，”沈湘雪有些疑惑，“村中老人多些我倒是能理解，只不过，为何连半个孩子和年轻些的姑娘也未看见？”
“是，”她声音带些颤抖，“可是和您说的，附近盗匪横行有关？”
两人所行走之处无不是飞沙漫天，鞋面上也扬起了不少粗粝的沙石。
沈湘雪那张姣好的面容在白纱之下若隐若现，稍稍被风吹起一角，只能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莫大娘点头叹息道，“是啊，早些年便如此了，村中的小娃娃被带走拐卖去，连好看些的姑娘夜间走夜路时，也遭到了不测，所以村中的小孩大多不轻易出门，不过也大部分搬去了别处，莫家村如今自然也就荒凉了。”
沈湘雪自然还对自己当日被掳去心有余悸，缓了许久才勉强得以平复。
她还临时想起一事：“我适才看见村中有几辆马车经过，想请问大娘，他们是上哪里去的吗？适才瞧见好些人上了马车，可是有好心人捎上他们一起乘坐的吗？”
毕竟，在莫家村这么个壮丁稀缺的地方，大多数都是老人，也没有多少银钱，此处又离镇上较远，出趟远门应当是不易。
适才带她来此的大叔的确是古道热肠，可她到底行为有异，也恐大叔又将自己偷偷送回，也只能在此处就此别过。
“是的，那几辆马车是一个村民家的，旁人家没有牛车的，都只能靠走，就他家有个马车。平时差不多半月上市集卖粮食为计，也会捎上村子里其他到镇上办事的起上马车，都是邻里乡亲，已经这样多年了。”
沈湘雪想，那下一次或许便是半月之后的事情。
此处既是强盗时常出没，自然更不可再多留，还是得找机会离开此处。
等她到了附近镇子上，些许情况会好些。
*
沈湘雪在莫家村住的第一晚，睡得甚是安稳。
许是这半年来，自己经历的太多。繁杂的起伏，让她喘不上气来。
自己像只在鱼塘挣扎许久的鱼，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逃离了那个，像噩梦一般，困扰了她十五年的江家。
如今，自己应当算是彻底地安定下来。
莫大娘今日见她睡得安稳，想着昨日定是一路劳累坏了，今晨也未去叫醒她。
等到沈湘雪醒来的时候，外头早已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萦绕在周遭。
今日天气转凉得厉害，沈湘雪也是难得睡得久了些，看着厨房里忙活得差不多了两人，略感抱歉。
沈湘雪向夫妻二人说了自己的打算，如今自己只身在外，附近又较之危险，便想着先在此处暂留半月，随后便搭乘邻居的马车，顺路赶到镇上。
莫大娘听此，有些怔然地放下了碗筷，“这么早便打算好了？”
沈湘雪轻声道：“不算早了，还要在此处叨扰上一段日子，还望大娘莫要嫌弃。”
“如今入冬了，也快过年了，不妨便留在这过了年再走吧。”莫大娘忽然提议。
且不说沈湘雪并未有过打算留这么就，便是当真再留上几个月，届时大娘的儿子也总该回家，她自然还是需早些离开的。
“多谢二位的好心收留，只不过我当真不便留在此处。”沈湘雪还是执意婉拒了这番提议。
“小雪，我儿子子安也二十五六了，至今还未娶媳妇，我想着你既然日后生活也艰难，无所依凭，不妨待他回来，你们两人好好认识认识，若是彼此都中意，结成一家人，日后彼此也有个照应。”
随后，大娘继续补充道：“我们也都挺喜欢你的。”
沈湘雪自然是意外，她也并未对大娘的儿子有过多留心。
虽说，她原先的确是想过，日后找个僻静的地方，找个老实的男子，和他相儒以沫携手一生，无风无浪地过下去，正如爹娘那般。
可当听见莫大娘将莫子安举荐给自己之时，她的心中却没有半分涟漪。
正如当时在凉茶摊前，季维舟也曾对她说，他可以为她赎了身，他会照顾她。
最后，沈湘雪却也还是婉拒了他的好意，气氛一度陷入低迷。季维舟也只好换个话题。
她扪心自问，自己对季维舟当年的相救很是感激，可除此之外，却也当真没有其他的想法了。
其实若是当时向他陈述自己想逃离一事，季维舟未必不会帮她，可能会她保护着离开此处。
可她并不想。
她对季维舟，并无男女之情，以后也不会有。
其实说委屈求全，说勉勉强强，倒也不是不能过下去，可她大概是随了父亲母亲的脾性，虽是对情感后知后觉，但却并非浑然不知。
最起码，自己如今心头郁结，也还未解开。
“抱歉，”沈湘雪从回顾中缓过神来，淡淡道：“且不说我已嫁过人，便是如今，我……我也还未放下我的那位亡夫，所以暂时没有其他的念头。”
说到此处，沈湘雪下意识地垂下眼眸，情绪上的确有些消极低落。
“如今还是放不下吗？”莫大娘轻声追问。
其实沈湘雪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如何，分明当时分明也是有过期许的，可如今却当真半点抱着试一试的态度都没有了。
分明，原先那个走不出来的人当是裴千衡，如今，自己反倒是看不清自己了。
说放下，倒也没那般干脆。
莫大娘看出沈湘雪此刻的心思，到底活人最是难争过死人，更何况他的亡夫走得太过突然。
感情自然也不可一日消弭。
她连忙催促着用饭，尴尬地笑了笑，“罢了，也便是我随口一提的，小雪你别往心里去。”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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