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当真是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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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湘雪这话倒是像在为自己的行径找些借口说辞，说不说与程朔听，都不重要。
她悄然顺着程朔所指的船舱入内。
程朔昨日定的房间算是客船内位置最好之处，人群走动最少，也最为僻静。里间虽说并不算宽敞，但也足够明亮，布置的雅致，推窗还可欣赏到沿途的风光。
沈湘雪呼吸凝滞了一瞬，果真瞧见了榻上的裴千衡，眉心低垂，似是在垂眸小憩。
她的动作放得轻，想来应当未曾吵醒他。
将门掩上后，沈湘雪便朝内走去，行走之处发出轻微的木板敲击声。
只不过是借个纸笔罢了，也不是什么过于无法见人的事。
沈湘雪鼓足了勇气，再一次上前。
自从昨日到今日，她都在思考着一个问题。
程朔说的话，可是真的吗？
裴千衡喜欢自己吗？
所以才会为了自己次次打破他的底线吗？
程朔当时的话被截住，故而她也只是听了个一知半解。
似乎这些时日，自己也发觉裴千衡似乎和原先的传闻不一样。如今细想来也的确是有迹可循。
但他哪怕当真是喜欢，也不能如何。
眼下她是婢女，来日或许很快便会被他忘到一边，如今不过只是一时的有趣和好奇罢了。
她见到的那些姨娘们便是如此，随后过得甚是凄惨，更遑论这偌大的国公府。
再者，裴千衡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份，若是他日后知晓，那点喜欢或许便半点不剩了。
沈湘雪在心中给自己不断灌输着这些，这才勉强将面颊上的那点热意消了下去。
她注视着裴千衡的侧颜，见他呼吸均匀，面色沉稳，应当是睡得正熟，便开始在角落里摸索着纸笔的下落。
“在找什么？”
沈湘雪连忙将翻到一半的手收了回去，如惊弓之鸟一般陡然转过了身，朝榻上注视，裴千衡竟是已坐起了身，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沈湘雪呼吸一滞，如今反倒有种做贼心虚的不安，“世子怎么醒来了，是奴婢太大声了么？”
“只是阖眸，并未睡下，”裴千衡起身，走到沈湘雪近前，抬眼扫过沈湘雪身后翻得有些凌乱的箱子，顿了顿，“里头不过一些我的衣物，你想找什么？”
沈湘雪连忙起身，回眸瞧了一眼，轻声道：“奴婢是见世子还在小憩，不敢叨扰，所以便自己悄悄过来了，不是想偷什么东西。”
虽说裴千衡语气中好似并未有什么责备的意思，但她还是想澄清，不想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裴千衡倒是并不着急去询问她的意图，就这般将人逼在窗前。
他随意抬眼朝身前的水面看去，远处的青山靠后缓缓移动，腾空的水汽在江面扩散开，犹如一块若隐若现的白纱。
“程朔适才可替你安置好了？”
沈湘雪犹豫地抬起眼睫，随后认真地嗯了一下，“一切都打点的很好，如今在船上，奴婢很是安全。”
她试探性地多问了一句，“可以，叫程朔不要在守在门外了吗？也让他好好休息。”
沈湘雪昨日便是见程朔守在自己房门口，生怕自己又遭遇了什么变故一般。
虽说她眼下不至于离开，但也总觉得有些大材小用，如今又在船上，她在船舱中的进出都有些影响，不甚方便。
“他守着也是本职之事，怎么忽然这般关心？”
裴千衡似乎从她的话中在咀嚼着一些没必要的东西。
她这也算是在关心程朔吗？
她认真道：“我们如今已经在船上，想来昨日跟踪奴婢的人应当不会再和我们有联系，何况这客船上也大多是达官贵族乘船游赏风景的，自然应当没有什么危险的。”
“未必。”
裴千衡脑中瞬时回溯起了在岸上发现谢赫之登船的身影。
“嗯？”
沈湘雪没明白，忍不住讶异了一声。
裴千衡料想沈湘雪应当并不认识建安王府上的人，将此事暂且搁置一边，旋即轻松道：“无妨，不过客船上贵族众多，你自己小心便是，不要生出些变故来。”
沈湘雪深谙此理，她本就打算在船上的这几日尽量不在人群中露面，只需在房中专心规划着路线便好，“奴婢知晓，多谢世子叮嘱。”
此时忽然船身不知为何猛烈摇晃了一下，沈湘雪未曾站稳，身子跟着向前趔趄了一下。
裴千衡自然就在她身前，很是自然地便扶住了她。
从腰际传来的一阵轻微的痒意，是裴千衡将自己横腰握住，往他的身前揽了揽。
沈湘雪还未来得及表态，惊呼便浑然被他的动作占去，呼吸凝滞，手便已经攥紧了裴千衡的袖口。
裴千衡的目光未曾有半点的避闪，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他身材颀长，气势迫人，站在船舱中都衬得房间矮了不少，而对于船上的些许风浪，他自然岿然不动。
沈湘雪眼睫翕张，就连呼吸都变得汹涌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声音萦在耳畔。
——“湘雪姑娘，你到现在还不知晓，世子其实喜欢你吗？”
……
她先前从来不敢去设想这些。可却叫程朔一个外人都能瞧出，那这或许便不是她的错觉。
两人仍旧这般保持着近在咫尺的距离，沈湘雪仍旧被裴千衡揽着腰身，就这般将视线投在了她的身上。
裴千衡垂眸，眼睫中覆盖着渐次而上的情绪，托于她腰身的掌心也越觉滚烫，喉结突起处滚了滚。
她的唇色，今日倒很是红润。
沈湘雪忽然脑中闪过了自己梦中的缠热画面，一双湿漉漉的眼眸中全是她那荒唐且不可说的想法，涌上了心间。
裴千衡却是在她无措之际，忽然低下了头，一阵清冽的气息越发的浓郁。
是想，吻上自己吗？
沈湘雪连忙低下头，斩断自己莫名生出的妄念，“别……”
“脸怎么这么红？”他只是擦过她的侧颊。
裴千衡的动作恰好戛然而止停住，在她面颊的咫尺处，很是轻巧地笑了一声，温热的鼻息在面颊扩散开，“嗯？”
的确是有那么一瞬，他很想吻上，不过理智却还是将他拉了回来。
看出她此刻的羞涩，他看破不说破地作君子了一回，待船稳定下后，便收回了手。
因着适才的过度拘谨，她抓握的手都出了些许薄汗。
沈湘雪故作轻松地艰难道：“多、多谢世子，船舱狭小，适才进来便有些热了……”
她心有余悸地站定，可浑身上下却是已经怯懦地连眼眸都不大敢抬起正视。
当真是春梦误人，她到底都在揣测些什么。实在是太不矜持了些。
沈湘雪攥紧了掌心，肩膀稍显起伏。
“是想找什么？”
裴千衡倒是恢复自如，满不在意地将另一侧的窗子也支起，房中的光线强了不少，也吹进了更多的凉意。
也不知把一旁那少女的脸吹得凉了没有。
沈湘雪迅速想起，连忙道：“奴婢是想来向世子讨些纸笔。这几日无聊，又无法走动，便想着随意涂鸦，排遣心情。”
声音中仍旧带着些颤抖，心跳声却是越发的清晰，好似下一刻便要跳了出来。
涂鸦？
裴千衡试探道：“可是会作画？”
沈湘雪连忙否认，“奴婢愚钝，在家中也未曾有幸识过几个字，只不过会些雕虫画技罢了。”
他还未曾问她这些，想不到沈湘雪倒是这般畏惧地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识字是什么耻辱的事吗？为何要装作不知？
离他心中的猜想越发近了些。
是否她便是江家那位小姐，自己尚未过门的寡嫂。
不，连天地都未拜过，算不得嫁娶。
裴千衡眸光垂落在身前的窗棂上，闷声笑了笑，“不过我确实未曾带纸笔出门。你若是早些想起，我便可叫程朔在登船之前去给你买些。”
见裴千衡态度出奇地迁就着自己，沈湘雪越发觉得有些不大自在，只能继续道：“多谢世子，既然没有，那奴婢便先——”
“不过，”裴千衡目光落在角落，“不知母亲命人带的那两个匣盒中可有笔墨，不妨启开看看。”
他东西尽量带的精简，不知秦氏是否面面俱到替他备上。
沈湘雪眸光闪烁，到底心中还是有所欢喜，顿了顿，“那多谢世子了。”
沈湘雪先将其中一只匣子打开，随后裴千衡也走了上前，“我同你一起找。”
统共便就这两只木匣，也不大，沈湘雪面色有些不大自然，却也只能抬眼注视着他近在自己咫尺。
房中的凉意却始终未曾让她冷下来，只觉一阵滚烫钻入耳尖。
木匣里的东西倒是十分杂碎，沈湘雪只觉意外。
各种东西形形色色填的满当，她有些不大理解，仍旧是一阵摸索，指尖总算是摸到了点纸页，取出才发现，是本《博野县志》。
讲述的便是下江南道一带沿途的风俗人情，她垂眸看了一眼，大概匣底还有好几册。
沈湘雪怔了一瞬，随后感叹道：“想不到夫人对世子当真是关怀备至，什么都替世子考虑周全。”
关怀备至。
怕是来得晚了些。
裴千衡对此心中倒是没有太大的涟漪，眸中闪过一瞬的遗憾。随后信手将身前翻完的匣子掩上，短叹一声。
他顿了顿，“此番我们正要去沂县，想来你当是对家乡熟悉，自然知晓的也比典籍中更为全面，不妨说来听听。”
要让她来讲述吗？
沈湘雪收回目光，冷静回想了一下，自己这十来年在沂县的点滴。
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美好之事。
沈湘雪指尖轻点在典籍上，到底还是努力回忆，“沂县离上京较远，也不甚闻名，不过本地从商者众多，因此市集也极为繁盛，不过到底远不及上京城那般的架势。”
裴千衡继续听着沈湘雪介绍，幽深的目光未曾有一瞬从她身上挪开。
“其次，湘江秋来亦是风景如画，山头漫山遍野的金黄，十里长堤便是修葺在湘水边的一条长道，夜里甚是热闹，店肆林立。夜里还有人泛舟于江面，燃一盏萤灯，品一坛清酒，甚是静谧。”
虽说冬日和初春之时，那远远望去，尽是无尽的灰白之色，毫无生机，长堤上往来的人也少了一半，但是秋日里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
热气溃散，江面的凉风吹向岸边的芦苇荡，浑然一副橙黄橘绿的秋令好景色。
沈湘雪眼前再次想起了儿时和妹妹阿桑偷跑出府，一道在十里长堤上恣意欢笑的画面。当时，她还是有亲情的温暖的。
如今恍然间如走马观灯一般，终究是流年匆匆，今非昔比。
裴千衡自是未曾知晓这些，忽然听沈湘雪说得颇为激动，他的嘴角也浅浅泛起淡然的笑意。
“形容的这般详细，那你为何会背井离乡，离开此处？”
沈湘雪指尖一颤。
大概是离开也有几月，心中难免还是对那块土地，还存了些美好与幻想。
她说的都是和江家无关紧要之事，本也便是随便提上几嘴，却不料，裴千衡竟是对这些颇为感兴趣？
“奴婢虽是还有家，可那里如今不过只是一个没有生气之所，有一群……对我充满敌意的家人。”
裴千衡竟是心口也跟着她紧了紧。
晃神间再次想起了当时沈湘雪酒醉不清，将他错认为父亲抱着哭诉的那番场景。
或许，自己从许久之前，便想要了解她，知晓她的一切。
沈湘雪心中五味杂陈，仍旧是释然地微微一笑：“而如今，我爱的，爱我的，都不在了，于我而言，奴婢孑然一身，身处何地皆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
如今她并不害怕揭下这些了，心里头却好似淅淅沥沥下了一场连绵的秋雨。
沈湘雪的眼眸却仍旧澄澈，倏尔抬眸看向裴千衡：“世子还有什么想——”
“还有，我。”
沈湘雪闻言，眼眸瞬时亮了亮，面色有些怔然，身上只觉一阵暖意游走而过。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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