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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月 拜月节,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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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实话太伤人,刘大风一时开不了口。
说实在的,从一开始发现不对劲到现在,刘大风自己都还有些迷糊,他能感觉到尊上在压抑着什么,他想用最快的速度,在最短的时间将这“域外邪物”处理掉。
行事一时甚至有些失了以往的风度和仪态了。
但是刘大风能看出来的东西也不少了,这东西一看就危险又诡谲,能第一时间处理掉自然是最好,不能也必须第一时间遏制住。
刘大风一直怀疑的是——真的只能杀?不能救了吗?
所以月这话一问出口,刘大风直接转身看向了尊上,月跟着看了过去。
尊上静立许久,在刘大风都忍不住皱眉的时候终于动了——
斗篷里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朝着月伸出去。
“来。”
尊上说。
月走上前,将手毫无防备地放进了尊上的手心里,一大一小手掌相握时,一阵白色的光笼罩住掌心,从手腕蜿蜒而上,最后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月的眉心。
刘大风看着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情,突然有个疑惑在心头浮现,在此之前有人怀疑过吗?——这水府尊上……应该不是个邪修吧?!
是不是邪修看不出来,但是月紧闭着眼睛的脸色是真的难看,而且越来越难看。
这种术法很简单,就是“回溯”,但是限制极大。一个是使用术法的人必须心无杂念且修为高于受术人、一个是使用回溯呈现的画面必须真实、一个是回溯过程中不能对受术人产生邪念和杀气、还有一个就是回溯的内容不能有关天机和道。
条条框框限制下来,还不如买块留影石来得划算。
刘大风不清楚尊上给月看了什么,但是很显然十岁的小孩儿被这些内容深感震撼,睁开眼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抱着尊上的大腿嚎啕大哭。
尊上也由着他抱。
果然,尊上对小孩子一般都很有耐心。
“哇啊——”
哭得可惨了,刘大风都看得于心不忍,但是末了看见尊上斗篷上亮晶晶的银丝,嗯……哭吧,大声的哭,情绪是需要宣泄的。等到金乌在天际只剩下余光残留,夜色已经悄然拉开了帷幕时,月才算是冷静下来了。
然后尊上当着小孩儿的面给自己涤了个尘,又恢复了一身黑袍子一尘不染的状态。
月还没完全从震撼的状态里脱离出来,尊上问话时也是有些愣愣的。
“想好了吗?”
“我嗝……我想救我阿娘。”
“救不了了,晚了。你可选择自己动手或者是跟他们一起去死。”尊上冷静分析。
“噗咳咳咳……”
刘大风突然被寒风呛了一口,引来尊上和月侧目,刘大风捂着唇摆摆手,自己转过身去咳,再次在心头浮现出疑惑来:
这尊上……真的邪修吧?怎么杀个凡人对他说来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的自然?!不担心业障缠身,影响飞升吗?
还真不影响……但是刘大风不知道。
尊上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达到了飞升的条件,只是当时适逢水府出事,尊上自斩飞升路,以强硬的姿态留在了人间,这些年也是一直以强行压制修为的方式方能不引起天道注意。
平日里也是能不动灵力便不动用灵力,一旦动用,尊上如今超出此方天地承载的威压被天道察觉,他要么第一时间被弹出这方世间,要么当场湮灭,好一点的结果便是他自己动手兵解,或是合道。
月也是被这大言不惭的大实话惊到了一瞬,但是不愧是能被选做领舞的人选,小小年纪的月已经具备了一个堪比成年人的冷静。
或许不够成熟,但是以一个十岁小孩儿的阅历来说,月做的选择,已经是无可指摘的最佳。
“我……自己动手。”
“好。”
尊上应了一声,看斗篷下些微的动静,似乎是把手都背起来了。刘大风偷偷回头觑了一眼,然后就被逮个正着。
“你……”
尊上刚说一个字突然就卡壳了,刘大风似有所感,试探地拱手道:
“尊上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刘大风在所不辞。”
“哦,刘大风。”
刘大风嘴角抽搐了一下,想不通他的名字那么难记吗?为什么尊上偏偏在这么重要的时候忘记他的名字?风范啊!风范!他高手的风范突然就没了呀!?
“你随月一同回去村里,在子时以前将村民们全部引到祠堂这里来,就在这里烧吧。记住,一个不剩。”
“是。”
刘大风应道。
月转身走到刘大风身边,抬手拽住了刘大风的衣角,临走时回头看了眼伫立在原地的尊上,眼里游移不定。
尊上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眼前这座足以容纳下一个村子的民众的房子,听着耳边檐铃声声,余光拢着檐下崭新的彩旗有些走神。
月走了,和刘大风一起。
等山风呼啸着卷起一只青铜的檐铃掉了下来,“铛!”的一声砸到了地上,尊上才回过神来。抬头看着天边的圆月,呢喃了一句:
“明日便是拜月节。”
可惜,请神村的村民,怕是等不来今年的拜月节了。
像僚人族这样避世索居的小族群一直以来都是域外那些东西最优的大本营所在,就像十年前的……一样,哪怕武力高强也架不住这些东西仿佛没有弱点一样的寄居能力和没有希望的孤立无援境地。
以尊上落脚点起始,突然从脚下蔓延开一股冰冷的寒汽,四周草木结霜,以极快的速度开始像四周蔓延,不过一个呼吸连祠堂都被冰层覆盖了一半。
一声夜枭啼鸣在林间,传到耳朵里,尊上恍然惊醒,入目便是一片白茫茫。面具下的眉头拧起,转身之际指尖掐诀,寒冰散去,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只有余寒还在山崖上残留。
尊上看着逐渐靛青转暗的远山,闭上了眼睛。
等到月色在地面投出清晰的倒影时,刘大风拉着面容惊恐的月跑得跌跌撞撞,总算姗姗来迟。
尊上看了一眼还在山头闲逛的圆月,一直提着的心算是放下了一半。
然后一挥袖,挂了锁的祠堂大门“哐!”的打开了,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间。
月色眼疾手快把光塞进了入口,里面隐隐露出牌位的轮廓。
刘大风拉着月几大步跑到尊上身边,月差不多脚都没沾地,直接被刘大风架着走的。
刚凑近,人都还没站稳呢,尊上两指并拢点在刘大风胸口,“噗——”刘大风一个没忍住,一口老血冲着尊上喷了出来,然后喷到了尊上事先准备好的一面彩旗上。
刘大风险些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
然后拉过月的手,指尖一划拉,月的手掌就拉了个大口子,尊上用沾了血的彩旗抹去他掌心渗出的血,一把丢进了开着门的祠堂。
然后拉着两个人往自己身后退了一步。
后面乌泱泱狂奔而来的一群村民被血肉的味道所吸引,先是一股脑地往刘大风和月身上扑过来,然后半路上大部分被彩旗上的血气吸引一头扎进了祠堂里。
还有小部分不管不顾地冲上来,在距离尊上一尺处急急刹住,连滚带爬地回头往祠堂里跑了。
刘大风调整气息,看到这一幕挑了下眉。
“村民都在这儿了?”
尊上道。
“都在这儿了。”
刘大风道,说完想了想,低头问月,“是都在这里了吧?”
月愣了一下,然后神思恍惚地点了点头,道:
“……都在这儿了,我阿娘……也在。”
斗篷里伸出手来,巴掌在面前轻轻一扇,祠堂大门紧闭,只剩下屋内一种不似人类能发出的嘶吼在不知疲倦地嚷着。
“你看见了,亲眼所见,这些人还有个人样儿吗?”尊上问道。
“他们……像是野兽……”
月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是好歹没掉眼泪。
尊上抬手,手里捏着根小木棍,尊上拇指食指指腹按在木棍一头搓了搓,木棍上燃气赤黄的火焰。尊上将燃火的木棍递给月,道:
“看见地上那面旗子了吗?点燃他,祠堂会同时点燃,这是灵火,他们连骨灰都不会剩下,想好了就去吧。”
月接过木棍握在手里,低头逡巡一圈后走向了石台中央摆放的旗帜。
刘大风抱着手摆弄了下头上有些歪斜的斗笠,和尊上一起看着月在旗帜面前停下脚步,然后偏过头看向祠堂,或许是在看什么,也或许是在听什么。
总之小孩子没有犹豫太久,丢下了手里的棍子。
“轰——”的一声,旗帜和祠堂一同烧了起来,火势窜天。
月受惊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第一时间看向了火势更大,仿佛要将整个山谷焚烧殆尽的祠堂的火。
火起四面八方,霎时将整个祠堂包裹,刘大风看到月往祠堂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
良久,火势烧掉了祠堂的窗户,露出了里面狰狞可怖的村民们,唯独有一抹身影,在其中格外的显眼。
站的很冷静,哪怕火已经烧上了衣摆。
尊上面具下的眸子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就听到月对他说:
“先生,还能为我吹一次《拜月》吗?”
尊上没有回答,只是再抬起手时,手上已经多了一只竹笙在掌心抱着。
月抬手取下腰间从未离身的手鼓,站在旗帜燃起的“篝火”边,对着火势“啪啪!”拍了两下鼓。
然后双腿分立,腰身下沉,双手举过头顶,头上面具往下一压,盖住了那张稚嫩的面容——傩,跃然而生。
笙起,鼓动,随着月的一挥一压,一场一个人的傩戏就在这荒郊野外的大火中开场了!
拜月节可以不过,请神舞可以不跳,但是这一曲祈祷、祝福、送别的《拜月》不能没有。
古老的唱词从面具下传出来,刘大风只能听懂少许的几个南词,什么月神、祝福、回归、相会……
没有艳压四座的袍子,没有震耳欲聋的锣鼓,没有同行的神明,一曲月神在明月的见证下独自一人“浩浩荡荡”地开唱。
刘大风一时有些滋味难明。
这一刻,他成为了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