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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代价惨重 历史会给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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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的座钟刚敲过十一下,黄铜钟摆的余震还在桃花心木书橱间嗡嗡颤动。壁炉的火奄奄一息,勉力照亮着夏尔在书中插'入的便签,便签上面凝着半干涸的墨水,但‘革命’两个字还是依稀看得清楚。
书房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本不该如此——门锁完好,窗户紧闭,夜晚的寂静只被翻页的沙沙声打破,可此刻,一道影子斜斜地切进火光里,像墨水渗入纸张,晕开了原本安稳的夜色。
夏尔抬头,手中的书页僵在半空。
这个不速之客站在那里,虽然面带微笑,却带着某种不合时宜的气息——仿佛裹着一团开不见的雾霭,可外面月明星稀,没有风也没有雾。
“抱歉,打扰了。”亨利微笑,声音低沉而平滑,如同刀锋划过丝绸:“只是路过,想借本书看看。”
他的手指划过书架,却停在夏尔面前那本皮面烫金的旧书上——“啊,找到了,”就听他道:“《社会契约论》,大革命的思想起源。”
书房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烛火不安地摇曳,夏尔张了张嘴,终于挤出几个字:“您是……?”
“让-雅克-卢梭除了《忏悔录》之外,大概就是《社会契约论》传播最广了,我记得他提出了三个非常有趣的观点,一个叫公意,即国家权力必须体现全体人民的共同意志,而非个人或阶层的私利;一个叫直接民主,主张公民直接参与政治;还有一个叫,叫什么统治来着?就是那个强调平等的那个?”
面对亨利突然抛过来的问题,夏尔下意识道:“美德统治……认为革命必须通过道德净化来维护。”
然而他说完之后才发现对面亨利的眼睛在暗处闪光,像两枚抛光的硬币——没有温度,只有冷冽的反光。
“不,卢梭只是强调公民美德是共和的基石,并没有创造出一个叫‘美德统治’的词语——这个词实际上是雅各宾派领袖罗伯斯庇尔据此提出的,”
在罗伯斯庇尔看来,共和国生命力的根本在于公民的‘公共美德’,这种美德超越了个人品行,特指公共精神、爱国主义、奉献牺牲、简朴正直以及对共和国原则的绝对忠诚,因为他认为封建旧制度的腐败根源在于私欲(奢侈、贪婪、野心)战胜了公共利益,因此,共和国必须建立在截然相反的价值观上,即以美德战胜私欲。
亨利伸出手指:“这个问题的提出以及得到的反馈证明了两件事,第一,法国在如此先进的理论的指引下推翻了封建王朝,却实现了历史的大倒退,不仅没有主权在民,甚至君主专制和贵族特权卷土重来,取代了昙花一现的共和国,这其中之操作,令人迷惑不解……第二件事就是,夏尔葛朗台,很不幸地你接受了雅各宾派的洗脑,而且还延续了他们恐怖的手段风格,竟然妄图刺杀皇帝。”
被戳破了秘密的夏尔猛地一颤,却不由自主反驳道:“不,我没有刺杀皇帝!”
“没有吗?”
亨利冷笑一声,“那么是谁被诱导进入了雅各宾派的集会,并从那里得到了一些用以推翻专制独裁的‘秘密武器’?是谁利用自己可以受邀进入宫廷参加酒会的父亲,趁他应酬的时候孤身一人来到军官的值房,完成毒药的投递?这确实是个好计划,因为拿破仑确实不对他亲手提拔起来的近卫军设防,他也想不到信仰他就等于信仰胜利的近卫军有人竟然会背叛他,但实际就是如此!雅各宾派洗脑了你,也洗脑了那个人,一个行刺计划需要两个人就足够了——”
亨利道:“一个能接近地了皇帝,但无法带毒药和武器进入宫廷;一个压根见不到皇帝,但能凭借酒会的邀请函带入毒药,那么一场酒会完毕,你们虽然没有见过对方,但基本完成了计划的前奏!”
夏尔浑身颤抖,这个过程就是如此,“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太明显了,夏尔,连你的父亲都能看出你的魂不守舍,你那根植于天性的自由和反叛,让你把传递毒药当做猎奇,也许你早就被盯上了,从你无休止地观看安德洛玛刻和费加罗的婚礼,不停地向作家夏多布里昂和本雅明请教卢梭的著作开始,你就成为了他们观察和实验的对象,而你又如此年轻!”
“他们利用了你的无知和冲动,用革命这样空泛的词来蛊惑你、驱使你,让你以为自己在惩罚共和民主制度的埋葬者……”
“没错,我就是在惩罚共和制度的埋葬者,共和国真正的敌人!”夏尔俊秀的脸庞变成了火红色:“难道我错了吗?”
“真正的敌人,谁,拿破仑波拿巴吗?”
“就是他!”夏尔深情激愤道:“他背叛了大革命!大革命的目标之一是实现政治自由,不论是言论、出版还是集会自由,可拿破仑施行严厉的审查制度建立秘密警察系统监控社会、取缔政治社团,彻底扼杀公共讨论空间和公民政治参与的渠道,连最普通的文学沙龙都会被秘密监视和警告!”
而夏尔列举的罪状还不止于此:“……看似人人支持他,然而公民投票被精心操控,成为其权力合法化的橡皮图章,立法团、保民院、元老院权力被极度削弱,沦为皇帝意志的附庸,”
“最可怕的是帝国贵族制度,这是最核心的封建复辟!它创造了一个依附于皇权的新特权阶层,革命倡导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被严重破坏,这些爵位可世袭,与土地、年金或其他利益绑定,虽然理论上基于军功,但本质是效忠拿破仑的回报,同样他创造出来的还有一个依附他的家族统治!他所有的兄弟亲属基本都被册封为王,分封在欧洲各地!”
“吕西安好像不是国王。”亨利打断他。
“只有一个特例,”夏尔摇头:“最让人憎恨的地方就是这里,他和他的兄弟打着革命之子的幌子攫取了权力,宣称自己是革命的继承者和秩序的恢复者,说是会建立一个民主自由的法兰西,但他建立的是个人至上的封建帝国!一个叫波拿巴的封建中央集权王朝!”
“真有趣,拿破仑的统治拥有神奇的两面,即便他复辟了封建专制,可他推行的《民法典》仍比欧洲许多国家的封建法律进步得多;即使他穷兵黩武只为了无止境的扩张,可他所指挥的战役确实震古烁今,一度让法国傲视欧陆。”
亨利淡淡道:“这是我作为敌人给出的评价,我有资格给出这样的评价,因为我才是他真正的敌人……而你,夏尔,你不是,你一个十几岁的毛孩子,能接触到启蒙思想这个东西,说明拿破仑并没有完全扼杀思想的火种;而你还能参与到雅各宾派的集会上,说明他仍然对大革命保有复杂的情感,他很清楚地认识到,没有大革命打破旧制度的枷锁,他这样一个来自科西嘉岛、非显赫贵族出身的年轻军官,绝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内从炮兵少尉晋升为将军,他是靠着大革命提供的军阶开放才得以崛起。”
年轻时候的皇帝狂热拥护雅各宾派,甚至为罗伯斯庇尔兄弟辩护过,听到这个消息的夏尔彻底愣住了:“不可能,他从头到尾都背叛了革命,他怎么可能支持雅各宾派呢?”
亨利却提醒道:“还记得拿破仑加冕的场景吗?”
他道:“他从教皇手中夺过皇冠自戴,象征革命推翻君权神授的胜利;可他戴上皇冠恢复了君主制,却又背叛了共和精神。这个场景正诠释了他与革命的关系——既是继承者,又是掘墓人。”
亨利低沉的声音回荡在书房内,这一刻他没有看失魂落魄的夏尔,而是想到了法国大革命——和英国1688年就确定的君主立宪完全不同的改革道路,虽然亨利不喜欢它在不成熟时期引发的动荡、恐怖和无政府状态,在法兰西这块土地上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竟然完成了最残酷的割裂——但它曾以那样火热的激情震动着世人,和英国相比,他仍然认为法国的理想更纯粹——尽管代价惨重。
“没想到你虽然年轻,但并不是一无所知,但就是这种一知半解,让你走上了无法晚会的道路,”亨利后退了一步,看了眼时钟:“如果不是时间已经到了,我甚至愿意跟你一起喝一杯勃艮第葡萄酒,祝愿你和我追求的自由以最适合各自民族的方式实现。”
一阵尖锐的马蹄声打破了街道的安静。
“如果我能发现你是凶手的话,那么富歇一定也可以,”看着脸色惨败的年轻人,亨利摇了摇头:“你真是害惨了很多人,夏尔葛朗台,尤其是你的亲人。”
“最后我告诉你,我们站在这里声讨或者控诉一个王朝进步与否,一个皇帝是否独裁没有什么用处,因为历史会给出正确答案,但制度的关键在于能否持久保障人民的权利,只有人民才能决定他的政权是否正义,而贵国的道路……”
亨利披上了衣服,悄无声息地退去:“恐怕还要经历更多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