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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发霉的面包 踪迹显形 ...


  •   杜乐丽宫,深夜的书房里,炉火微弱。

      警务大臣、巴黎警察局局长富歇以谦卑的姿态站立,而皇帝拿破仑背对着他,凝视窗外,远处近卫军的马蹄声笃笃传来,这往常让皇帝安心的声音却第一次让他听出了异响,忠诚与背叛在此刻交锋。

      良久,皇帝指尖敲击窗棂,声音低沉:“富歇,你听见了吗?那些马蹄声——我的近卫军,他们仍在巡逻。”

      富歇微微躬身,“是的,陛下,这是他们的职责。”

      出乎意料,皇帝猛然转身,眼中火光骤亮:“你以为他们和你的警察一样,只认得权力的风向?这些人在埃斯林的树丛里啃过马鞍皮!他们追随我,不是因为命令——而是因为我是拿破仑!”

      1809年的埃斯林战役发生在第五次反法同盟战争中,这场战役因拿破仑的罕见失利而闻名,也是他在正面会战中首次被敌军击退,虽然皇帝一如既往地取得了战争的最终胜利,但这场仗的艰辛让他难以忘怀。

      “知道为什么这顶帽子永远在我手边吗?”皇帝指着挂在书房墙上的军帽:“我在洛鲍岛北岸之间架设浮桥的时候,一颗炮弹掀翻了我的马,二十个近卫军扑上来用身体压住弹片,其中一个只剩半截身子,还抓着这帽子喊‘为了皇帝!’——你懂这种忠诚吗,富歇?现在你竟然敢指斥这些为我出生入死的近卫军,说他们的忠诚值得怀疑?”

      “近卫军仍愿为您赴死,陛下,”富歇缓缓道,“但忠诚并非永恒之物,它如面包,放久了总会发霉。”

      皇帝沉默片刻,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刺向富歇:“你是说我如果失败,他们也会像抛弃路易十六一样抛弃我吗?”

      “历史从不怜悯弱者,陛下,但您——从未败过,”狡猾的富歇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而我所说的并不是近卫军会因为您不能带领他们胜利而抛弃您,陛下,有一些近卫军也许太过骄纵,这一切源于您毫无保留的宠爱……”

      富歇微微前进一步,压低声音:“比如您下令军队攻打俄国的时候,步兵司令贝西埃曾有犹豫,而某些军官在私下议论……‘陛下是否该听听议会的声音’。”

      “议会?一群喋喋不休的政客罢了!不过是我拿来装点民主的东西……”皇帝冷笑一声:他沉重的步伐在地板上回荡,“我给了法国荣耀,给了军队胜利,是否也给了他们资格来质疑我?”

      富歇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皇帝的反应,他知道,皇帝的怒火之下,掩藏着一丝不安。

      “你有什么证据?”

      “圃鹀是唯一过了两手的东西,腌橄榄和缬草酊剂直接送达了皇后陛下的宫中,而圃鹀是您这里赏赐给皇后的,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案情就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向,刺客是奔着您来的,我的陛下,”富歇终于等到了这句话:“我并非质疑近卫军整体的忠诚,只是事关陛下您,我们不得不谨慎行事,以排除任何不安分的因素,哪怕是个例……为了帝国的安全着想,我建议对作战室进行一次全面的审查,特别是轮值的军官,以确保没有任何隐患。”

      跟着皇帝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的军官已经被授衔为元帅和将军,而作战室的军官则是皇帝从下一代提拔起来的年轻翘楚。

      “这些家伙虽然有才华,但年轻、傲慢、目空一切,骄傲自满,难保不受到盲目的影响,”富歇道:“陛下,自1794年大革命以来,不只是政策和形势风云变幻,人们的思想也朝令夕改着,陛下用胜利统御着他们,但他们也许要的更多。”

      富歇看起来为皇帝做了万全的打算,只能说他成功了,皇帝虽然大发雷霆地怒斥他仅凭这些毫无根据的推论就敢怀疑他最信任的近卫——那些用血肉证明忠诚的人——但当富歇换了个说辞,怀疑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一些细微的缝隙,妄图动摇近卫军的忠诚,希望皇帝还是应该提前做好周全的防备之后,他得到了一查到底的谕令。

      这样就够了,这就是富歇捞到的最大的好处了,在查到这一步的时候,他也并未想到自己能从这个案子中得到染指近卫军的权力。

      多亏了那个女人,虽然被带到23种刑具面前,被吓得瑟瑟发抖——但她提出了个好问题。

      “谁说那毒就是下给皇后的呢?”

      ……

      纪尧姆葛朗台的宅邸,看着找上门来探听消息的葛朗台太太和欧也妮,以及护送她们从索漠赶来巴黎的亨利先生,纪尧姆叹了口气。

      “不要着急,着急也没有用,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因为任何除了等待之外的周旋都无济于事。”

      葛朗台太太脸色苍白,手中紧握着念珠,提到葛朗台被带走的那天还声音颤抖:“上帝,我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队巴黎警察就破门而入,把菲利克斯带走了!他们用枪指着我们,我们全都吓坏了……最后他们离开的时候,还撂下恐吓的话,让我们自求多福,最好是提早准备棺材!”

      说得欧也妮也眼泪簌簌流下来:“爸爸到底犯了什么罪?我们四处打听,被告知巴黎警察跨区抓捕的情况不多……我们向克罗旭和格拉桑大人打听,却被拦在门外,如果他们都不知道,那么其他人更不知道了,这几天以来,各种传言都有,议论纷纷,不知怎么竟然传出了爸爸在巴黎欠债破产的消息,如果不是佃户们因为人身依附着农田,还算忠诚地守卫着田庄,一些无业者甚至半夜都在门外鬼鬼祟祟逡巡着!”

      “多亏了亨利先生,”就在母女俩六神无主的时候,和葛朗台达成交易的亨利先生上门来,在听说了这件事之后竟然愿意施以援手,就听葛朗台太太道:“他尽心尽力地帮我们安置好老宅的事情,带我们来了巴黎。”

      “我是因为不久前,刚刚跟葛朗台先生谈好了一笔木材的生意,但到了该发货的时候仍然不见葛朗台先生这边派人通知,”亨利摘下帽子,看起来神色凝重,像个为人排忧解愁的模样:“所以我决意亲自上门一趟,没想到得到消息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坐视生意伙伴陷入困境不是我的风格,虽然我能力有限,但帮助他的家眷来巴黎还是能做到的,所以,纪尧姆,难道是真的吗?”

      他拖长了音调,看起来不敢相信:“到巴黎警察局打听之后我才知道,葛朗台先生竟然牵涉到了宫廷的大案之中,富歇的牢里羁押以及拷打的不是别人,而是涉嫌谋害皇后陛下的刺客,难道远在索漠的木材商人,竟然跟这件事有关?”

      “没错,亨利先生,你不仅慷慨助人,而且耳聪目明,你确实没打听错,我那平日里安心在乡下做个土财主的堂兄竟然真的牵涉到了宫廷秘事,鉴于这事情确实太过骇人听闻,在刚听到此事的时候我也一点不信,”

      纪尧姆沉重地点了点头,在葛朗台太太和欧也妮瞪大的眼睛的注视下道:“但警察局的人说他们没有抓错人,但具体怎么回事他们不肯告诉我,只说一定要等到嫌疑人撇清嫌疑的时候,他们才会放人。”

      “上帝啊,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罪名啊?”

      葛朗台太太和欧也妮简直绝望了:“怎么会和宫廷扯上关系呢?我们连杜乐丽宫哪条路都不知道啊!”

      葛朗台太太来巴黎的次数不多,每次来完全都由着葛朗台做主,要说认识路,恐怕坐在马夫旁边的拿侬都比她知晓一些,但说到这儿她不由得哀叹了起来:“老爷被抓走了,就连拿侬也莫名其妙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厄运接二连三地降临,真是让人难以相信,她怎么会在我们这样需要她的时候消失不见!”

      纪尧姆觉得这并不重要:“一个女仆而已,看到突如其来的祸事,跑了也正常!”

      “不,拿侬不一样,”欧也妮很伤心:“拿侬不是那种大难临头就逃跑的人!她不会丢下我和妈妈一声不吭地离开,因为她不是那样的人!”

      亨利哦了一声,“那她是什么样的人?”

      “不要把拿侬当成一个普通的、只是存在简单雇佣关系的女仆,事实上,是我们更需要她!”欧也妮难过地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你永远也不知道她对我们来说意义有多大!我还记得小的时候,爸爸去鲁北做生意将近一年,妈妈生了病,佃户们的鸡鸭蛋奶开始断供,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人举着借贷的‘欠条’找上门来,我们都被这架势吓坏了,但拿侬站了出来,”

      她像参天大树一样扛起了这个家,说,“太太,您只管养病!剩下的,交给我吧!老爷菜园里的土豆够吃三个月,阁楼还藏着两袋面粉——都是我平时攒的……那些债主敢来,我就举着擀面杖赶人!”

      欧也妮永远记得拿侬拉着她的手给她烤馅饼的样子:“不要怕,小姐,只要我还有力气,绝不会让这个家缺了什么。”

      欧也妮越说越情难自禁,“我根本不相信她会离开,拜托了,叔父,请一并打听一下拿侬的消息吧!也许她也遇到了什么事情,我们不能不管不顾!”

      亨利啧了一声,他现在无比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拿侬这女人对别人很仗义,但对他就是不行——

      从五个金币换一壶白开水开始,亨利就发现自己每次对上这个女人的时候,莫名其妙总会被占走上风。

      “我会尽力的,”纪尧姆就安慰道:“你们先住在我这里等候消息,我安排管家照顾你们的起居,”

      看到管家进来,纪尧姆不满道:“夏尔呢,又去参加那些集会和沙龙了吗?他的婶婶和表姐来了家里,他竟然连个面都不露!”

      “老爷,这几天少爷还是很安静的,您说不要他出门,他也就没有出门,”管家道:“昨天好像是睡眠不太好,叫了医生过来开了个药剂,我刚才去敲了敲门,没有声音,估计是才睡下没多久。”

      “参加那些无用的沙龙,让他连昼夜都颠倒了!”

      纪尧姆对着葛朗台太太抱怨道:“都是我把他惯坏了,夏尔这孩子自由又散漫,脑子里不是安德洛玛刻,就是费加罗!不是孟德斯鸠,就是卢梭!难道每星期两次的文学沙龙已经无法满足他了吗?上次他在宫廷的酒会上,竟然还问那些军官,是否看过《社会契约论》!人家当他是个年轻的书呆子,才作罢了!”

      亨利捏着帽檐的手一顿:“您和夏尔还去过宫廷的酒会?”

      “这还要感谢你,亨利先生,你帮我完成了那个大单,宫廷对我刮目相看,”纪尧姆提起来又高兴又得意:“我得到了好几场酒会的邀请函,不仅跟那帮军官们把酒言欢过,甚至还有幸见到了加缪元帅和卡罗琳殿下呢!”

      他有意带夏尔也见识见识宫廷,好让他收收心,别只参加那些虚无缥缈的文学集会,多跟权贵们打交道才是正理。

      “原来如此,”亨利眯起的眼睛闪烁着奇怪的光:“那么上次您带着他去宫廷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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