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出狱 但愿能长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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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身影缓缓走来。
“还记得奥斯特里茨的清晨吗？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后来你好像也跟我我说过，那也是你第一次上战场。”
“第一次跟陛下您，一起上战场。”
远处，透过玻璃窗，帝国的旗帜飞扬了起来，和六年前营帐外寒风呼啸的一幕重合了，只不过那时候的法国军旗还是三种颜色——三十四岁的禁卫军军官杜布瓦想起了第一次跟随拿破仑踏上战场的日子，那是奥斯特里茨的清晨，阳光洒在皇帝坚毅的脸上，让人目不转睛想要追随。
他骑在高大的战马上，身姿挺拔如松，号令着千军万马，在硝烟与战火中，这个身影就是他们心中的明灯，指引着胜利的方向。每一场战役的胜利，都让让对这位伟大领袖的忠诚如磐石般坚定。
杜布瓦缓缓睁开双眼，眼中光芒闪烁：“我们在冰天雪地中奋勇厮杀，您的身影如战神般鼓舞着我们每一个人。那是我一生中最骄傲的时刻，也是我对忠诚最深刻的理解。”
那时的他，心中只有忠诚，只有对皇帝的敬仰。
“那个伤疤还在吗？”
杜布瓦依言解开领巾，露出锁骨下方的疤痕——当年皇帝亲自为他包扎时曾亲口赞扬这样的伤口是当之无愧的男子汉的徽章。
也许现在，他要给这道徽章烙上最后的火印。
“是啊，从此之后，我们一起度过了艰难的局势，”皇帝回忆道：“整整五次反法同盟，西班牙的战事还未结束，这边反法同盟又已经卷土重来。英国在背后不断煽动，各国纷纷响应，我法兰西陷入了多线作战的困境。”
皇帝叹息道：“但我不能退缩，也不会退缩，因为法兰西的命运掌握在我的手中，我是法兰西的皇帝，我有责任带领我的人民战胜一切困难。”
他回想起过去那些辉煌的胜利，那些曾经被他击败的敌人，“反法同盟，多少次他们如疯狗般一拥而上，却被我一次次打得丢盔弃甲。他们的枪炮、他们的阴谋，都无法在我身上留下哪怕一丝真正的伤痕。我并不惧怕他们，因为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我知道他们不能对我伤害分毫，”
他的声音在长廊中回荡，带着强大的傲然与倔强，他提到的每一场针对法兰西的围剿，见证着他无与伦比的军事才华和钢铁般的意志。
“可如今，真正让我痛苦的，却是那些我曾视为心腹的人。”皇帝缓缓闭上双眼，一抹怅然一闪而过：“那些曾在我麾下高呼忠诚的将领，那些我越级提拔上来的年轻统帅，竟在我最需要他们的时候倒戈相向。他们的背叛，就像一把把利刃，直直刺进我的心房。”
皇帝并没有停下脚步地向前走去，“我给予他们荣誉、财富和地位，本以为他们会与我同生共死，为了法兰西的荣耀而战，可他们却打算将我推向深渊。”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满是决绝与失望，“反法同盟的炮火我能坦然面对，可自己人的背叛，却让我倍感刺痛。”
杜布瓦的领巾掀开一角，一柄小型燧发手枪赫然出现在了他的掌心，他举枪毫不犹豫地对准了面前这个身影。
然而皇帝却并没有退避，他紧紧盯着着这只指着他的手枪。
“杜布瓦，如果你说你是为了别的原因，我还可以考虑是否事出有因情有可原，”皇帝冷冷道：“但你竟然使用了英国的枪械，难道你竟然私自向英国投诚，为敌国卖命？”
杜布瓦出乎意料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不，陛下，您的所见并非事实。”
“你是觉得朕认不出MPP吗？”皇帝凝视着指向他的枪支，面色严峻：“Manton Pocket Pistol，不得不说，除了长度小一点，其他没有任何地方能比得上Le Page Pistol的，但是英国佬的枪管比我们的枪管小一半，使得它不仅更方便隐匿携带，也在近距离决斗中，常常让英国人占据上风。”
Manton Pocket Pistol，是英国著名枪械制造商约瑟夫曼顿设计的一款小型燧发手枪，因其精良的工艺和便携性备受推崇，这种枪的枪管长度只有3–6 英寸，重量约在0.5–1 磅之间，比法国生产的Le Page Pistol整整小一半，也轻一半，就像皇帝所说的，非常适合近距离决斗。
然而杜布瓦却道：“的确有个英国佬向我兜售了枪械，但我的回报是反手给了他一枪，一个外国人，还不配参与到法兰西的事务中来。”
虽然这是英国的枪，但杜布瓦向皇帝证明了他和英国人并没有关系。
“陛下，我陷入了无尽的挣扎……忠诚于您是我无悔的选择，”他的声音哽咽了，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他的喉头：“可当初我们砍掉路易十六的头颅，不是为了给新的弥撒仪式腾地方。”
当年轻军官以1793年的共和原则指责他时，皇帝眼中闪过被火把照亮的巴士底狱阴影，曾经焚烧欧洲封建秩序的熊熊烈火向他灼烧过来，这一刻，他清晰意识到他无法像在议会的演说中那样轻蔑而又纯熟地为自己辩护，称共和三年宪法是‘几何学家的幻想’，全民普选只会导致‘农民用选票交换施舍’，所谓的独裁只不过为了‘保卫革命成果’——
他无法用这种权力自我合法化的语言炼金术去欺骗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军官。
皇帝似乎动了动嘴角，他很想说出那句重复了无数次的话‘法国需要我如同病人需要医生’，但此时，他喃喃说出来的只能是：“你背叛了我，杜布瓦，你可以做任何事，但是不能背叛我。”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战场上骑兵的军靴声合二为一，杜布瓦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了——为革命流干最后一滴血，还是为个人忠诚画上最后一个句号。
“陛下，我想起了奥斯特里茨的那一场战役，”他扣动扳机的手指没有颤抖，如同二十年前在军校第一次射击考核。但这次，靶心是他毕生效忠的幻影——那个骑着白马跨越阿尔卑斯山的科西嘉巨人。
“砰——”
皇帝安然无恙，只是被震得后退了两步，而他身后，杜乐丽宫最大的皇帝单人像却四分五裂了，子弹击穿了那个巨幅画像上的人，让这个带着王冠骄傲俯视臣民的不可一世者从高空坠落，粉身碎骨。
画布夹杂着玻璃碎片如同溃散的军阵，绶带上的金线脱落，仿佛枯萎的金盏菊。
杜布瓦如释重负地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奥斯特里茨的清晨——雪沫溅在士兵们冻红的脸上，而他们高呼‘万岁’时呵出的白气，化作一面遮天蔽日的荣耀之旗。
“再见了，陛下。愿法国永远辉煌。”
枪声惊飞了栖息在皇宫上方的鸟群，当近卫军冲过来时，就看见地上仍然睁着眼睛的昔日同僚。
选择忠诚，就背叛了生存的本能；可选择背叛，却又磨灭了灵魂的纯度。
历史洪流与个人信仰的碰撞，在此刻化为枪管里的一缕硝烟，让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当尸体最终被宪兵拖走时，他的手枪被皇帝留了下来，Manton Pocket Pistol和法国的手枪不一样，它并没有留下繁复的雕花或者象牙装饰，但它的确留下了什么。
皇帝修长的指节抚过这几个字母，苍白而冷漠的脸色微微一变。
Pourvu que ?a dure——但愿能长久。
透过这句熟悉但充满恶意的话，拿破仑仿佛看到了一个隐藏的身影，半明半暗中这个人影抱着手臂看着他，除了嘲笑，还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轻蔑。
在晃动中他缓缓向自己走来，身后的绞刑架拖出了长长的影子。
“W——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的，陛下，他已经死了，”闻讯而来的富歇在看到这行字的时候，也是眼神一缩：“根据他的罪行，这个英国的间谍已经被判处了绞刑，他死的不能再死了，人皮还挂在警察局的地牢里，警醒任何试图颠覆帝国的野心家的下场。”
……
拿侬是在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日被放出来的，彼时距离她被关进那座可怖的地牢中，时间竟已过去了三个多月。
最先放出去的是拉塞斯，这位皇帝的管家最先得到了赦免，拿侬曾经无数次通过不隔音的墙壁听到他变换着各种语调甚至语气乞求饶恕，当然，这是他面见皇帝陛下的一种预演，通过对自己过往的不经意描述，让皇帝能想起这条看家狗的些许好处。
差不多又过了一个多星期吕西安也成功保释出去了，他没有得到特赦，但卡罗琳为他在皇帝面前说了好话，皇帝终于同意他出去，但不被允许进入杜乐丽宫，而是被转移到了另外一处僻静的庄园中，以防止在对俄用兵中，这位皇帝最亲却跟他决裂的血脉，还能发挥什么影响。
终于他们想起了拿侬，不耐烦地放走了她，拿侬能感觉到，那个富歇的副官对她不怀好意，因为他无数次明示暗示拿侬，并将保释金提高到了五百法郎这种额度——就因为他听到拿侬交代她存有五万法郎的本金。
直到皇后派人过来询问拿侬的情况，并赠送了一条昂贵的蓝宝石项链作为补偿之后，拿侬才籍此稍稍打消了不怀好意的敲诈勒索。
面对皇后陛下提出的更加抚慰人心的补偿方案——进宫，成为一名专门服侍皇后的御厨，每天只需要为皇后提供新鲜的腌橄榄就可以获得丰厚酬金的提议，拿侬选择了拒绝。
她同样拒绝了皇后愿意给她的更高恩赐——她的腌橄榄可以成为皇室专供，没错，这是个几乎不会叫人拒绝的提议，可以说，拿侬下半生甚至可以靠这个‘专供’躺平了，绝不是老格里高利嘴里花言巧语虚无缥缈编造的蜜饯的来历，她的橄榄终于和皇室扯上了关系。
但拿侬轻而易举地拒绝了，一百个日夜的思考足以让她审视这场盛大假面，法国的平民有钱之后，总会想方设法获得一个贵族头衔，他们以为有了这个头衔，就会保证自己的财产不被夺走，但实际上，一所监牢的门里，关押着平民和贵族，在更高等级的视角下，他们没有任何不同。
十字路口正在集会，拿侬恍然想起这正是雾月庆祝的日子，人群中充满了欢乐的气氛，震耳欲聋的呼声在秋雾中炸开，震得咖啡馆的玻璃窗微微发颤。
“皇帝陛下万岁！”
“庆祝皇帝陛下粉碎了阴谋！”
拿侬抬头，皇帝陛下遇刺案终于以大名鼎鼎的呢绒商纪尧姆葛朗台的自杀而结束，五十岁的红顶商人从涅克索街道的阁楼上一跃跳下，承担了所有罪名，让在富歇指挥下围捕他的巴黎警察功亏一篑，只好拿他的家财顶罪了。
拿侬还记得这位老爷阁楼用呢绒做的窗帘，因为夏尔喜欢昼伏夜出，数之不尽的舞会让这个年轻人流连忘返，所以白天的时候，这层帷幕也从未打开。
不知道现在，那个喜欢站在窗前穿着丝绸衬衫的年轻人又在哪里，在他失去了一切庇护之后。
远处，教堂钟声与证券交易所收盘铃声同时响起，玫瑰花窗折射的光投在交易所的大理石阶上，给狂欢的人们镀上圣像般的金辉，不管是穿工装的煤炭工人，还是戴夹鼻眼镜的教授，戴金丝帽的银行家与赤膊的搬运工，都目光狂热地望着那报喜的金锤，手中飞舞的行情纸宛如圣灵降临节的彩带。
“恭喜您，女士。”证券所的理财顾问道：“五万法郎国债共获得五万七千四百六十二法郎的总收益，为您六个月的辛劳所得，说句冒犯的话，您本可以不必这么着急的，如果您能持有一年或者一年以上的，我基本担保您能获得至少一万五千法郎的收益……”
他红光满面道：“现在远不是最高点！”
拿侬却径直走向镶玳瑁的保险柜，取出属于自己的佣金钱袋，她紧紧攥着钱袋，却又慢慢松开：“何必要在涨潮的时候，驶向最深处呢，”
她走下台阶，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这宏伟的科林斯建筑。
“……但愿能长久。”
第一卷完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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