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补上更新(一) ...
-
柔和的光晕透过薄纱窗帘,将少女的闺房染成珍珠色,欧也妮坐在窗边绣花的绷架前,指尖缠绕着浅金色的丝线,听见轻轻的叩门声。
“请进。”她抬起脸,晨光映在她湛蓝的眼眸里,像塞纳河最清澈的涟漪。
拿侬推开门,用餐盘给她端来了以夹着软质奶酪的白面包和热牛奶的‘Petit déjeuner’——
这是法语小午餐的意思——指的是在六点的早餐和下午一点的午餐之间的一顿饭,通常在早晨9点至10点之间,被视为非正式的一餐,远不如午餐或晚餐重要。
欧也妮放下绣针,眼睛亮闪闪的,声音都带着雀跃:“小鱼肠!”
“是的,快吃吧。”拿侬将自己做的鲮鱼肠夹到面包里递给欧也妮,有一种自己投喂很成功的自豪感。
“拿侬!你是世上最棒的人!你做的小鱼肠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小鱼肠!简直是我的最爱!”
看着欧也妮一脸享受的模样,拿侬故意道:“腌橄榄呢?海鲜汤呢?到底哪个是你的最爱,我的小姐?”
“唔唔,拿侬的腌橄榄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腌橄榄,拿侬的海鲜汤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海鲜汤!”
“拿侬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拿侬,你听我对你真心的评价吧!”欧也妮的夸奖完全出自真心:“在我们晨祷从念珠与玫瑰经开始的时候,你已经升起了炉膛里第一簇火苗,掀起黎明的动作比圣兰德教堂执事拉钟绳更精准,他们穹顶镀金的时钟还没来得及吐出六记钟鸣,你已像操控七弦琴般让整个宅邸苏醒了,你行走时带起的风能让庄园的果树自动摇摆,衣摆扫过的地砖缝里能长出麦苗,我们只不过是喝一杯咖啡、绣两根针线的功夫,定会看到清理完毕的家具、丰盛美味的餐食和晾在墙垣上洗的干干净净的衣服!永远都是这样!”
在欧也妮看来,拿侬的勤劳简直难以用语言描述,每一个清晨,当第一缕曙光还没出现,她已然像被上了发条的精密机械,迅速而决然地投身到生活的劳作之中。
无论是多么琐碎繁杂的日常事务,她都以一种超乎常人的毅力和决心去面对,从不曾有过丝毫的懈怠与退缩。
每当拿侬风风火火地走过,都带着一股蓬勃的朝气和冲劲,所到之处,没有人能不被她的热情与活力所感染。
“拿侬,你知道吗,你真的很有力量!”
拿侬被夸得很不好意思,只好说:“劳动人民有力量,如果要赞美的话,那就赞美那些投入生活和工作中的劳动者吧,我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得笑了起来。
拿侬看她吃完,掏出了口袋里麻绳穿着的金路易:“这是最重要的事情,欧也妮小姐,感谢你慷慨大方地借给我三千法郎,帮我达成了人生重要的一次抉择!”
“如果说我的些许勤劳让你惊叹,让你欣赏的话,那么欧也妮小姐,你的善良大方、纯洁真挚,也让我感到了灵魂的触动!”
拿侬受到感染,也不自觉地表达了对欧也妮的感情:“还记得你将自己的嫁妆箱打开,拿出所有的积蓄,就这样毫不在意地塞到了我手中,让我拿去应急的样子!你不怕老爷的责骂,也不担心我是否会心生贪念,卷起钱就离开!你就这样把所有的钱给我了!上帝知道那一刻我的心潮涌动,许下一定要对得起你的信赖的誓言!现在我终于做到了,可以把这些钱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了,欧也妮,金子并不能衡量一切,但它却检验了真心,证明这世上有远比金子珍贵的东西,那就是毫无保留的真心。”
欧也妮用来烧热水的茶壶旁边,那些金币就在晨光里静静躺着,终于变回了它们本该是的模样——不过是些让茶壶煮沸、让炉火温暖的,小小金属片罢了。
……
金碧辉煌的杜乐丽宫,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宽大座椅前,摊开着一张张军事地图,皇帝像从前一样,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决然,手指在地图上不断比划着,挥斥方遒着,思索着即将到来的战役的布局。
尽管手中没有指挥棒,但皇帝面对着地图上那一片广阔的俄罗斯领土,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军队在东欧平原上纵横驰骋、无可抵挡的模样。
然而一个声音打断了他,发出了满是愤懑的质问:“拿破仑,你到底要将法国带向何方?!”
吕西安,这个和帝国皇帝拥有相似面孔,甚至同样黑色头发的男人——作为皇帝的至亲,他丝毫不理会高高在上之人的斥责,径直走到地图前,一把将地图扯到地上。
“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这些年,你不停地发动战争,法国已经被你拖入了无底的深渊!无数的家庭失去了丈夫、儿子,法国的土地上流淌着太多无辜者的鲜血!”
皇帝对他的爆发回以冷冷的回答:“注意你的言辞,吕西安,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法国的荣耀和尊严,你没有资格发出这样的指责。”
“荣耀?尊严?”吕西安冷笑一声,平常温和的眼中此刻满是嘲讽:“这不过是你穷兵黩武的借口罢了,看看现在的法国,农田荒芜,百姓生活困苦、物资紧缺,经济濒临崩溃,甚至你以为你牢牢控制的外省那不勒斯,也在不断爆发暴动!你以为不断地征服就能换来真正的和平与繁荣吗?你不过是在满足自己的野心!”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拿起了指挥棒,用力地敲在了地图上:“吕西安,你懂什么?法国的强大需要战争来奠定基础,欧洲的霸主地位必须掌握在我们法国人手中,这是历史赋予我的使命。”
吕西安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大声道:“你错了,拿破仑!法国的强大不是靠战争来换取的,你这样无休止地发动战争,只会让法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何况你要征服的国家不是别的,而是俄国!”
他指着地图上那片横亘欧亚大陆的土地,“你所谓的使命是征服这片寒冷而广袤的土地,为了这个使命,你要让多少法国士兵去送死?法国的经济已经不堪重负,百姓们在战火中流离失所,你难道都看不到吗?”
皇帝终于出离了愤怒,将指挥棒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咆哮道:“我当然看得到!但这只是暂时的困难,一旦征服了俄罗斯,欧洲将再无人能与我们抗衡,法国将迎来前所未有的辉煌!”
吕西安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失望:“辉煌?你所谓的辉煌不过是建立在无数鲜血和生命之上的幻影。俄罗斯不同于其他国家,他们有着广阔的战略纵深和顽强的抵抗意志,我们的军队一旦深入,必将陷入绝境,而且,这场仗对于他们来说,是保家卫国的正义之战,而对我们来说,实际上是一场侵略别国的战争!我们毫无理由,毫无根据,毫无信念!”
皇帝怒目圆睁,呵止了他:“住口!我已经决定了,大军将在两个星期后向俄罗斯进发,这是不可更改的命令!”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吕西安,虽然你是我的弟弟,同样流淌着波拿巴家族的血液,但你不要忘了,我才是法兰西的皇帝,我的决定不容置疑。如果你再敢动摇军心,我绝不姑息!”
吕西安悲愤地看着拿破仑,几乎遏制不住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拿破仑,你已经不是那个一心一意为了法兰西牺牲一切的人了,你被权力和野心蒙蔽了双眼,听不进任何劝告。法国在你的带领下,迟早会走向灭亡。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够了!”皇帝怒吼道,“你不要再在这里胡言乱语,我的宽容是有限的,吕西安,不要以为警察局的那些秘密警察是摆设!那里处决了太多异议者!我希望你能为你自己负责,尽早回心转意而不是寄托于我的怜悯!”
吕西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拿破仑,我是你的兄弟,我不想看到你把法国推向毁灭的边缘,你却用那样可耻的机构来威胁我,好,来吧,把你的兄弟投入那座令人闻风丧胆的监牢吧,但你所处的皇宫,未尝不是另一座监牢!就让我们在两个监牢里好好思索,我们之中必然有一个背弃了理想!”
皇帝没有说话,两个曾经在雾月政变前夕约定同生共死的兄弟,就这样隔着沙盘和落在地上的欧洲地图,遥遥相望。
终于,皇帝转过身,背对着吕西安,缓缓说道:“吕西安,法国需要强大,我不能半途而废。我会带领法国走向辉煌,即使付出再多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吕西安绝望地看着他,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那我也无话可说。但我相信,历史会证明你的错误,只不过这个代价也许太大了。”
说完,他便推开门,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皇帝站在原地,望着吕西安离去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又被那坚定的野心所取代。
他握紧拳头,喃喃自语道:“我不会错的,法国的辉煌必将由我来铸就。”
……
跟皇帝大吵了一架的吕西安这次没有选择驾车离开,而是在宫廷的花园内采摘了一束芬芳的郁金香,然后来到了皇后的房间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一片片斑驳光影,轻柔地落在皇后玛丽路易丝隆起的腹部上。这个明年才二十岁的姑娘终于露出了几分母性的优雅,半倚在窗前看风景,而帝国的金剪刀罗丝夫人正在一旁丈量着她的腰围,看起来就算在孕中,女人们依然想要美丽的裙子和衣帽。
“亲爱的皇后陛下,今日见您气色尚佳,我这心里也就放心了很多,”吕西安走到榻前,微微欠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柔和,“希望这束花能为您带来愉悦,愿它的芬芳陪伴您度过这段美好的孕育时光。”
皇后露出笑容,显然在这宫廷里,吕西安是为数不多能让人感到真诚和关切的人:“多谢你的关心,吕西安,有你来看我,我心里十分高兴。”
吕西安在椅子上坐定,眼神里满是期许与祝福,但仍有深深的忧虑一闪而过:“一定有很多人对你说这是上天赐予法兰西的礼物,但我却期盼着这个孩子能少一些这样的祝福,为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不需要承载太多的期望,也就不会有那样的重负。”
皇后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好在吕西安很快就转移了话题:“听说您孕期反应有些严重是吗?”
吕西安微微点头,温和地说道:“孕育新生命本就是一件极为辛苦的事,您不必太过操劳,也不必太过紧张,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侍从去办。我今日来,还特意为你带来了一些传统的草药制剂,据说对孕妇和胎儿都大有益处。”
说着,吕西安身后的侍从走上前来,将精心准备的礼盒呈到皇后面前,盒子里装的覆盆子叶茶和缬草在此时的欧洲民间被认为是较为常见的孕妇滋补饮品,此时的医生通常是将干燥的覆盆子叶浸泡在热水中制成茶饮,将缬草制成酊剂或煎剂给孕妇服用,据说有助于缓解孕妇的焦虑和失眠症状,从而在一定程度上起到安胎的作用。
皇后微微欠身,轻声致谢:“你总是想得这般周到,吕西安,真是让我感激不尽,前些时候,确实身体有些不适,总是恶心呕吐,不过这段时间以来已经好多了,我服用了一些腌制的橄榄和青梅,症状减轻了许多。”
旁边,宫廷御医却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皇后见状笑了一下:“他们觉得我吃的太多了,一直劝我少吃点,但我真的没办法离开这种橄榄。”
吕西安这才有些震惊地发现整个皇后的寝室里,居然装满了这种橄榄,不管是立柜、还是角落的牛皮箱子,甚至手边景泰蓝瓷器打造的零食盒里,竟然都是这种暗青色的橄榄。
甚至零食盒子的顶端,那个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神话人物浮雕上丘比特展开他那轻盈的翅膀,手中的弓箭射中的也是一枚橄榄。
吕西安得到了一盒橄榄,作为皇后的极力推荐,甚至给皇后剪裁衣服的罗丝夫人也得到了一盒。
……
一扇窗户半掩着,轻柔的纱帘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烛光摇曳,两个人影在微弱的光线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亨利,这些天你去哪儿了?说不见就不见了,难道你离开了巴黎?”
“我不仅要离开巴黎,还要漂泊于海上呢,到时候你到哪儿找我呢?”和葛朗台庄园现身的亨利不同,此时的他身着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领口处的白色领巾微微松开,显出几分随性与不羁,就见他斜倚在窗前,举着酒杯,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女人的投怀送抱:“我可不像你,安娜,只服务于巴黎的贵人们,我的主顾到处都是,哪里能有最新的消息让我从中获利,我就为此奔波劳碌。”
“哦,善于投机的商人!掮客!左右逢源之人!”
安娜罗丝抱怨道:“你总是说你需要很多的消息,可又不见你将这些消息运用于何方!”
“因为你带给我的总是不太重要的消息,”亨利巧言善辩道:“有时候,你还没我知道的多呢,安娜,别看你身在宫廷,接触到那么多人,可来来往往你看透了谁?又发现了谁的秘密?”
他后退一步,发出了让安娜不知所谓的感叹:“有的人能从交易所的木材债券里看出帝国战争的走向,而有的人,就算毛呢商将毛呢摆在她的眼前,她也只能被上面的花纹所吸引,看不出毛呢背后冰天雪地的寒冷。”
安娜被说得不明所以:“你在说什么呢,亨利?为什么我听不懂?”
她似乎能感觉到亨利那种微妙的、分不清具体目的的嘲讽,这让她大幅度地晃动起了瀑布般的长发,想要让发丝随她的动作而飘动,如此便能成功吸引情人的目光:“亨利,你想听什么,我都告诉你,比如今天,皇帝陛下威胁吕西安要把他关进23号地堡呢!”
“早该如此,如果皇帝知道他具体干了什么的话,”亨利嘲讽道:“他可不仅仅是反对他的兄长发动战争呢!不过总而言之,他还算是个头脑清楚的人,没有跟其他人一样,被虚无的战争前景冲昏头脑!”
“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人,皇帝陛下愿意给他加封领地,让他去做罗马的国王,他竟然都不愿意!”
安娜罗丝咋舌道:“皇帝的兄弟姐妹,不是国王,便是王后!约瑟夫是那不勒斯的国王,路易是荷兰国王,就连皇帝最小的弟弟热罗姆,都是威斯特伐利亚国王!只有吕西安,明明功劳最大,却不肯享受富贵,甚至还违背皇帝的意愿,跟平民女子结婚,屡次惹恼皇帝陛下,你说他到底图什么!”
“我就说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理解的,你的脑瓜里大概并没有信仰这个概念,”亨利道:“不过这也是最有趣的地方,皇帝陛下最有能力的兄弟跟他分道扬镳,剩下的则像蛀虫一样啃食着这个国家,而沉迷在功劳簿之上的皇帝本人被野心和权欲裹挟,孤注一掷要发动对俄国的战争,他想做什么呢?也许是为自己即将到来的继承人打下一个万里江山吧。”
一双手臂挽住了他的肩膀,就见安娜罗丝微微仰起头,将脸颊抵了过来,她指尖拈起一颗暗青色的橄榄,含在了自己的唇边。
“尝尝,”她充满挑逗道,“这种味道你一定没吃过。”
刻意延长的动作让亲密感升温,安娜罗丝等着情人的吻如期落下,等着舌尖温柔地卷走她唇间残留的咸涩,然后橄榄的香气交融在呼吸里,分不清是谁的味道,只有交织的心跳在暮色中咚咚作响。
然而她的期望落了空。
就见对面的情人目光奇异地看着她——其实是她唇间的果脯,“这东西哪儿来的?”
在得知是皇后所赐之后,安娜就看到这个男人恍然的惊叹:“竟然是这样……”
就见亨利从盒子里挑了一枚橄榄送入口中,很快他就可以断定:“没想到扫清货架的大主顾竟然是皇后陛下,怪不得可以差使巴黎的警察呢,索漠城小小地方的橄榄,竟然出现在了杜乐丽宫中,我想那个女人就算是再聪明,恐怕也对当中离奇的经历料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