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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技高一筹 上帝到底可 ...

  •   葛朗台的书房是个神奇的地方。

      那是一间狭窄、阴暗的屋子,仿佛一枚被遗忘的钱币,被人吝啬地塞在老宅最隐蔽的角落,墙壁是陈年的霉绿色,灰尘像撒落的银粉,静静地浮在每一道木纹上,一张笨重的胡桃木书桌霸占了大半空间,桌面的漆早已磨光——那是葛朗台长年累月伏案算账的见证。

      书桌旁边的书架上就是一排排账本,像列队的士兵,每一册都按年份用细麻绳捆好,连捆绳的结都打得一模一样,偶尔有几本散落的商业票据也被他按面额大小归类,边角对齐,仿佛它们会因排列不整而贬值。

      拿侬最不喜欢收拾的就是这间房间,进去之后地板就在吱呀作响,而一股陈腐的气味也会随即而至——旧皮革、霉纸,蜡烛烟混在一起,在拿侬看来这书房不是读书人的圣地,而是守财奴的巢穴。

      当然这个书房不是经常打开,除了归类账本,这个房间敞开的时候往往是葛朗台谈判的时候,他买卖货物跟人谈价的时候就会把人引进这里,无数次拿侬见过这个场景,也见过葛朗台尽显商人本色的时刻。

      谈判桌上的葛朗台像一只盘踞在金币堆上的老蜘蛛,每一根丝都算计得清清楚楚,他从不轻易开口,那双黄澄澄的眼睛紧盯着对方,仿佛能看穿对方口袋里藏着几枚铜板。

      比如两个星期前跟外地的商人谈葡萄酒的价格,“您说我这批葡萄酒只值五千法郎?”他慢悠悠地吐出这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敲,指甲刮擦着木纹,发出令人不快的窸窣声,这时候他就会抬起手,伸出指头:“先别急,我的朋友,咱们都是生意人,账要算得明白。”

      接着,他便开始了他那著名的“算账表演”——从葡萄的种植费,采摘、压榨、酿造、澄清、过滤开始,到装桶、运费、储藏费、市场波动,一直算到“万一酒桶漏了怎么办”,葛朗台不仅每一笔账都精确到生丁,甚至每一个葡萄变成葡萄酒的过程都会被安排上看不见的附加费用。

      一个勤勤恳恳、忧愁多劳、勉力维持生计的葡萄酒商人的形象就这样立起来了,直到对面露出愧疚的神色,主动提出要给葡萄酒涨价。

      不得不说,这是葛朗台做买卖的惯用手段,这一回,他似乎也打算故伎重施。

      “这么说,您打算购买我庄园的木材了,尊敬的亨利先生?”

      葛朗台坐在木桌后,一只手敲打着账簿,一只手抚摸着木材的断料,看向对面的买主——刚刚在葛朗台庄园里转了一圈,衣角还沾着林间的露水的亨利先生。

      就见后者脱下帽子,笑了一下:“的确有这个意向。”

      “您真是独具慧眼,品味一流,而且财力超群!”葛朗台毫不吝惜自己的夸赞:“没想到在呢绒的存储合作事宜之后,我们还能有幸达成合作!我本人完全没有想到,在交付了100万平方米呢绒之后,您依然孜孜不倦地寻求着新的商机,对财富的理解和追求远超我们!”

      葛朗台啧啧道:“这一点我完全无法比拟,作为葡萄酒和木材的卖家我只能被动地等待着主顾上门,而您不一样,您总是在眼光、机遇与运气中博取着财富,从不拘泥于一种商品。”

      “您说的好像我未卜先知,在木材上看到了什么机遇似的,”面对葛朗台的旁敲侧击,亨利道:“其实只是我的船卸下了呢绒,现在空无一物,需要一些木材压仓而已,鉴于我还没考虑到接下来是返回大西洋还是留在巴黎,我对这批木材也不抱有什么希望,把我当个普通的木材商人谈判即可。”

      葛朗台露出笑容,似乎已经成竹在胸:“您找我就找对了,亨利先生,我这里有一片林子,一批去年刚砍伐的料子,树干笔直,连个疤节都难找……”

      他像抚摸情人的皮肤一样抚摸着断料:“二十年以上的老料!做成木桶我都心疼!您要的话就便宜您了!”

      亨利道:“开价多少?”

      葛朗台道:“每立方尺12法郎,送到您船上的运费我包。”

      亨利噢了一声:“同等立方尺木材的价格比这个可低太多了,葛朗台先生,来你之前我考察过别人,布尔日的尼古拉卖我不过8法郎。”

      葛朗台道:“可那是陈年库存!我这批是新材,做酒桶绝不渗漏——”

      亨利打断他:“我可没说要拿这批木材做酒桶,万一我遇到了修道院,人家需要的是建筑木材呢?”

      不等葛朗台反应,亨利又问道:“湿度呢?”

      葛朗台急忙道:“啊,干透了!去年砍的,现在锯开能当镜子照——”

      “如果在海上那就保不准了,”亨利忽然指着葛朗台手下那块木料的孔洞:“虫蛀的痕迹如此明显,我有理由怀疑木材的品质,每方扣两法郎。”

      葛朗台愣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一个虫眼而已!还没芝麻大!别人的木材也都是这样的,一条河孕育出来的木材!”

      “你自己说的你的木材品质优秀的,”亨利不屑地啧了一声:“瞧这样品……”

      他用指甲掐了掐木纹,突然抄起一旁的手杖,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咔”地一下劈开木块,扬起的木屑差点崩到葛朗台的脸上,但葛朗台来不及眨下眼睛,就见他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我就知道是北坡长的,年轮太密——当柴火卖差不多。”亨利摇摇头,彻底否认道:“我要再砍掉两个法郎,你简直是在欺骗。”

      葛朗台终于没法维持胜券在握的表情了:“圣母啊!这批料子修皇宫都够用了!要不是去年一下子砍了太多没卖出去,我是绝不会轻易出售的!哪怕现在我也可以不卖,等到木材涨起来的时候再说!”

      “那你就稳住,别着急出手,等市场上的木材少了,价格自然就上去了,大家都得沉得住气。”

      亨利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反正我不着急,大家都知道春天之后橡木价格最起码跌两成,但您偏偏觉得木材可以涨起来,那就听您的话,毕竟一个经营了二十多年木材生意的人的经验更可信。”

      被激怒的葛朗台像是拉风箱一般,每一次吸气呼气都带着浓浓的怒火:“上帝可怜可怜这个六十岁的老头吧!可怜他买树苗、施肥、浇水、定期修剪!可怜他雇人搭理、辛苦砍伐还负责运输!可怜他花了这么多心血种出来的木材,还要被各种挑三拣四,无礼压价!”

      “你的上帝如果能听到你的请求的话,能否让他也可怜一下我,相比之下我才是最值得可怜的一个,”谁知对面的亨利根本就没有一点同理心,就见他学着葛朗台的语气,然而对着天空祈祷的动作比葛朗台还夸张。

      “上帝啊,瞧瞧我这个东奔西走没有一天闲暇时光的漂泊者,在这看似充满机遇、满是财富诱惑的海上贸易行当里摸爬滚打,个中辛苦、疲倦与波折,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他的声音很快盖过了葛朗台的:“每次出海前,筹备货物就是一场与时间和金钱的博弈。我得精打细算,把资金合理分配到各类货物上,香料、丝绸、呢绒,这些宝贝确实让人获利匪浅,可采购它们的成本也高得吓人,我要一家家地和供应商谈判,为了降低那么一点点的进价,磨破嘴皮是常有的事儿。还要时刻关注市场动态,要是判断失误进错了货,那这一趟可能就白跑了。资金周转不过来的时候,那种焦虑和压力,就像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胸口。”

      “终于,货物备齐,我满心期待地踏上征程,可大海哪会这么轻易地让我们安稳航行,海上的天气就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可怕的暴风雨随时随地都可以到来,像一头凶猛的野兽,拼命地摇晃着我们的船。海浪如山一般涌起,船员们在甲板上拼命地固定货物,与风浪搏斗,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疲惫。我紧紧地握着舵轮,感觉自己的手都要被勒出血来,等风平浪静的时候,我们的船已经千疮百孔,很多货物也被海浪卷走了。”

      拿侬端着茶进来,就见到整个房间里亨利完全压制住了老葛朗台,他用夸张的肢体语言和仿佛巴黎剧院演员一样的纯正咏叹调,抢走了葛朗台的独白。

      “除了风暴,海上的疾病也是一个可怕的杀手,狭小的船舱里,空气污浊不堪,各种疾病肆意横行,眼看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我眼前消逝,却无能为力,那种绝望和痛苦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又要面对当地复杂的商业环境和贸易规则,不同的国家和地区有不同的税收政策和贸易限制,我得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了解和适应。有时候,为了拿到一张许可证,我要跑遍各个政府部门,忍受那些官员的刁难和拖延。和当地商人做生意也常常会掉进狡猾奸诈的陷阱中,一不小心就中了他们的圈套。甚至我们签了合同,对方也可以以各种理由拖欠货款……为了要回这笔钱,我打起精神,纠缠了好几个月,差点把自己拖垮。”

      葛朗台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不可置信、疑惑、震惊甚至一丢丢委屈,拿侬看到这一幕差点没笑破肚皮——葛朗台那著名的“算账表演”遇到了真正的劲敌,他的可怜完全没处施展,对面那个金发男人登峰造极的卖惨表演完全碾压了他,把他压地有口却说不出话。

      “这就是我的海商生活,充满了辛苦、疲倦和波折。每一次出海,都是一次生死考验;每一笔生意,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和代价。”就听亨利道:“可为了生计,为了那微薄的利润,我只能一次次地踏上这充满风险和挑战的航程。您,葛朗台先生,抱怨您种树、箍桶、卖葡萄酒不容易,可您的不容易跟我相比呢?”

      就见他掏出怀表咔哒一声合上:“好了,我天黑之前还要赶回巴黎,感谢您抽出时间聆听我压抑已久的抱怨,生活所迫,我们要互相体谅。”

      他起身时仿佛不小心似的碰倒了墨水瓶,黑渍很快就打湿了葛朗台手边的合同:“啊呀实在抱歉,您这羊皮纸怕要糟蹋了。”

      葛朗台下意识抢救合同起来,就见他仿佛被掐住了喉咙似的尖叫出声:“8法郎!看在上帝份上!就这个价格,成交吧!”

      “您这样突然地决定让我有点被动……”亨利陷入了踌躇之中,就见他神色忽晴忽暗:“我本来打算跟布尔日的尼古拉谈谈的,他给我准备了7法郎50生丁的报价单,还搭二十车白杨木让我回去烧火。”

      “该死的尼古拉!我发誓他给你的一定是卖不出去的虫蛀木材!二十车白杨木就想打败我这个索漠最大的木材供应商吗?做梦!”

      葛朗台那原本干瘪的脸颊此刻涨得通红,像是熟透了的番茄,又像是充了气的气球,随时都可能爆裂开来:“我这里有五十车木料搭给你,亨利先生!让你看看真正的木材是什么样的品质!既能烧火,又能箍桶,又能建筑!拿那个尼古拉的木材来对比,我不怕对比!”

      合同上刚刚出现了两排崭新的墨印,葛朗台就气呼呼地站了起来:“现在我就要去库房看那批木材了!真是对不起它们!这些我辛辛苦苦像女儿一样对待的宝贝,就这样贱卖了!”

      确定葛朗台离开之后,拿侬才转过身来,对面的亨利重新戴上了帽子,微微一笑:“恭喜你达成所愿,拿侬,要是葛朗台知道真正的买家是谁,这才有趣呢——”

      “再有趣也不会有趣过你的表演,”拿侬由衷感叹:“你可真是完全挟制住了葛朗台,精准拿捏了他的反应,预判了他的预判,真不可思议!”

      拿侬见到的那么多商人都禁不住葛朗台一系列眼花缭乱的谈判操作,但这个亨利却能跟葛朗台打得有来有回,甚至技高一筹。

      “你错了,拿侬,他可是个老狐狸,你要相信就算这样他也有的赚,”却听亨利道:“春季是木材积压的时候,只要能卖出去,他就不会亏本,他唯一的问题是不知道这笔木材被用到什么地方。”

      拿侬道:“感谢亨利先生你帮我垫付了木材的费用,甚至我还倒欠你一笔存储费呢,还有一个月,我的债券差不多就要到期了,到时候利息我就可以还上欧也妮小姐的借款,而五万法郎的本金也可以偿还你的钱了,”

      拿侬伸出手虚虚握了一下,发出不甘的感叹:“天啊,我这么卖力地理财赚钱着呢,仍然感到那种手头一无所有的空虚。”

      亨利被逗笑了:“庆幸吧,拿侬,总归不是白忙活。”

      拿侬点了点头,忽然问道:“亨利先生,你刚才是完完全全的表演吗?我是说,你真的在海上,经历了那么多的危险吗?”

      “你要知道这是选择的问题,连法兰西的皇帝陛下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呢,”亨利淡淡道:“那么当你选择了大海,就不能只看到它的深邃和迷人,也要一并接受它的危险和未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技高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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