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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各怀鬼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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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雀花果脯铺。
拿侬和小亨利一个清点,一个帮忙搬运货架和后仓贮存的腌橄榄。
看着打开陶罐仔细验货的警察们,小亨利不禁发出嘲笑:“喂!你们是想找什么?是发霉的,还是变质的橄榄?”
“我发誓你们找不到一颗的!”就见小亨利十分自得地夸耀起来:“我们金雀花果脯铺的橄榄,品质响当当地有保证!知道吗,每天早上我都会细细检查每一颗腌橄榄,看看果脯的表面是否有有细小的霉斑,哪怕只有一点点瑕疵,我都会挑出来扔掉的!我们要确保每个顾客拥有最完美的品质体验!”
小亨利伶牙俐嘴:“别看我们的铺子小!别看我们要价不高!但其实,真的很用心呢,从制作到服务!所以我说,你们的委托人很有品味,也很有财力,才能一口气清空我们的货架!”
为首的巴黎警察似乎笑了一下,就见他脱下了手上的白手套,依言从货架上拈起了一枚橄榄,送入了口中。
“确实不错,”就听他道:“最起码在巴黎,我就没吃过这种口味的橄榄。”
他转向倚在柜台旁边的亨利:“这位先生,你吃过吗?”
“我都出现在这店里了,你说我能没吃过吗?”亨利懒洋洋道:“倒是你们巴黎警察每天忙于处理各种问题,怎么有功夫为了这么一点腌橄榄,跨区跑一趟索漠呢?”
“放着火’药’库纵火案不管,”他啧了一声,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你口中的委托人的来历,一定很大吧。”
“你说的是上个星期玛莱区仓库着火的案件吗?”这个警察道:“已经查明真相了,几个不知死活的地下保皇党阴谋策划了纵火,妄图煽动人心,我们警局已经将这帮旧朝顽固分子一网打尽了。”
“知道我们是怎么发现这帮人的秘密交易地点的吗?”他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黑塞德尼染料坊那些堆积在后院的染缸倾斜角度连起来,恰是地下密道的通风口方位。这帮人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暴露的,我们抓到嫌疑人,看见他后颈有块胭脂虫红的痕迹,他得了瘙痒,总是不自觉会抓那块地方——然而这和仓库纵火者留在门栓上的染料一模一样。”
“真是火眼金睛!”亨利不由得鼓起掌来:“就像经验丰富的猎手追踪猎物一般,从最不起眼的蛛丝马迹入手,让隐藏在暗处的秘密无所遁形,我真想脱下帽子,为那位传奇的警察局长,富歇大人致敬!”
富歇就是巴黎警察局长的名字,这个人物和他所掌握的警察队伍是帝国不可小觑的保卫力量之一,说的好听一点他从督政府时期开始掌管情报工作,建立了庞大的情报网络,深入到法国社会的各个角落,对国内外的政治动态、反对势力的活动等都能及时掌握并清除——
说的不好听一点,因为处决□□等手段极为酷烈,在巴黎可谓能止小儿夜啼。
“如果人人都是良民的话,又怎么会害怕巴黎警察半夜敲门呢?”
这个警察莫名其妙地盯着亨利看了一眼:“只有地缝里的老鼠,才会害怕清除;只有夜晚的老鸹,才会畏惧天明。”
“我的看法跟您相反,警察大人,”亨利轻描淡写道:“我认为如果出现了一只老鼠,那么它背后很有可能会有无数只老鼠,如果有无数只老鼠,那么主人似乎应该考虑一下他精心经营的后花园是否已经腐烂变质,否则怎么会吸引这么多老鼠前来。”
就在两人目光交替的时候,拿侬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看起来她好像终于清点完自己偌大的库存,这个持续一下午的清点甚至让她脸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钱货两讫,警察大人,”拿侬擦了擦鼻尖的汗珠:“真是不容易,不过卓有成效!看起来您终于可以回去给您那位尊贵的委托人交差了!”
拿侬看了一下气氛莫名其妙有些紧绷的两人:“怎么了,二位,看起来好像是我打断了你们兴致勃勃的谈话?”
“那倒不是,”亨利咧嘴一笑道:“我们只是交流了一下巴黎的最新情况,然后我不由得感叹你这个店铺开在索漠而不是巴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巴黎的摊主们似乎避免不了各种旁敲侧击的盘问,来自警察大人的诘问让每个人看起来都不像是个遵纪守法的良民。”
这个警察顿了一下,语气不明:“这倒不至于吧。”
“其实他没说错,警察大人,”拿侬面容轻松:“上次我去巴黎的时候,就亲眼看到巴黎警察给一筐土豆定罪,说那筐自诺曼底的土豆带着普鲁士的泥巴,可怜的菜贩子就在我们眼前被带走了。”
“幸亏我没有停下来看一眼那筐土豆,否则保不了会被当成同党带走,”拿侬说着露出一副庆幸的神色:“不过巴黎的严打确实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只要你合法经营,”警察就道:“这种麻烦是不会降临在你头上的。”
“那我可以做出保证了,警察大人,”拿侬笑着比划道:“最起码在我的店铺里,没有违法犯罪之人,不是正当的卖家,就是嘴馋的买家——大家一定是喜欢我的果脯,才会大驾光临的。”
夕阳渐落,在对面老格里高利探头探脑地打探下,这队警察的马车满载而去,为首的警察微扬起右臂,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对着拿侬稍作致意,就干脆而利落地离去了。
街道上,拿侬提起裙摆,对马车行进的方向行了个礼,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色不变:“小亨利,从现在开始,一直到下星期,给你放整整一个星期的假,但是酬劳照领!因为咱们的店铺第一次遇到了这样慷慨的主顾,将咱们的库存都清空了!”
拿侬露出笑容:“真是始料未及,大概要等到下星期,我们的新货才能上架了!在柜台给你结算之后,你就回去照顾家里吧,替我向你父母问好!”
小亨利一阵风似的不见了,依稀还能听到他的抱怨:“这帮家伙还真是没有放过一颗橄榄呢!连我的零嘴也被他们拿走了!这下我不得不忍受一个星期的煎熬了!”
“看来我也是,”就听身后亨利道:“我这次来索漠,本来是打算从你这里进购一批橄榄的,结果被人捷足先登了。”
“你要购买一批橄榄?”拿侬转过头去:“拿到巴黎去卖吗?”
“不要小看你的橄榄,我发现这玩意跟猫头鹰酒馆很搭,不,应该说是跟酒馆的酒很搭,”就听亨利道:“不管是葡萄酒、朗姆酒还是香槟,这东西都可以冲淡酒水的涩味,形成一种奇怪而又丰富的口感,可以这么说,”
他形容道:“如果我手边有一罐腌橄榄的话,我可以多喝两杯酒;而如果我多喝了两杯酒,我就会消耗一罐腌橄榄。”
拿侬明白了,法国人喝酒搭配腌橄榄就像东方大国的喝酒要搭配炒花生一样,不管怎么配上的,但就是配上了。
“那这也许就是一笔广阔的生意了,”拿侬打开店门示意他进来:“在跟你们猫头鹰酒馆达成合作之前,我想我们应该开诚布公地谈谈,谈谈你的身份是否能取得信任的事情。”
在她身后走进店铺的亨利不由得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神色。
“我的身份,有什么问题呢?”他道:“如你所见,我是个海商,是个船长,是个满载着从各地拉回来的货物想要大赚一笔的投机客,是个被各种误解欺骗掏空钱袋的人,是个给某人提供了低价的香料了还要被质疑的可怜人呢!”
“少来,”拿侬可不不会被他这幅装出来的可怜模样欺骗:“这个世上可没有太多的巧合,怎么会纪尧姆大人需要呢绒的时候,你就有呢绒提供,而我需要香料的时候,你就有香料源源不断地送来,我要说句实话,亨利先生,你身上疑点重重,引人瞩目——”
拿侬道:“不然刚才那位警察不会对你过多关注的,你们说了那么多话,而他似乎下一秒就要对你盘问了。”
“不是下一秒,而是他一直都在盘问我,”亨利道:“也许你没有看出来,拿侬,他们跟一般警察不同,他们是秘密警察,一个由富歇亲自组建的为了监控反对力量、收集情报并秘密监视的组织,而他们今天难得穿上了制服,显示了他们的级别和身份。”
拿侬啊了一声,确实感到了惊讶。
这不就是法国的锦衣卫吗?在民间拥有秘密侦查审讯的权力?
拿侬:“他们发现了你的问题吗?”
“他看到了我手上的划痕,那是抓缆绳摩擦的伤口,”亨利哈了一声:“但他们的直觉很灵敏,富歇把他们训练地像条狗……他们善于捕捉最寻常的细节——一个多余的物品,一种不合时宜的植物,或是某人生活节奏里微妙的偏差。他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那种……不对劲的感觉。”
拿侬:“不对劲的感觉,看,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发现你不对劲。”
拿侬确定:“你就是不对劲。”
亨利看着嘟着两颊然后还露出些许防备之色的女人,恐怕后者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此刻露出的有趣模样,在亨利眼中,她紧紧地攥着货架上的除尘掸子,仿佛那是她的“秘密武器”,两条胳膊像两根结实的小树桩横在身前,似乎眼瞅着不对劲便要张牙舞爪,形成一道铜墙铁壁一样。
她还偷偷往地下瞄了两眼,仿佛预备着退路似的,亨利不由得暗暗思考如果自己没有预兆地上前一步,一定会触动她高度敏感的神经,掸子一定会刀光剑影般的横扫起来,而这个女人还会嗷嗷大吼着抓贼之类的话,一边尖叫一边用蒲扇那么大的手掌,往自己脸上招呼。
是这样的,她之前就是这么招呼那个小偷的,亨利记得在巴黎债券所门口,那个女人被偷走了债券而他顺手帮忙摁住了小偷——
然后那个小偷遭到了很可耻的惩戒,这个女人一边忽扇耳光,一边命令小偷向她道歉。
“挣钱容易吗?你就敢偷我的钱?!”
“我给那抠门的老头干了十三年了,才挣了几百法郎!现在是借债投资!你竟然敢偷走我全部的身家!”
清脆的耳光声让已经进入衣帽店的亨利都听得清清楚楚,记到现在。
“危言耸听,”亨利噗嗤一声忽然笑了起来:“我不对劲的话,你怎么不向秘密警察告发我?你有那么多机会,但你没有说话!甚至你还帮忙打了掩护!”
拿侬叉腰大怒:“那是因为你在我店里呐!你完蛋,我也逃不脱关系!也一定会被捉住审讯的!”
“噢,原来你知道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亨利更高兴了:“我被他们抓走了,你就要花大量的精力证明自己跟我没关系,但你跟我真的没关系吗?这些橄榄腌制的香料,是你自己开着船从东印度贩运来的?”
“我敢打赌我的香料现在是你不可或缺的原料,甚至我只要断供一个星期,你的店铺指定关门大吉,”亨利道:“所以我很确定,我是你的大老板呢,拿侬!比合伙人还要高一等的原料商!很显然你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你才会帮忙掩饰我的身份!你做的很好!就这样做下去吧!”
他恶劣的面容凑了过来,“不久之前,我发现了你的秘密,怀疑了你……现在,你发现了我的秘密,又怀疑了我,就像你说的,一报还一报,这种相遇正是命运使然!”
拿侬竟被说得目瞪口呆。
就见他低声道:“但你是怎么发现不对劲的呢……就连那个警察,都只是浅浅的怀疑而不能确认。”
拿侬伸出了右手,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晃了一下。
“法国人可不这么比划三。”
拿侬发誓这一瞬间她从这个男人眼里看到了几乎一闪而过的寒气,这让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店铺现场忽然降了几度似的。
“也许是我在马萨诸塞州呆了太久的缘故,”这个男人后退了一步缓和气氛,顷刻间他又恢复了迷人的笑容:“那里的英国人很多,我大概不自觉受到了他们的影响。”
拿侬并不在乎这个人的说辞,事实上从她看到这个人的反应的时候她就已经确定了心中所想:“让我们各怀鬼胎吧,船长亨利,你有秘密,我也有秘密,只要我们的秘密藏得够深,就不会被发现。”
亨利被她的回答说得有些惊讶。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我的真实身份?”
“你已经告诉我了,亨利,”拿侬淡淡道:“你告诉了我秘密警察的职责——那么反对力量、情报工作者和巴黎警察秘密监视的对象,你必然是其中之一,甚至其中之二。”
拿侬反而没有了几天前一直思来想去的踌躇,就见她拨拉了一下柜台的算盘,露出了竟然和葛朗台一样精明的神色。
“既然和这么危险的对象合作,那么我有必要强调一下风险共担的问题,我认为我承担了更多——所以我需要你也跟我一样付出才行。”
就听拿侬道:“我需要你出面,亨利先生,实话告诉你,我既然笃定我的判断,就不妨更上一层楼,来一笔大的,我打算囤积今年冬天的木材,而这个木材商什么的,你既然善于扮演,那不如再扮演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