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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清空货架 你是哪个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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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乐丽宫奢华的寝宫内,金丝绒的床帏半掩,水晶吊灯洒下柔和而清冷的光,在精美的波斯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玛丽?路易斯皇后斜倚在柔软的锦枕之上,身着一件淡蓝色的丝绸睡袍,领口绣着精致的蕾丝花边,原本白皙清秀的脸庞此刻却透着病态的苍白。
她一只手无力地搭在床沿,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眼神中满是疲惫与不适。突然,一阵恶心感如汹涌的潮水般袭来,让她的的眉头紧紧皱起。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急促地呼吸着,试图缓解这阵不适,然而那股酸涩的胃液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涌,仿佛有无数只小虫子在胃里蠕动。
“咔咔”,她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哽咽声,下一秒她猛地用手捂住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头拼命地扭向床边的金质痰盂,剧烈地干呕了起来。
干呕变成了呕吐,终于,刚刚吃进去没多久的早餐如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黄色的胆汁和未消化的食物混合在一起,溅落在痰盂里。
站在一旁时刻关注着她情况的侍女们立刻围了上来,其中一个眼疾手快地递上一条浸着芳香玫瑰膏的手帕,另一个则轻轻为皇后捶着背。
但皇后的脸胀得通红,原本明亮的双眸也因痛苦而蒙上了一层雾气:“扶我躺好……”
侍女们小心翼翼地将皇后扶正,为她整理好被子,轻柔地掖好被角,却见皇后躺在那里发出啜泣:“没人告诉我怀孕这么辛苦,如果可能的话,我真不想怀孕……”
年轻的皇后娇生惯养,发出了对孕期呕吐之苦的抱怨。
不远处,一个身材臃肿的男人面带笑容欠了欠身:“怎么能这么说呢,尊贵的皇后陛下,您虽然正经历着孕吐的不适,这也着实让人心疼——但这一时的难受只是暂时的,不适很快就会过去,要知道,您肚子里的孩子,可是皇室的未来、国家的希望,所以承受着这份身体的考验的您,必须要展现出无比的坚韧与伟大才行。”
皇帝的贴身管家拉塞斯哄人很有一套:“而且您并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身边有陛下陪伴着您,宫廷里的御医们也会全力以赴,为您缓解这份痛苦。请放宽心,尽量让自己舒适一些,尝试着吃一些可口的小点心,听一听舒缓的音乐,让身心都得到放松,把孕吐当作是腹中可爱的小生命在以它独特的方式与您打招呼,相信不久之后您就可以与他见面了,届时所有的辛苦都会化作最甜美的回忆,而现在,就让我们用陛下常说的话来鼓励自己吧,胜利就在前方。”
拉塞斯似乎在宫里很有威信的样子,总之他说话,不光是皇后从奥地利带来的侍女们,甚至就连皇后本人,也必须聆听。
“我想吃塔帕斯,”皇后苍白忧郁的神色没有缓解,她甚至露出了一丝哀求之色:“可以吗?”
“当然可以,皇后陛下想吃什么,只要一声令下,宫廷二百名厨师绝对会竭诚供应。”
“不,那不是伊比利亚的味道,”皇后道:“虽然杜乐丽宫的厨师们仿制出了这些菜,但不是我想要的味道。”
塔帕斯(Tapas)并非指某一道具体的菜肴,而是西班牙各类小吃、小菜的统称,其起源据说是西班牙国王阿方索十世生病,只能少食多餐,于是西班牙宫廷厨师就将各种小菜搭配着端给国王。
它可以是冷盘,也可以是热菜,形式多样,如果是冷塔帕斯的话,常见的是西班牙火腿切片、奶酪拼盘和腌橄榄,如果是热塔帕斯,那这些小菜会包括炸鱿鱼圈、煎蛋饼和辣土豆条。
这就是西班牙和法式大餐的显著区别,西班牙菜品风格多样,比较热衷于小吃,而法国正相反,一道道精心烹制的大餐全是高档食材,而且和西班牙的餐桌可以端上床不同,法国用餐礼仪非常正式和规范,从入座、餐具使用到交谈举止都有严格的要求,餐具的使用顺序都要从外侧向内侧,刀叉的摆放也有特定含义。
玛丽路易斯记得自己的使命,来到法国和亲,生下波拿巴王朝的继承人,让哈布斯堡王朝和波拿巴皇室混合血脉——
她来的时候是个年轻的姑娘,现在是个中规中矩的皇后,而现在肚子里更孕育了帝国的继承人。
她本应该跟哈布斯堡其他公主一样,到这个时候就可以插手丈夫的政务,干涉封国和税收地的事情了,但玛丽不一样,她没有这样的本事,也没有这样的胆量,而且她的丈夫是全欧洲忌惮的雄狮,虽然个头矮小,不论是他的政敌还是普通百姓都常常以此取笑——
但除此之外,他们无法找到这个人其他可以取笑的地方,这个男人如同一座蛰伏而又酝酿着岩熔的火山——火山喷发时,其炽热的岩浆和强大的能量能够瞬间改变周边的地貌,就像皇帝在战场上那样,他所到之处,军队如炽热岩浆般迅猛推进,没有任何可以阻挡他的东西。
而他蛰伏的时候,他显得平静、疏远、彬彬有礼,但是拒人千里之外,就像当玛丽对他撒娇,请求西班牙派遣厨师过来的时候,皇帝的回答就富有这种特质。
“西班牙有的,法国一定会有。”
这话没错,法国称霸欧洲,西班牙餐桌上的东西,法国都有,只不过区别是烹饪的手法的问题。
见拉塞斯鞠躬而去,玛丽路易斯发出一声悲哀的叹气声,很显然她虽然贵为皇后,在某些方面仍无特权,这让她的侍女不由得恻隐起来:“皇后……”
她话音未落,就见皇后又一次干呕了起来,这次发作地似乎更剧烈了,人仰马翻之中,那个叫安娜的贴身侍女忽然从自己的绣花口袋中掏出了用手帕包裹的东西。
“皇后,含上一粒吧,就算不是您喜欢的味道,这东西大概也能稍微缓解您的痛苦……”
皇后毫不犹豫抓起这枚橄榄就塞进了嘴里,当孕吐发作的时候,任何能延缓她痛苦的东西她都愿意尝试,而这次的尝试出乎意料地令人惊讶。
一股奇异的味道瞬间在味蕾上散开,乍然的咸涩之后,最先冒出头的居然是南姜的热辣味道,一下子顺着舌尖蔓延至整个口腔,仿佛有一双很有力量的手,猛然安抚住了她即将涌上来的胃液。
随着咀嚼,橄榄上的其他香料开始在口中四溢,酸中带甜,甜里又透着浓郁的咸香,驱散了笼罩在皇后口中的苦涩阴霾,也让她胃里那股翻涌的劲儿渐渐平息下来。
侍女们惊讶地看着皇后,就见后者轻轻舒了一口气,脸色仿佛恢复了些许红润似的,原本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下一秒她长舒了一口气:“这橄榄可真是救了我的命了!”
皇后像个贪吃的小松鼠,一颗接一颗地吃起暗青色的橄榄来,吃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可脸上却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真奇怪!在美泉宫的时候,我可并不喜欢腌橄榄!你们都喜欢这个,而我却嫌味道太浓了!包括塔帕斯里,我都不想见到腌橄榄!”
皇后拈起一枚橄榄仔细端详着,“但离开了美泉宫,我才由衷地想念那里的一切,以前不喜欢的,现在反而成为亲切的怀恋!安娜,皇帝陛下不允许我们跟奥地利和西班牙大使过多交流,这东西你是从哪儿搞到的呢?”
然而她的侍女安娜却摇头:“皇后,这不是西班牙的橄榄,这就是法兰西本土的东西。”
“不可能!”皇后惊呼道:“这么多香料的味道,只有西班牙才有!只有西班牙会对香料有这样得天独厚而且别具一格的运用!”
没错,欧洲各国中对香料的运用最多的国家就是哈布斯堡传统统治中心的西班牙,这是其他国家都比不上的,在中世纪以前,西班牙就将藏红花、橄榄油、欧芹、迷迭香等本土及地中海传统香料用于炖菜、酱汁和腌制肉类。
8世纪之后,阿拉伯国家的孜然、肉桂、茴香和芫荽籽被广泛用于肉类和豆类菜肴,而16世纪从美洲殖民地引入烟熏红椒之后,甚至连辣椒粉都分为甜、苦和辣三种味道。
连西班牙的牛轧糖里,都含有肉桂、柠檬皮和黑胡椒,所以皇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认定这是属于西班牙的橄榄,为她嘴里已经品尝出了甘草、陈皮和南姜的味道。
“但这就是法国的东西,”安娜回答道:“我们从孔代赶回来的时候途径索漠,索菲娅有点晕车,我们下车停留的时候就遇到了那间店铺,一间平平无奇、隐藏在街区拐角处的橄榄铺!”
安娜回忆起来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们买了一点,原本是想起了美泉宫的橄榄了!结果味道令人吃惊!而最让人想不到的是,索菲娅的晕车居然好了很多,在她吃了这些橄榄之后!”
所以安娜看到皇后因为怀孕不停呕吐、晕眩的时候,才大胆将剩余的橄榄拿了出来——没想到,竟然发挥了这样神奇的作用!
……
索漠城。
亨利抬头看着‘金雀花果脯铺’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奇异之色。
“你怎么为你的店铺取了这样一个名字?”他道:“难道你和英国的金雀花王朝有什么关系不成?”
拿侬从柜台后面抬起头:“什么金雀花王朝?”
“英格兰历史上一个延续了三百年的强盛王朝,创始人杰弗里五世常在帽上插上这种花,所以他儿子开创的王朝就叫金雀花王朝,”
亨利解释道:“在王朝末期出现了红白玫瑰战争,最后亨利七世胜出,结束了金雀花王朝,建立了赫赫有名的都铎王朝。”
“哦,它是你们贵族的象征,但对我来说可不是,在我眼里这就是普通的药用植物,”拿侬道:“这种东西以前经常出现在我家门口,它不仅因为花色美丽可以作为观赏植物,甚至根茎入药有活血、祛风的功效,我小时候很喜欢这种花。”
拿侬说的小时候,其实是她来自东方的记忆。
“你和我想的一样,难道因为这种花被贵族看中用做了装饰,就被赋予了更高贵的象征吗?我看不是。”亨利却也微微一笑:“金雀花就是一种生长在路边的花朵,山坡、荒地无处不在,这种生长环境与贵族所追求的奢华可不一样,他们通常在精心打造的庄园和宫殿中挑选和培育珍稀品种,而金雀花完全不符合贵族物品这一特征。”
“一言以蔽之,难登大雅之堂,”拿侬放下手中的算盘,精确总结道:“这跟我的腌橄榄很像,不过,听到你这番话我还是很惊奇的,我还以为你是个追求高贵生活的人呢,亨利,还记得你指责我的帽子很土,不是吗?”
“我指责你的帽子是拙劣的仿品,”亨利纠正道:“因为我以为你是个虚荣的女人,戴不起贵族的帽子,却什么都想往贵族身上靠。”
“那可真是冤枉我了,”拿侬道:“我可对高高在上的贵族避而远之呢,听着,亨利,我有个事情要跟你商量,”
拿侬话音未落,却见她面前的一大一小齐刷刷转过头来:“你说。”
“老板你说!”
下一秒,发现了bug的两人大眼瞪小眼:“等一下,你也叫亨利???”
从梯子上跳下来的小亨利不爽地看着眼前这个比他高出许多的男人:“你是哪个亨利?”
“你又是哪个亨利?”
小亨利瞪大眼睛:“我是种田的亨利!这么多年我还遇到过织布工亨利!屠夫亨利!桥边的亨利!十字亨利和白色的亨利!”
法语的名字是高度重叠的,最常用的就是亨利和路易这俩名字,大街上随口喊一句亨利,估计一半的男性都要回头这种。
不过名字重叠,但姓氏肯定有所不同了,比如小亨利的姓氏Terrien源于法语“terre”,意为“土地”,叫这个姓氏的家庭肯定和土地耕种有密切关系,所以小亨利会自称‘种田的亨利’。
以此类推,小亨利说的织布工亨利,就是Henri Tisserand(织布),屠夫就是 Henri Boucher(屠夫)——职业、地名、外貌特征就是法国男性常见的姓氏来源、
“那我就是Henri Capitaine,”亨利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可以叫我,船长亨利。”
“哇!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小亨利果然被吸引了:“除了织布工、屠夫、桥边、十字和白色的亨利之外,我又认识了一个船长亨利!你比我们都厉害的样子!”
“呵,”却听拿侬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嘲笑:“可不一定呢,小亨利,你眼前这个男人,说不定一天换一个姓氏呢,今天是船长,明天说不定就是木匠,后天还能成为酒徒呢。”
拿侬呵呵道:“搞不好他连名字都是伪造的,巴黎警察掌握的居民信息里,根本就没有他这个人呢!”
亨利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似乎一瞬间缩成了麦秆的空心模样,他看着拿侬,似乎在掂量她话中玩笑的分量。
“哒哒哒。”
就在此时,店铺外面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小亨利的惊呼声中,就见一队熟悉的人出现在了门外。
“不会吧,又来?”
警察不是才以‘香料走私’的名义搜过他们店铺吗?
怎么又来了?
拿侬倒是发现了这次的不同,这些人虽然穿着同样深蓝色的双排扣制服,头戴高顶帽,腰别黑皮带——
但这些人目光锐利,举动敏捷,面容冷峻,明显和上次那帮警察有所区分。
而且拿侬还注意到,这些人上衣的肩部都配有明显肩章,很显然跟普通警察不太一样。
“谁是店主?”
一个高大的警察走了进来,双目环视,在柜台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亨利身上:“是你吗?”
“不是。”亨利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微微偏了偏头:“店主在那呢。”
这个警察顺着他目光看到了拿侬:“你是店主?”
拿侬点了点头:“我是店主,真没想到,我这么个小小的店铺,两周之内竟然被警察大驾光临两次,这次准备以什么名义来搜查我们,在我们的香料来源都已经出具确凿证明之后?”
这个警察看了她一眼:“原来你这个店铺还被查过,是因为使用了香料的缘故?恐怕等会你还得出示一下证明,”
就听他道:“如果证明没什么问题的话,你这里的橄榄,我们都会带走。”
拿侬觉得自己也应该像葛朗台那样爆发一下:“请问我开一家果脯铺,到底犯了什么法?上次给我贴的封条还没取下呢,这次又要把我像犯人一样带走?!我要求索漠的警察必须正视我的权利,我作为公民所享有的人身不受侵害的权利!”
“安心,安心,女士,”这个警察似乎笑了一下:“我们不是要带走你,而是你的货架上的橄榄——也就是说,有个人委托了我们购买你的商品,你将享有一次全部清空货架乃至仓库这种前所未有的福祉。”
拿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就听他道:“看您的神色,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吧,在索漠的确如此,但巴黎这就很常见了,没错,我们是来自巴黎的警察,很高兴为您服务。”
他从上衣制服口袋中掏出了一本镶着金边的支票簿,那支票簿的纸张洁白如雪,边缘微微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印着法兰西银行的签花,这种特殊的字体和印刷技术就是银行独一无二的防伪标识。
“请尽快估算您商品的总价,以便我们能在今天下午之前结束交易,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