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朗台]女仆的颠覆之路》休芸芸

24、假面伪装 葛朗台的谆

　　巴黎，猫头鹰酒馆。

　　推开酒馆厚重的门，一股浓烈而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烟草的辛辣味、麦芽酒的香甜味、烤肉的油腻味，以及人们身上散发的汗味混合而成的独特气息。

　　和整个酒馆自由放纵的气息不同，在酒馆专门储存酒桶的地窖内，几盏摇曳的油灯挂在墙壁上，发出微弱而昏黄的光，使得整个屋内光线昏暗。

　　出乎意料，这个地方有个木桌，桌面因为长期使用刻满了各种各样的痕迹，有酒杯留下的圆圈，有刀叉划过的线条，还有一些随手刻下的字迹。

　　此刻，给木桌造成各种痕迹的使用者正伏在桌前，借着昏暗的油灯，提笔书写着什么。

　　“我必须恳请您重视我的情报，100万平方米呢绒数量已经代表了一切，让我们来做个计算，一般而言，一名士兵可能需要一套常服、一套作训服，假设一套军装使用呢绒约3到5平方米，仅军装方面，二十万军队所需呢绒量就在60到100万平方米，如果再考虑备用军装，数量还会相应增加。”

　　“除了军装，军队可能还会用呢绒制作帐篷、马具、旗帜等，比如一顶小型帐篷可能需要10 到20 平方米呢绒，如果为每个作战小队配备一顶帐篷，假设每 10 人一个小队，二十万军队就有两万个小队，仅帐篷所需呢绒就可能达到20到40 万平方米。”

　　他蘸了一下墨水，英俊的面容此刻完全没有他人常见的放荡不羁，反而充满了严肃：“在呢绒裁剪、制作成军装和其他装备的过程中，不可避免会产生损耗，以军装制作损耗 15%计算，如果原本制作二十万套军装需要 80 万平方米呢绒，考虑损耗后就需要约 92 万平方米呢绒，这就是最准确的数字，这就是杜乐丽宫需要100万平方米呢绒的真相。”

　　攻打俄国。

　　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这就是真相——法兰西的皇帝拿破仑，下一个进攻的国家不是他的宿敌英格兰，也不是一向与他作对的普鲁士，而是遥远的俄罗斯。

　　皇帝拿破仑自掌权以来，通过一系列军事胜利，几乎征服了整个西欧和中欧，但他的野心无休无止，在踏平欧洲各国之后，企图进一步扩大法国的势力范围，将庞大的俄国也纳入自己的统治之下，以实现欧洲的霸权。

　　多么蛮横！

　　多么穷兵黩武！

　　“如果在六个月之后我的情报被证明准确，那么英吉利海峡的英国舰队可以稍稍休息一下了，为这个皇帝终于不再虎视眈眈英格兰而将目光瞄向了俄国，我们终于得到了一些喘息……在这一点上也许我们还获得了利益，虽然这位皇帝下了严旨禁止英国的一只苍蝇飞进法兰西，但实际上我们已经成功地将英国滞销的呢绒都卖给了他，而且是高价。”

　　亨利提起此事露出了非凡的得意之色，他甚至哼起了小曲儿。

　　他一共做了两层伪装，一个是将自己伪装成土生土长的法兰西人，踏入了巴黎。

　　另一个，就是将英国外赫布里底群岛的哈里斯毛呢伪装成新英国的货物，转了一圈卖给了法国人。

　　只可惜时间太紧，他没来得及在呢绒上做点手脚。

　　对于任何阻止这个皇帝侵略扩张的办法，亨利都愿意尝试。

　　想起那个叫纪尧姆的呢绒商人对毛呢是新英国马萨诸塞州所产的说法深信不疑——亨利就想冷哼一声，果然法国人都是蠢货。

　　不，也有不蠢的。

　　亨利想起了扎在莫斯科地名上的象牙锥，有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竟然能看破那虚无缥缈的局势走向。

　　这到底是真正的才智，还是偶然的巧合，亨利需要再次验证，但他无比确信的是，没有女人能逃脱他的蛊惑，这些女人无一例外会拜倒在他的魅力之下，然后为他庞大的情报网增添一根细细延伸出去的蛛丝。

　　就像他刚刚从罗丝夫人那里得到的最新消息，奥地利哈布斯堡的公主，法兰西的新皇后——玛丽路易斯，怀孕了。

　　作为典型的政治联姻，旨在巩固法国与奥地利的关系的这么一桩婚姻的表象下，玛丽路易丝如果为波拿巴王朝诞下继承人的话，那么欧洲局势说不定又要改写。

　　毕竟拿破仑的前皇后约瑟芬，就是因为始终无法诞育一位子嗣而遭到了休弃。

　　很显然，拿破仑对皇后怀孕这件事表现出了非常大的关心，他陪伴在妻子身边，以至于本该接见并表彰为帝国作出贡献的呢绒商人的安排，都取消了。

　　亨利放下笔，他打开了地窖中的一面暗墙。

　　在一平米窗户的空间内，他可以看到酒馆的全貌，而后者却无法发现他——他可以看到酒馆里各式各样的人，来自社会的各个阶层，有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礼帽的绅士，他们围坐在桌旁，一边品尝着美酒，一边轻声谈论着政治和商业上的事情；有穿着粗布工作服的工人，他们大声地笑着，互相拍打着肩膀，讲述着工作中的趣事；还有一些流浪艺人，他们背着行囊，带着乐器，手指在琴弦上快速地滑动，演奏着一首激昂的法国民谣，琴音在酒馆内回荡，引得众人合唱。

　　亨利觉得自己喜欢这个场景，他想起一些日子之前，似乎乔治的酒保的身份还属于他——他熟练地操作着各种酒具，将一杯杯冒着泡沫的啤酒和散发着香气的香槟递到客人手中，然后和客人们开玩笑，用幽默的语言回应着他们的调侃，让整个酒馆充满了欢声笑语。

　　啊，也许身份太多了，亨利自己也会忘掉他究竟最喜欢哪个身份——他本色出演过太多人，工人、菜贩、铁匠、乞讨者、甚至混在街道最阴暗地区的吉普赛人，在未被赋予秘密使命之前他就是这些身份。

　　现在他的身份更多了，是走私犯，是间谍，是掮客，是被吊在刑架上俯瞰整个巴黎的颠覆者，是被巴黎警察通缉的黑鹞。

　　亨利从手边的陶罐里掏出两枚橄榄吞进了嘴里，嗯，这个味道真不错——从那个女人的厨房里顺走的一罐腌橄榄，出乎意料地合他的口味。

　　这女人拿了香料，估计就是做这个东西去了，亨利并不心疼自己的香料，这些东西被东印度公司源源不断地送到英国，法国封锁的只有自己，英格兰的香料除了不出现在法国的餐桌上，实际上欧洲各国都会出现。

　　亨利只是很难想象这些香料的味道可以综合在一起，将一枚普普通通的橄榄腌制出这样奇妙的滋味。

　　很快他就发出一声懊恼的啧声，因为他发现，他的存货已经罄尽，原来他刚才吞进肚子里的，是唯二仅剩的两枚腌橄榄了。

　　……

　　三月中旬的第一批青梅几乎就要在半成熟的时候被摘下了，因为这时候的青梅的口感几乎是最独特的，用于制作话梅的话，果肉会区别于软糯，吃起来脆嫩清爽。

　　话梅的制作方法跟腌橄榄有点不同的地方在于，盐渍后的青梅从缸中捞出，放在竹匾或晒场上晾晒需要将直至其含水量降至 30% - 40%左右，晒出一种黄褐色的颜色，此时这种青梅也被称为“梅胚”。

　　就在拿侬脱盐漂洗的时候，龟毛的葛朗台出现了，非要带着欧也妮以及拿侬去一个地方，并早早在马车上，就对她们进行了‘传统教育’。

　　“知道我菲利克斯葛朗台是怎么发家的吗？”

　　对这个问题拿侬简直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她嘴巴一撇根本不屑于回答，但善良的欧也妮总是不让爸爸的话落在地上，即使一万次提问，她也会一万零一次做出回答。

　　“爸爸，您是做箍桶生意起家的。”

　　“没错！”葛朗台拍了拍手：“箍桶生意！什么是箍桶生意，就是制作和修理各类木桶的手艺活！”

　　箍桶技艺历史悠久，在中世纪甚至更久远的时候，木桶是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器具，用于储存水、粮食、酒等各种物品，染坊甚至用木桶来盛放染料。随着时间的推移，箍桶逐渐发展成为一门专门的手艺，箍桶匠也成为一个职业。

　　当年，还没靠婚姻起家的葛朗台就是给人制作木桶的手艺人，后来他用尽心思娶了一个木材商人的女儿，就是葛朗台太太，他的箍桶生意才做大了。

　　而现在他们正要去的地方，就是葛朗台太太的嫁妆田——一片面积达五十五顷土地的杉木、橡木林。

　　等到了这片林子，葛朗台下了马车，看着正在箍桶的工人，目光中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他甚至挥走一个工人，亲自上手，对欧也妮和拿侬亲自展示了起来。

　　“看！制作木桶通常选用质地坚硬、纹理细密、耐腐蚀的木材，如杉木、柏木、橡木等，不同的用途会选择不同的木材，例如制作水桶常用杉木，因为它轻便且不易变形；制作酒桶则常用橡木，因为橡木可以为酒增添特殊的风味！”

　　就见葛朗台熟练地将选好的木材锯成合适的木板，然后进行刨平、打磨等处理，使木板表面光滑平整。

　　他拍了拍刨平的木板：“为了使木板能够围成桶状，会用加热和加湿的方法对木板进行弯曲处理，然后用模具将其弯曲成所需的形状。”

　　然后将弯曲好的木板依次排列，用铁箍将它们紧紧地固定在一起，形成桶身。

　　同样的方法再制作桶底，这时候一个桶子几乎就算是箍好了，对组装好的木桶进行打磨和上漆以增强其防水性和美观度之后，就可以售卖了。

　　葛朗台提到当年走街串巷卖箍桶的日子就滔滔不绝：“那时候天还没亮，我就开始仔细检查那些我亲手做的箍桶，确保每一个箍桶都打造得严丝合缝毫无问题之后，我就把箍桶一个个码放在小推车上，推着它出门了。”

　　“走在索漠的大街小巷，我扯开嗓子吆喝‘卖箍桶嘞，上好木材做的箍桶，结实耐用，能装好多东西！’，一定要确保整条街都能听见。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不放过任何一个招揽生意的机会。看到那些主妇出来买菜，我就赶紧迎上去，说‘夫人，您看看我这箍桶，用来装粮食、装杂物，比别家的都好，价格还便宜”，要是碰到犹豫的主妇，我就拿起箍桶使劲晃悠，证明它有多结实。”

　　葛朗台甚至讲起一段拿侬都不知道的经历，当年他拉着几百个木桶去上诺曼底区售卖，结果一个失误，木桶全都掉在河里飘走了，“我坐在河边思考了一下午，我这趟注定是亏本了，下游全都是村民，男人在河边做工，女人在河边洗衣服，这些箍桶哪里还能回得来呢？”

　　拿侬有些诧异地看着他，锱铢必较的葛朗台居然也有放弃利益的时候：“那您怎么办了呢？”

　　“想明白这一点，我拧干了衣服，重新挂起笑容，来到了下游，”葛朗台道：“对这些村民说，我就是这些木桶的主人，木桶如果坏了，你们可以来找我修，免费修。”

　　拿侬不太理解：“这些人如果拿了木桶的话，就算是坏了，他们也不想修吧，特别是让您修。”

　　葛朗台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没错，所有人都以为我会追究，但实际上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我葛朗台的木桶比别人的耐用许多，他们就是使劲用，也用不坏。”

　　拿侬恍然大悟：“这些村民算是免费体验了您的木桶，在使用过程中发现这个木桶经久耐用，然后下一次，他们就会找您购买了！”

　　看起来村民占了便宜，其实他们不知不觉成为了葛朗台的忠实用户。

　　“这都是本事，拿侬，”葛朗台如果不看他悭吝的本性的话，实际上他是一位很有成就的商人：“靠着走街串巷卖箍桶，我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攒下了本钱，也学会了怎么和人打交道，怎么算计生意上的每一笔账，这才有了后来我在索漠的家业。”

　　欧也妮已经偷偷跑到杉木林里玩耍去了，只有拿侬若有所思地跟在葛朗台身后，“老爷，您卖桶的时候，有没有遇到同行的竞争？”

　　“当然！当然！光是索漠城，箍桶的匠人就有几十个！自然不可避免地有竞争！”

　　葛朗台道：“那个叫阿让的！这个坏种，我到现在还记得他！为了抢市场份额，以低于成本价倾销箍桶，而且恶意败坏我的声誉，编造不实谣言，说我的箍桶木材有问题、工艺粗糙，试图破坏我在顾客心中的形象。”

　　甚至还和部分同行联合起来垄断原材料供应，让葛朗台难以拿到木材——还未成婚的葛朗台还没有拥有妻子的嫁妆田，只能被迫提高采购成本。

　　拿侬没想到葛朗台的成功之路这么曲折坎坷，每个木桶不过12到15个生丁，如此微薄的利润，竟然也有这样黑暗的商业竞争。

　　但拿侬猛地想到了自己，她的腌橄榄不也是微薄的利润吗？

　　对面的老格里高利，不也还是把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连举报香料走私这样的手段都用上了吗？

　　“那您怎么做的呢？”

　　葛朗台哼了一声：“表面上，维持价格不变，强调自身箍桶用的是上等木材、精湛手艺、经久耐用，价值远非低价货可比，暗地里，联系那些不太起眼的小供应商，给予一定利益承诺，大批量采购木材，甚至我跳脱他们给我限定的范围，跑到了马赛去拉木材。当然最重要的是，我在木桶上贴上了一张使用年限的证明，告诉所有买家，我的桶子质保十年，如果没到十年坏了，那就凭这个凭证来我这里免费换个新桶。”

　　拿侬这下不由得心服口服：“老爷，您真是高明！”

　　怪不得葛朗台的箍桶生意没有被打倒，反而越做越大，成为了索漠的独一家！

　　“做生意，就要用头脑！”

　　看到女仆真心实意地恭维，葛朗台得意地昂起了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竞争是不可避免的，但要合理应对，不要被他们打乱自己的节奏。”

　　拿侬虚心请教：“还有呢？”

　　“还有就是找个靠谱的合伙人，只有和可靠的人合作，才能保证生意的顺利进行，有时候他们真的能给你很大帮助呢！”

　　拿侬点点头：“还有呢？”

　　“要敏观察风向，利用行情波动，市场的价格是会波动的，这就是我们赚钱的机会。”

　　葛朗台眼中闪过精明，就见他抬手指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密林：“看，每年秋冬的时候，木材的销售市场是最广阔的，因为大家都需要木材取暖，这时候木材可以卖出一个好价钱，但是春夏的时候呢？木材就卖不出高价了，必须把它们箍成桶才行。”

　　他滔滔不绝地叙说着自己的经验，丝毫没有留意身后的拿侬在捧场的回音之外，竟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

　　谁说春夏的时候木材只能箍成桶呢？

　　“老爷，如果有一个极端严寒的天气即将来临，而你预见到了，然后提前囤积了大量的木材，那么等价格涨起来再卖出去，就可以赚一大笔——这就是您说的观察风向吧？”

　　葛朗台摇头：“话虽如此，但巴黎这地方，最低气温也不过零下五度，哪里来的极端严寒的天气啊？而且，木材再涨价，能涨到什么地步呢？”

　　他看着拿侬，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原来还以为你这些日子开了点窍，好像是变得聪明了点儿，没想到还是那么蠢，不可救药！也不想想，如果木材能涨一波夸张的价格，那我葛朗台岂不是早就成了巨富了！我还辛辛苦苦箍什么桶，卖什么葡萄酒呢！”

　　拿侬被骂了也没不开心，因为除了她估计也没多少人知道几个月之后大量的木材会被征用在法俄战场上，巴黎人民将会度过一个极为难熬的严冬。

　　那么那时候，如果你手里有大量木材的话……

　　拿侬眯起了眼睛，看来她又得像之前那样，在葛朗台眼皮子底下完成瞒天过海的交易了。